“我买一个面包。”
小影子按照练习的那样, 站在面包铺前，一字一顿说：“我买一个面包。”
“好嘞！”面包铺老板热情地回应。
斗篷下，小影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成功啦！
它伸手, 去接老板递过来的面包。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块面包掉落，在地面翻滚一圈, 沾了灰尘。
面包铺老板好似在瞬间换了个人, 热情的语调降至冰点：
“我们人类王国不欢迎你，暗兽！”
小影子眨了一下眼睛：“我买一个面包。”
“人类的叛徒才会把面包卖给暗兽。”老板怒目圆瞪, 和看仇人似的, “滚出王国！”
小影子一动没动, 只是执拗地重复：
“我买一个面包。”
老板挑高声音，听起来愈发刺耳：“你以为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就能和人类一样？你们这群残忍、邪恶的暗兽！”
小影子拿出金币，放在他面前, 接着弯腰捡起掉落的面包，抖了抖上面的灰。
在对方一声又一声的驱赶中，小影子紧紧抿着嘴：
“我只是想买一个面包。”
老板哽了哽, 偏过头, 不去看它落寞的身影。
“大家小心, 有暗兽混进王国了！”老板指着小影子，大喊，“这是只暗兽, 别被它外表骗了！”
下一秒, 小影子感觉到数不清的目光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它呼吸节奏变得短促，手里不自觉用力，暄软的面包被捏扁：
“不是, 我没想骗你们，我来买面包……”
它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兵荒马乱的叫喊中。
NPC们和听说瘟疫来了一样, 胡乱逃窜：“救命啊，暗兽来王国吃人了，快跑！”
“我不吃人。”小影子听到自己无力的解释。
它想学旭泽那样，对大家友善地笑一笑，但一想到自己的笑只会吓到别人，便绷着脸，木木地看着周围一切。
水果摊老板尖叫着逃跑，不小心打翻摊子，水果滚落一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玩家踩到水果，脚下一滑，咒骂着跌坐在地。
一片混乱之中，莉莉丝匆匆看了小影子一眼，就收回视线，躲回店铺里。
小影子站在人群中，却恍若沉入没有光亮的深海。
身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耳朵只能听到失真的、嗡嗡的杂音。
它挺直脊背，绝不让头低下来。
‘小影子，你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教皇说过的话重新浮现。
‘你自己应该能感受出来，你的体型和实力今非昔比，一不小心就会在王国中引发骚乱。’
对哦。
它不应该待在这里的。
像以前那样，缩在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生活才对。
变回以前那样就好了。
恍惚间，小影子感觉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一颗水果“咕噜噜”滚过来，小影子转头，发现自己的视角竟和那枚果子一样高。
……
“小影子！”
旭泽听到面包铺NPC喊声后，第一时间往小影子那边赶。
“救命啊，暗兽来王国吃人了，快跑！”一个NPC慌不择路逃向这边，见到旭泽，激动地扑过来，“圣子大人，您来的正是时候，快净化那只暗兽！”
旭泽侧身，手臂一拨。
NPC重重摔倒在地，张口就来：“暗兽伤人啦，好痛！”
“嘘。”
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NPC却感觉空气忽然变得很薄，余下的叫嚷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NPC惊恐地看向旭泽。
“嘘，别和疯狗一样。”圣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我还以为你要吃人呢。”
说完，旭泽转身。
仅仅耽误了刚才那点时间，面包铺旁边已经没有了小影子的身形。
斗篷软趴趴落在地上，旭泽蹲身，摸上那身衣服——
里面空空荡荡。
变回暗兽形态了？
旭泽眼皮直跳，立马在周围地面找起来。
水果铺的果子掉了一地，异世界水果颜色很深，黑乎乎、圆滚滚，随便挑一个都能COS小影子。
旭泽按上眉心，轻叹一声。
他没有继续找，转而收起小影子的衣服，然后来到一间店铺前，敲了敲门。
“谁？”
店铺里的人警惕问道。
“莉莉丝。”
“圣子大人？”莉莉丝打开一条门缝，“怎么了？”
旭泽笑容很浅：“莉莉丝，有件事想拜托你……”
*
人类王国，巷子深处
小影子缩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哒，哒，哒。”
脚步声从巷口，一点点接近它的位置。
小影子机敏地抖了抖耳朵：不是旭泽的脚步声！
它连呼吸声都放到最低，希望这个人只是路过，不会发现自己。
不过，脚步终究还是停在了它面前。
“唬……”黑团子炸毛，呲牙吓唬对方。
“是你啊？”
那道女声有些抖，却抑制着，没有流露出害怕：“圣子的朋友，又见面了。”
小影子怔了一瞬：“药剂铺？”
“对，是我。”莉莉丝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叫莉莉丝。”
黑团子又往墙角缩了缩，拘谨道：“我叫小影子。”
它语调没什么起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从这条巷子进入，走到最深处，它就在右手边墙角。’
莉莉丝嘴角动了动，回忆那人的话：
‘它可能会表现得对你有敌意，但别离开，它其实很高兴和你交谈。’
‘夸一夸它，态度就会软化了。’
莉莉丝沉吟片刻：“小影子，这是你的暗兽形态吗，和影子似的，一看就充满暗影能量。”
黑团子表面泛起波纹：“没错，我全身都由暗影之力构成的，长得很高效！”
“呃，对对。”莉莉丝第一次听说这种夸人方式。
小影子语气果然软化了许多，原地蹦了两下：“莉莉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它身体不自觉地蹦跳时，就说明它接受你的靠近了。’
‘到那时，就请你把这个给它。’
‘别直接丢下，要用手交给它，它和你一样，是需要被尊重的生物。’
莉莉丝郑重地，用手递过去一样东西：“谢谢你的草药，这是回礼。”
影子手从黑团子里冒出来，接住。
那是一朵花。
一朵不起眼的，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花，但在这阴暗的巷子里，也显得清新可人。
小影子喃喃道：“我们暗兽才不喜欢花呢。”
‘它会说不喜欢。’
‘但没关系，如果真是讨厌的东西，它根本不会接。’
莉莉丝舒出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小影子板着脸：“我说的是不喜欢。”
“好好，不喜欢。”莉莉丝看着那副故作冷酷的表情，突然笑起来。
“小影子，刚才街上情况太乱，我为了避开推搡的人群，就躲进了铺子，没能去和你说话。”她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残忍、邪恶的暗兽。”
“真的吗？”小影子紧紧抓着花，抬眼看她，“你不怕我？”
莉莉丝顿了顿，回头瞥一眼巷口。
那个拜托她做这些的人，就等在巷口拐角处。
‘圣子，它是暗兽啊。’莉莉丝本来想要回绝，‘我不敢去找它。’
‘它是暗兽没错。’
她还记得圣子当时低垂的睫毛：‘可现在，它只是一个伤透了心的小家伙而已。’
“我不怕你。”莉莉丝笑道，“我相信圣子的朋友。”
……
巷子口，旭泽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他扫一眼玩家面板，地图上小影子的位置没有移动，说明莉莉丝顺利与它搭上了话。
他缓缓吐息，放下心来。
‘系统。’
【？】系统不情不愿地出声，【你以为我是什么呼之即来的AI吗？】
‘面包铺的NPC，怎么会认出小影子是暗兽？’
脑海中沉寂了几秒。
‘是你，对吧？’旭泽摩挲手中的金币，‘目的呢？把它赶出王国？’
【暗兽生活在森林，人类生活在王国，这是异世界的“游戏”规则，所有生物都要遵守。】
旭泽眼帘半敛，瞳仁如点漆：
‘凭什么由你制定规则？’
【你在开什么玩笑。】系统几乎要笑出来，【不由我制定，难道由你？这里本就是我的游戏！】
旭泽漫不经心抛了几下金币：‘那么，咱们来玩一个由我制定规则的游戏，怎么样？’
系统程序卡了好一阵，才作出反应：【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扔金币，你猜正反。’
旭泽将金币放在手心，介绍道：‘如果猜对，我便接受你的规则，让小影子回暗兽森林生活。’
电子音紧绷：【要是猜错呢？】
‘猜错的话，小影子继续留在这里，我去解决那些驱赶它的NPC。’
【你疯了！？】
电子音顿时在脑海中爆裂：【你要是敢对原住民动手，无论用不用技能，都会变红名！】
旭泽耸了耸肩：‘无所谓，只不过多清理几个要驱赶我的NPC，顺手的事。’
系统自诩自己程序无懈可击，永远不会出bug。
但这一刻，它被一个名为“旭泽”的巨大bug卡住了运行。
【你何必做到这一步呢？】电子音变得有些虚弱，【仅仅为了让一只暗兽待在王国里，就与所有人为敌，值得吗？】
旭泽视线落在手中金币上。
正是他给小影子的那枚。
小影子努力学习与人类交流，乖乖付钱买面包，却没有人愿意收它的金币。
“它和我不一样。”旭泽轻轻说出这句话，“它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在系统的沉默中，旭泽弹出金币。
金币转动着飞至空中，快得看不清边缘。
光与影在它身上追逐，几乎要将空气划开裂口。
“啪。”
旭泽接住金币，扣在手背上。
‘猜吧。’
‘正，还是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