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枯影狼一只爪子被腐蚀得焦黑, 它用剩余三条腿,磕磕绊绊地后退,愤怒大吼:“小影子, 你用了什么阴邪手段!”
小影子还惊异于自己这招的威力,一听这话, 不乐意了:“什么叫阴邪?你先动手, 还不允许我还手吗?”
“你是咱们之中最弱的一个,怎么可能伤到我?”枯影狼狭长的嘴吻呲了呲牙, “跟人类接触, 果然只会学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黑团昂起头, 两只影子手抱在身前:“总比被小伎俩阴到的某狼强。”
“你!”
枯影狼怒目圆瞪:“今天必须好好收拾收拾你!”
小影子眨巴一下眼睛,强撑气势:“还要开会呢。”
“开会哪有揍你重要。”枯影狼眼中闪过森寒的光,“以往的每次会议, 不都是以揍你收尾吗?”
小影子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蹭着地面,想悄咪咪溜走:
“那个, 我和别人约好了, 要早点回家, 先走了哈……嗬!”
黑团“pia”的一下撞到了坚硬的身体上。
它心下一沉,只凭钢铁般厚重的触感,就猜出拦在身后的是谁——
“身为暗兽, 怎么能在战斗前退缩!”人形暗兽声音过分洪亮, 声波化作阵阵暗影能量,将黑团表面吹出涟漪。
枯影狼笑着活动身体:“黯骑士,看严点, 小影子有条缝就能溜走。”
“交给我。”黯骑士的声波在周围布下暗影结界,“我绝不允许任何逃脱战斗的行为!”
空气突然变得冰冷。
小影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细碎的冰碴, 寒气渗入体内,一直冻到灵魂深处。
枯影狼,黯骑士。
这两头暗兽,是伴随小影子二十年的噩梦。
“强者为尊”,以这四个字为规则的暗兽社会中,战斗是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但它们与小影子之间,比起战斗,更像一场单方面的、无休止的取乐行为。
只要枯影狼心情不好,或者看小影子不顺眼,就会把它当沙包打一顿。
黯骑士则负责圈出结界,断绝小影子逃离的可能。
小影子逃避过。
它曾在暗兽会议那天,躲在谁也不会注意的石头缝里,以为这样就能避开。
但枯影狼鼻子比雷达还灵,小影子没过多久就被狼爪勾出去,紧接着是比以往更痛的一顿毒打。
小影子也求饶过。
它对枯影狼说“我认输”,对黯骑士说“救救我”,换来的只有讥讽一笑:
“谁会帮你这种蠢蛋呢,小影子?”
所以小影子时刻提醒自己:
不能示弱,不能说软话,那样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
就算痛,也不能失去仅存的尊严。
“我很厉害的。”
不知在逞强,还是在给自己洗脑,小影子面对一步步接近的枯影狼,不停重复:
“我很厉害的。”
‘小影子好厉害。’那道如沐春风的温柔嗓音在它脑海中响起,融化了小影子冰寒的灵魂。
黑团抿了抿嘴角,点头,低声回应那个并不在身边的人:
“嗯,我很厉害,我不怕它们。”
*
人类王国,神殿
窗外,玩家们三三两两路过,讨论的话题无非就那一个:
“明天咱们去刚更新的小魔王副本试一试?”
“你自己去吧,我还没活够。”
“对自己要有自信,咱们小队刷过了那么多副本,是时候挑战高难度boss了。”
“你那叫狂妄自负,要不是看排名第一直播,咱们哪能制定攻略?”
“排名第一啥时候直播小魔王副本啊?我等不及了。”
隔着窗户,他们口中的“排名第一”,正专心布置房间。
他兑换了气球、彩带,还有放映“祝小影子生日快乐”的投影仪。
旭泽从未这么认真地庆祝过生日。
因为他不明白有什么可庆祝的。
“出生”这件事没能带来什么好处,他落了个私生子的称号,母亲开始了撕心裂肺要名分、抢家产的残忍争夺。
‘一会儿好好表现,爸爸要带你出去玩,庆祝生日。’
旭泽六岁那年,妈妈突然给他打扮成可爱风格,叮嘱他:‘要学其他小朋友那样,甜甜笑着叫爸爸,懂吗?’
旭泽听话地笑了一下。
‘没错,就是这样。’妈妈自言自语,‘他不会喜欢咱们这种人,你要装成天真的小孩,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爸爸记错了。’小小的手指指着日历,‘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两个月之后才是。’
妈妈脸色冷下来,一把将日历倒扣:‘哪天过生日根本无所谓,如果错过今天,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记起你。’
旭泽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怕或悲伤,点头不是妥协,而是认同“哪天过生日根本无所谓”这句话。
冷漠得不像个孩子。
妈妈盯了他一会儿,凄凉笑道:
‘希望将来没有人会喜欢你,不然,那人该有多寒心?’
……
这次错误的六岁生日,他去了生态动物园。
他牵着爸爸的手,模仿周围小孩,看见小羊、小兔子等动物就笑起来,大声夸“可爱”。
即使他分不清哪些动物可爱。
如果他们没有去猛兽园,这一天将会成为普通而正常的亲子活动。
到猛兽园参观时,他们正好赶上工作人员喂狮子。
活蹦乱跳的鸡刚被扔出去,就被狮爪狠狠按住。狮子咬紧鸡脖子,直到鸡的惨叫平息,才开始拔毛、吃肉。
周围家长纷纷捂住孩子眼睛,不让他们目睹这残忍一幕。
旭泽看了看那些被捂了眼睛的小孩,又看了看狮子,有些茫然:没有可以模仿的人了。
小朋友应该是什么反应?
‘害怕吗?’父亲问。
旭泽摇头。
对方略感诧异,继续问:‘你在同情被吃掉的动物,还是在羡慕狮子的强大?’
‘必须有一种感受吗?’旭泽那张小脸平静如水,‘书上说自然界弱肉强食,吃也好,死也好,它们就应该这样做。’
随意牵着他的那双手,突然卡住他双肩,力道很大。
旭泽还记得当时父亲脸上惊喜到狂热的神情:
‘就是你了,旭氏集团的继承人。’
父亲满意笑着:‘像你这种冷血动物,迟早能走上顶端。’
自那以后,被记错的生日日期成了他新的生日,母亲每年都会在那天举办生日宴会,大肆庆祝。
“实在没什么好庆祝的。”旭泽边低声自语,边布置房间。
他装饰得很仔细,给气球系上彩带,打了蝴蝶结,圆滚滚的气球配上蝴蝶结,就像戴着铃铛的黑团。
旭泽看着那些气球,压平的嘴角有了弧度。
生日没什么可庆祝的,但小影子存在于异世界的那天,的确值得纪念。
“呼……”
充斥着光明能量的房间内,隐隐波动起异样的气息。
那种熟悉的能量,在旭泽体内激起一股奇妙的、使大脑发出愉悦信号的电流。
他的心脏跳动加快,声音大得几乎直击鼓膜。
旭泽快速转身,看向门口:“回来……了?”
“我没有食言,回来得不晚吧?”幽黑的影子从门缝流动进来,然后膨胀成一团,“房间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影子凑到蛋糕旁边,嗅了几下:“又是没吃过的食物,你们人类到底创造了多少种食物?”
它又一点点挪到气球那边,影子手拨了拨彩带:“旭泽,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布置的吗?”
“。”
小影子饶有兴味玩了会儿彩带,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得到回应。
它看向旭泽,愣了一下:“旭泽?”
旭泽极少露出这么平静的表情。
没有标志性的圣子笑容,平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黑眸中酝酿着些许波动,旭泽开口:
“过来。”
黑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旭泽大部分时候都宠着它,依着它想法做事,但现在的旭泽,让它生不出反驳的心思。
小影子只好蹭着地面,缓慢移过去。
黑团子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
并非进化后的那种变大,而是表面微微胀起,和肿了似的。
它行动也变得缓慢,走路时身体磨在地上,而不像以往一样能跳着移动。
旭泽的目光定在它身上,发黯,发沉。
“旭泽,怎么了?”小影子小心翼翼地问,它抓住圣袍下摆,拽了拽,“你说话呀。”
旭泽仍然沉默不语,从装备栏拿出它的衣服。
小影子很有眼色地变成人形,习惯性地抬胳膊,等着他给自己穿。
人形身上的伤更加明显。
一边眼眶发肿,嘴角破了皮,还在渗血,大大小小的淤青,在冷白的肤色上交错,触目惊心。
旭泽气压更低,周身空气都变得稀薄。
小影子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人生气了,只好一点点试探,它勾住旭泽手指晃了晃,特别小声地问:
“你在埋怨我回来得晚吗?可是那些暗兽太讨厌了,非要和我对决,还设置暗影结界不让我走……”
旭泽手指在它嘴角按压,听着它发出“嘶”的一声,眼底浓稠如墨:
“这些,是它们打的?”
“我当然也狠狠揍了回去!”小影子梗着脖子,不服气道,“现在的我和之前不一样了,才不会只能缩起来抗打。”
光魔法能量聚在旭泽指尖,随那根手指一同游走在小影子身体上。
小影子嫌痒,一瘸一拐地退了两步,双手叉腰,神气道:
“我跟你讲,那些暗兽被我反手扇飞,都懵了,一直问我怎么变得这么强,嘿嘿!”
旭泽嘴角绷成一条线:“它们以前也打过你?”
“没办法,谁让那时我太弱。”
小影子一副谈论日常小事的语气:“我们暗兽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强大的可以随意欺负弱小的。”
旭泽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滚出来的:
“去他的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