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极具攻击性的视线, 换了其他人被逮个正着,心里多少也要慌乱几秒, 但蒋闻舟完全无动于衷。
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被捕获的神色波澜不惊,一身正气,手心顺势往下,推开门,大步迈入。
陆淮栀收起手机, 视线跟随。
期间虽未开口,但眸色中却充满玩味与戏谑,心里已然认定。
好啊,偷看……
蒋闻舟一言不发,任他如何想,自己都理直气壮、淡然镇定地反击——谁偷看了?
高挑挺拔的身姿如青松立岸,舒展端正, 目光平静,却也自带几分强势沉稳的穿透力。
不愧是让人一眼就能爱上的。
陆淮栀手肘撑起上身,但因沙发过软, 身体又控制不住地稍稍往下陷去些,只能靠腰肢用力撑起。
他看蒋闻舟走至沙发前站定, 将药箱放在他脚边,身体微倾,单膝跪地,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右脚踝,另一只手指尖微挑, 便拨开药箱锁扣。
套着白袜子的脚心踩住男人膝盖。
陆淮栀脚趾弯了弯, 察觉某人掌心温热, 顺着他的小腿肚往上,撩起遮盖伤口的裤腿,拿枪的指腹粗糙,磨出老茧,擦过细腻滑嫩的肌肤,像无数只的蚂蚁在爬。
陆淮栀被他折腾出满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把腿往回收,却不料又被用力抓回,蒋闻舟牢牢按着他踩在自己腿上。
好……粗|暴。
陆淮栀不满意地撇嘴,想他一点都不心疼人,但眼珠子打了个转,又判断这男人在亲密关系里,可能也是偏强硬占有那一挂的,便没忍住偷笑起来。
蒋闻舟动作麻利,给他重新消毒上药,听闻耳边轻笑,视线微往上睨,语气冷冰冰地问:“笑什么?”
陆淮栀头偏过去:“不告诉你。”
他不说,对方也没什么好奇心,话赶话的下一句都不来追问,真无趣。
陆淮栀就这么看着蒋闻舟,看男人头低下去,露出来发丝蓬松浓密,应该是没有秃顶的基因,像小狗脑袋一样,让人很想伸手摸一摸。
微垂的眼睫遮住凌厉的视线,只留下两道冷硬眉峰,刻画出男人利落分明的线条。
模样简直是照着自己的喜好在长,想要得到的心情蠢蠢欲动。
陆淮栀很想和他说些什么,可蒋闻舟又是个不太搭茬,很难沟通的人,他百无聊赖的视线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儿,最终落到墙上挂着的时钟,灵机一动。
“你不是说两个小时后就来吗?”
从把自己安置到这里,就完全不闻不问,到现在都快四个小时,马上中午十二点。
蒋闻舟头也不抬:“工作太忙,没注意时间,头一抬就这个点儿了。”
完全真实的解释,没有任何借口,不存在故意冷落,但也确切实际的表露出了自己没上多少心。
因为陆淮栀的伤没那么严重,在他心里的紧急程度也根本没到需要中断工作过来照顾的程度,即便医生叮嘱最好两个小时喷一次药。
但三个小时应该也没关系,四小时也勉强能应付。
没到晚一秒就会出人命的程度。
蒋闻舟就这么硬|邦|邦的理解着,直到翻开那些被废弃锈铁划破的伤口,发现这娇生惯养的小祖宗,伤口竟真就叫嚣着泛起了红肿,才恼火的拧起眉头,心想他可真是娇气啊。
“知道了,下午我会多设几个闹钟。”
对待感情的脑回路,比京城长安街还直的男人,终究是妥协,陆淮栀没说什么。
蒋闻舟处理好他腿上的伤,想起对方后腰侧还有一片撞伤的淤青,便伸手拍拍陆淮栀的腿,示意他转过身来,趴在沙发椅背上。
这个姿势……
原本两个人都没往歪处想,尤其是陆淮栀这样,不管黑的白的通通给他折腾成黄|色的人,都还单纯着,慢吞吞地俯身趴下。
蒋闻舟则更是正直,两眼空空,手指往上推开衣衫,正要弯腰下来给他涂抹药油,结果孟昊咋咋呼呼地闯进来。
“蒋队,该吃饭了,今天食堂里有……”
尴尬的六目相对,以及标准的后方身位。
孟昊身体完全僵硬,只剩眼珠子还能左右的转,嘴巴张得很大,怎么也闭不上。
完了,这回是真要被杀人灭口了。
陆淮栀懵懵懂懂地侧目看他,自带水雾的眸色底,仿佛刚刚被人欺负过,孟昊突然尖叫一声,刺耳的嗓音让陆淮栀不自觉皱着眉头往后躲。
孟昊结巴着:“我我我,我走错房间了……”
他反应还算快,“嘭”地声甩上门,就当自己从没来过,没看过,连滚带爬的跑了不说,还顺道赶走了另外几个朝这边走的同事,心里暗暗埋怨道:这俩人干嘛呢,青天白日的,要办事儿也不知道锁个门。
诶,真是羞死人了。
陆淮栀好奇地偏头:“……”
小少爷实际已经想到了什么,但假意不清,又转过来问蒋闻舟:“他干嘛呢?”
蒋闻舟脸色更是黑的难看:“不知道,别管他。”
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从那样胡思乱想的眼神中察觉些许,即便没有实战经验,也应该具备成年男性应有的常识。
蒋闻舟后知后觉察觉不妥,但也不好再折腾陆淮栀调整|姿|势,只想快些结束,好带他下楼吃饭。
可手上的动作敷衍两下,良心过意不去,便还是放慢了速度,认认真真揉散淤血。
等做完整套流程,距离用餐高峰已过半小时,蒋闻舟担心食堂里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吃,陆淮栀又要挑三拣四地为难他,可一边又宽慰自己,不用在人最多的时候去挤,免得大家又用各种奇奇怪怪的目光,像孟昊那样盯着他瞧。
陆淮栀站起身,就在男人旁侧,解开腰带把衬衣的边角往里塞。
活脱脱一副|事|后的模样。
蒋闻舟额头冒汗,果然有些事情一旦偏离轨道,后续瞧见什么都会变得离谱起来。
他带着陆淮栀下楼到食堂,市局工作人员散去不少,空位很多,把少爷安置在某个精挑细选的僻静角落里,自己则拿着工作卡去打饭。
考虑到对方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挑剔性格,蒋闻舟犹豫了很久,迟迟拿不定主意。
排在身后的同事,和他打过招呼后察觉反常,从来没见过蒋闻舟做事这么磨叽时候,回头瞧见远处托着下巴等待的陆淮栀,瞬间领悟过来,于是抬手拍拍男人肩:“拿西蓝花,健康,还有清蒸鲈鱼,清淡。”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对方意志坚定地冲他点头:“放心吧,我对象也是这么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听我的,准没错。”
不然别的菜式,拿肥了嫌腻,拿瘦了嫌干。
哪怕私底下饿得能吞一头牛,刚处对象的时候也还矜持着,胃口小但极其挑剔。
蒋闻舟在同事的怂恿下,打好了两份饭菜,等端着盘子走远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不是,谁处对象了?”
碰瓷儿啊这是。
陆淮栀的难伺候众所周知,蒋闻舟也早有准备应对,甚至在折返途中打好腹稿,可谁知刚坐下来,餐盘还没来得及递出去,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就拧巴起来。
蒋闻舟不耐烦地抄起手,就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结果下一秒,陆淮栀指尖蹭蹭不锈钢餐盘的边角,满脸无辜地凑过去问:“这不会是公用的吧,有没有消过毒啊。”
好好好,不挑菜式的毛病,开始挑餐盘的毛病了,蒋闻舟猛吸一口冷气:“……你没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吗?”
陆淮栀认真回答:“我都是订的餐,到饭点的时候酒店会给我送过来,餐盒是PP食品级塑料,仅供我专人使用,每天回收都会消毒的,卫生问题不用担心。”
蒋闻舟高血压都快起来了:“……”
男人坐在原地,压火气压了好半天,突然站起身来甩手就走。
陆淮栀呆呆地:“……诶。”
周围人八卦地凑着热闹,平时很难看到情绪稳定的蒋支队因为私人感情问题发脾气,所以眼神不停地往这个方向瞟。
直到对方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个私人用的饭盒落座,很明显带着些不高兴的情绪,拿筷子刚把陆淮栀面前的饭菜挪了些到盒子里,又果断伸手倒了回去。
然后起身去洗手台,把餐盒里里外外全部洗干净,重新到窗口去给他打了一份,然后拍着桌子落座。
“——吃!”
陆淮栀看那男人把自己的饭盒拿过来,带着情绪地做了很多事情,惹得他心里既生气也不领情,所以拿筷子扎了两下饭盒里的清蒸鲈鱼。
蒋闻舟预感到这祖宗又要挑刺儿,刚往嘴里送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问:“又怎么了。”
陆淮栀脾气也蹭地冲上来:“我不会吐鱼刺。”
他没说谎,自己从小吃的这些东西,带壳儿的带刺儿的,那都是有人剥好挑好了,干干净净的端到眼跟前,自己只管吃。
可蒋闻舟明显是不相信,觉得他事儿多又麻烦,就是故意找借口为难别人。
陆淮栀委屈坏了,赌气拿筷子夹了两块鱼肉放进嘴里,刚吞下两口,突然就掐着脖子猛咳起来,从桌案上方弯腰埋至下方,脸都憋红了。
蒋闻舟原地看他表演,瞧了几秒钟察觉不对劲,赶紧绕过来:“怎么了?”
陆淮栀甩开他的手,但是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纠缠着像要打架,惹得围观同事目瞪口呆,从偷偷张望变成明目张胆,连饭都没心情吃了,直到蒋闻舟失去耐心,弯腰一把将他扛至肩头,匆匆离去。
众人才发出惊叹:“哇……”
又竖起大拇指:“蒋支队是这个。”
“不谈则已,一谈就谈最麻烦的。”
孟昊坐在旁边摇头:“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蒋闻舟也绝对不例外。
男人开车带着陆淮栀到医院,手忙脚乱挂了急诊,在看到医生拿镊子从那祖宗喉间取出根放桌上都快瞧不见的鱼刺时,更是两眼一黑。
报应啊,真是报应,这也能扎着他。
蒋闻舟按着头,既无语,也反应慢半拍的涌上一丝愧疚,反思自己和他较什么劲呢?他要什么,依着就是了,回回对峙起来都要折腾的陆淮栀这疼那痛,最终以他受伤而失败告终。
看起来好像是自己赢了,但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
蒋闻舟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医院里出来,陆淮栀嘴巴闭得很紧,一句话都不和他说,被气坏了。
男人嘴笨,又不会哄人,没办法只能带着小少爷去吃了一顿漂亮饭,沉默着想要他开心。
直到中午结束,双方都还冷战着,蒋闻舟回到办公室里,伺候个祖宗比让他带着孟昊在犯罪嫌疑人家楼下蹲哨三天还累。
房间里其他下属,听闻哀叹声反复不断,此起彼伏,也全是属于一个人的无奈。
但这样的状态没被影响太久,蒋闻舟很快投入到工作里。
目前的调查方向虽有序推进,但速度太慢,收效太小,留给犯罪份子周旋的时间越多,他们后续破案就越有压力。
蒋闻舟独自思考片刻,又叫来组员集合开会,发表自己的想法,打算重新部署战略。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嫌疑人就是打算把我们朝情杀的方向引,为了让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已经意外去世的舒岳身上。”
“但百密终有一疏,首先尸检的结果出了问题,其次现场配合过于紧密,导致我们判断出来的参与人数远高于舒岳及水工的两人配合。”
“另外,按道理,水工是没有符合情理的逻辑能够豁出命去帮舒岳,但他偏偏这么做了,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他背后一定藏的还有其他人。”
“既然对手这么努力想让我们把案子判断为情杀,那我们现在就直接排除情杀,然后就只剩下了利益纠葛和仇杀。”
“而涉及利益的方面,在这庞大的产业链背后,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由陆淮栀提供,并且告知了我们一件并没有成功做出伪证的案例。”
“因为这件事,导致陆淮栀的人身安全目前也受威胁,截至目前,但凡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涉案相关人员,全部逃往国外。”
这样的行为大大增加了办案难度。
但越是摸不清楚的地方,就越是逼近真相。
蒋闻舟做出决策。
“他们越是要跑,越是要藏,越是要制造麻烦,我们就越是要抓住这点不放。”
“接下来,所有人根据我的安排调整工作计划,首先,我们需要把秦域上位后,属于他权利范围内所能遮盖的,存在争议的,最终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的案例资料,通通找出来。”
“全部复核。”
“其次,我个人更倾向于背后有人操刀,但真正做出伤害行为的那把刀,大概率还是这批不公正案例中的受害者或其家属。”
“因为这是最直接了当的复仇行为,杀人动机明确。”
在这么多复杂的条条框框、纵横交错的恩怨情仇间,所有涉案人员的人生,都不过是背后操盘手轻轻挪动了盘中棋子的小小动作,就足以颠覆一个普通人疲于奔命的一生。
蒋闻舟恨得咬牙。
他一定要把那只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同时针对受害人本身向外排查的信息点也不能中断。
“谭玫、孟昊,你们两个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出差。”
尽管根据调查,秦域的父母在他结婚的前两年间,先后病逝,在亲手安葬父母后,他就一直留在工作地长居,整整十六个年头,再未归家,连祭祖也没安排过,更没有任何来往相对密切的亲友。
可以说是和过去完全斩断联系。
在这样的大前提之下,警察却又意外查到,在秦域被害的前三个月,在没有任何必须要回家的理由,也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仅仅只是风平浪静的某一天里,他却突然给自己安排了一趟莫名其妙的归家旅程。
没有私家车、没有司机,甚至连飞机都没有选择,而是安安静静地按照自己当年走出大山的路线,从绿皮火车到大巴车,辗转来回三个日夜,重新回到了当年那个满载梦想和希望小村落。
不合理,很诡异。
这样的举动,完全不是一个身居高位,家庭幸福的人该有的行为。
蒋闻舟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到访一趟,他需要真实的了解被害人的心路历程,查清他的真实遭遇。
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下午时段的组内会议,一开又是好几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大抵也有暴雨,乌云全压下来。
蒋闻舟宣布散会后,猛地一道惊雷配合着闪电划过,冷不丁地吓得大家都惊呼了一声。
男人望一眼窗外,又转身整理起手边的资料。
孟昊靠过来:“蒋队,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但是……陆淮栀医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啊。”
蒋闻舟瞪他一眼,孟昊又忙说:“不是我多管闲事,是涉及伪证信息的安全问题,确实是,陆医生他应该也是已经被盯上了。”
这些信息蒋闻舟不可能不知道,男人也苦恼着,他要把人带在身边吧,不合规矩,可单独留下的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陆淮栀真要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难辞其咎。
把他送回家?托付给其他同事?还是……男人正思索着,突然从隔壁休息室内传来声凄厉地尖叫,带着恐惧和颤抖,绝不可能是正常情况下会发出来的嘶吼。
男人猛站起身:是陆淮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