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走投无路, 脸色红白一片。
他自知今日躲不了,干脆就留下来, 但略显生疏地扯开程景延搂住自己腰身的手,客气敷衍:“是你啊,景延哥。”
装作与他偶然碰面的样子。
程景延笑着,倒不拆穿,只伸手捏捏陆淮栀的脸:“好了,别生气了, 是哥哥错了,哥哥向你道歉。”
陆淮栀倒没记这个,只是觉得时间不凑巧。
程景延主动伸手搀着他胳膊,扶着人亲昵地往外走:“今天听说你来找傅平,我正好也有笔生意要和他谈,我们一块儿过去吧。”
陆淮栀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他?”
但很快反应过来,以傅平和程景延的关系, 他听说了也不奇怪:“景延哥,你们今天有事要谈的话,那我明天再来好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蒋闻舟说给他听的事儿,无论如何都得瞒着, 调查进度更不能随意向外泄露,陆淮栀赶紧止了脚:“我还是先回去了。”
程景延拦着他:“傅平这人嘴紧,做事沉稳难对付,你有什么事,他未必告诉你, 不如让我跟着卖个人情。”
陆淮栀对他倒不设防, 有程景延在, 事情自然好办多了,可这事儿不单是他自己的,如何都得考虑到蒋闻舟,迟疑权衡之下还是紧守住嘴:“我真没什么事。”
陆淮栀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倒让程景延脸色有些僵住了,他实际知道陆淮栀是来做什么的,想着若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自己才能顺理成章地插手进去。
可偏偏对方什么都不和他说,心里头的那把天平明显是无条件的偏向了蒋闻舟的那一方。
男人心里怨憎,这二十多年来,他对陆淮栀掏心掏肺,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能全拿给他,自以为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情谊,现在竟然连个半路出现的人都比不过。
于是胡搅蛮缠着:“阿栀,这样你还不能原谅我吗?就因为我说了蒋闻舟的半句不好,你就连哥哥都不要了?”
陆淮栀哪里想到他会扣这样的帽子。
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分明每一次自己都很确切的表达了不想、不喜欢、不需要,程景延也总要打着这样那样为他好的旗号,违背本人意志的去说很多话,做很多事。
以借此达成某些图谋,目的性极强。
陆淮栀有些恼了:“我说了我没生气。”
程景延拦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防备着我,你现在有什么事情,也是我不能知道的了,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蒋闻舟,你也会这样拒绝他,这样撇下他就要走?”
陆淮栀被程景延拽的那几下,险些没站稳:“你为什么总要和蒋闻舟比?”
程景延从未显得如此固执:“那我和谁比?你以前说过除了爸爸妈妈就是我最重要的。”
陆淮栀慌张去扯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重要,景延哥,可你是亲人,他是爱人,你们不一样的。”
程景延红着眼:“所以我在亲人行列排第三,但他在爱人行列排第一,是不是?不,他还不止是第一,他是唯一。”
陆淮栀莫名其妙地被人抓住肩膀,手里的拐杖不慎掉到楼梯下边去,程景延的攻击性和侵略性,第一次让人感觉到那么的害怕。
陆淮栀慌张去掰那只手:“景延哥,你干什么?”
程景延红着眼:“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是不是非得要逼我去和他低头认错?”
陆淮栀睁大了眼:“我没这么想。”
他不明白程景延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自己简直无从辩驳,明明心思简单地只不想把别人的事情和蒋闻舟的事情混在一起,变得复杂。
就无端端地被生出这么多的歧义。
陆淮栀憋了满身的热汗,他不明白程景延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明明以前不是的,那样礼貌绅士,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哥,竟也能偏执疯狂成这副模样。
双方撕扯着正暗自较劲时,忽从身后伸来的手,骨络分明,一把按住程景延的指,使着巧劲儿掐住他,轻轻松松地将人往后掰去。
陆淮栀失了钳制,手上松懈不少,但雪白的腕间难免印上几条绯红的指印,伴随着熟悉的木质香,他抬头望去,随即脱口而出:“蒋闻舟?”
男人不知从何而来,面无表情地压制着程景延往后,不动声色将陆淮栀给护在身侧。
陆淮栀倒也很给面子,一见蒋闻舟来了,两眼倏地亮起光来,随即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蒋闻舟,你怎么在这里?”
孟昊跟上来,捡起掉在楼梯口的拐杖:“我们正在楼底下办事儿呢,听见这上头有人说话,我刚寻思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还没来得及吱声儿,我们蒋队扭头就往楼上走。”
陆淮栀略显惊喜地抱着蒋闻舟的胳膊:“你认出我的声音了?”
蒋闻舟默认,男人视线紧盯着程景延,眉眼间蕴上层淡淡的傲气,像在挑衅:“不是要道歉吗?趁热的吧。”
程景延脸色难看的要命。
陆淮栀没想为难谁,两头都护着。
蒋闻舟和程景延两个人能相处的好就最好,实在处不来,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反目成仇。
他拉着男人胳膊:“蒋闻舟……”你别这样。
蒋闻舟多少要体贴些,没仗势欺人,更不会过多为难,只甩开程景延的手,顺势把那男人往后推了一把:“开玩笑的。”
陆淮栀轻轻打下他肩膀:“你别闹了。”
这两个人明显要更亲近,举手投足间,字字句句都扎着程景延的眼,倒像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程景延刚还和陆淮栀争个对错,这时看见蒋闻舟倒突然冷静下来了,察觉到危机感。
男人抖抖自己皱了的西装外套:“是我失礼了,一时情急,让外人看了笑话,阿栀,你真不和我一起去?”
蒋闻舟看着他:“你们要去哪?”
程景延笑着,又说些含混不清的话:“阿栀有事要去找傅平,我正好认识,说带他一起去聊聊呢?”
蒋闻舟眉间蹙起来,心想这事儿怎么又和程景延搅在一起了,只没来得及细想,陆淮栀就再把他的胳膊抱紧了些,并着急解释:“我没说要去。”
蒋闻舟刚刚上楼,就是因为听到了争执声,明显是双方意见未能达成一致,起了冲突,他审视的视线从程景延挪到陆淮栀,落在那双缠紧了自己的手上,然后再从陆淮栀挪到程景延,心里有了考量,便忽地冷笑声。
“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随即转身,拿了孟昊递过来的拐杖,另一只手搀着陆淮栀:“走吧。”
陆淮栀没多逗留,程景延刚刚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很不舒服,于是自己顺势往蒋闻舟身上一靠,打算跟着他离开。
只没往外踏出两步,又听身后有人讲说:“若是错过今日的机会,往后你们还想再见傅平,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陆淮栀脚步猛顿,扯着蒋闻舟:“诶。”
男人也停下脚,但没说别的,只把陆淮栀交给孟昊帮忙扶着,便掉头往回走去。
他气势汹汹地一边走,一边从外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审许可文书来,用单手抖开给程景延看:“我想见什么人,想问什么话,还需要你同意?”
真是可笑!!
两个男人目光对上,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退让,陆淮栀担心他们打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但好在蒋闻舟有分寸,不和程景延那样定要死揪着他不放,男人点到为止,转身到陆淮栀身边,一言不发,弯腰把他抱起来就走。
陆淮栀猝不及防,只搂紧蒋闻舟的脖子,唇齿间溢出声始料未及地:“诶。”
那双眼睛越过肩膀,还能看见程景延铁青紧绷的脸,双方视线恍然对上,陆淮栀又立刻心虚地躲了起来。
自不必讲,程景延和蒋闻舟,他自然是想也不想都会选蒋闻舟的,可也正是这样的念头,让陆淮栀诧异于,难道自己竟真是“见色忘义”的人?
程景延之于他,小打小闹,也不该这样。
想来二十余年的情分,更何况自己欠着程家一条命,程景延自幼也真心实意地待着他好。
从没计较过那些。
陆淮栀暗叹口气,思索着找个机会,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才好,他们两个人总不能一直僵下去。
孟昊抱着拐杖跟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谭玫打印好资料,也和大家聚在一起。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往日里这样跟着蒋闻舟出任务,都是顺路走到哪家去吃哪家,诸如炒饭面条的,什么方便就吃什么。
可今日四个人,却破天荒地转入一间创意泰式料理店里,一桌子漂亮饭点上来,孟昊和谭玫面面相觑,连筷子都不敢动。
蒋闻舟沉默着替陆淮栀摆碗筷,又添了茶,看对面那俩如坐针毡的模样,才漫不经心地说:“这顿我请,不算公费,放心吃吧。”
谭玫和孟昊这才喜滋滋地动了筷子。
陆淮栀体贴地把菜都往对面那俩的眼跟前推了推,又看蒋闻舟:“你们来医院是办什么事的?”
孟昊抢话:“我们是来……”
他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能不能讲,于是视线偷瞥蒋闻舟,看到领导点头说:“他知道的。”
自己才赶紧补了下半句:“我们查到秦凡之前就是在这间医院确诊的抑郁症,所以过来提取打印病历来了。”
陆淮栀问:“资料我帮你们看看?”
蒋闻舟点头,谭玫忙将文件袋递出去:“时间我们看了,确诊抑郁症是在那晚酒吧冲突的半年之后,期间秦凡一直频繁进出医院治疗。”
“而且在调取病历的过程中,我们还提取到了一份信息,在当日酒吧冲突的一个半月后,秦凡有在医院里做打胎手术的记录。”
“打胎?”陆淮栀吃惊地望向蒋闻舟:“那不是能证明当晚在酒吧包房里,常深一行人有对秦凡施暴的行为?”
蒋闻舟摇头:“没有确切的DNA鉴定证明,他们不会承认的。”
陆淮栀看了那几份诊断书,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合起来又递还给了谭玫:“我今天早上见了常深的朋友,他说有办法能把人给叫回来,到时候我约个地方和他见面,你们也来?”
孟昊欣喜:“那感情好呀。”
陆淮栀总算为他做了些什么,心里舒坦起来,转头看见蒋闻舟沉默着给自己剥了一碟子的虾,半只都不给别人留,便又笑他:“就只给我一个人吃,他们都不吃了?”
孟昊难得有眼力见儿,忙摆手道:“不吃不吃,我不吃,我吃虾过敏。”
谭玫反应慢半拍,但也赶紧接了话:“我也过敏,我也不吃。”
他们三个人都笑话蒋闻舟一个人,男人也不觉得有什么,总之全剥给陆淮栀了,倒是陆淮栀不好意思吃独食,又给谭玫和孟昊分了一些出来。
几个人有说有笑,聊得兴起,到快用餐结束的时候,店家才又紧赶慢赶地再上了盘酸辣柠檬虾来。
孟昊衣服都穿一半了,看见这个,又停下来:“怎么又上了一份,服务生,端错桌子了吧。”
蒋闻舟冷不丁在旁边说:“没端错,给你俩点的,上菜有些慢。”
男人后知后觉想要补救,只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偏心,但又拿碗把陆淮栀刚刚分出去的那只虾拨回来,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吃。”
倒是又算得明明白白。
几个人捂嘴,又笑起他来。
谭玫和孟昊吃不下,找了盒子打包,便到店门外去等着,只有陆淮栀还坚持要把那些东西吃完,蒋闻舟剥一只,他就吃一只。
身边没人更加肆无忌惮,到最后直接让蒋闻舟往他嘴里投喂,男人的指尖修长有力,擒着香气。
陆淮栀很快起了坏心思,在蒋闻舟第一次不小心撞到他的牙齿后,第二次他就偷偷用舌尖撩了一下对方的指。
湿湿热热,像条细滑的小蛇,缠在人的指尖上,惊得蒋闻舟心脏猛跳了一下,
男人慌张望去,陆淮栀却半点也没有做了坏事后的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托着下巴,满眼得意调笑,还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蒋闻舟哭笑不得,碗里还剩最后两只虾,他总要剥了,只不过这次留了个心眼儿,提前预判了陆淮栀肯定会张嘴来咬,所以指尖微往上翘,抵住他的牙。
可谁知这狐狸精也不是好对付的,直接双唇紧闭,吮住他的指,薄茧蹭过温热的软意,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酥麻感顺着背脊骨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
陆淮栀是撩拨人的一把好手,斗到最后,终究还是蒋闻舟慌了神,男人向窗外打量,确认谭玫和孟昊没有往里看,才试图收回手,但又怕蛮力伤到陆淮栀的唇齿。
便压低声音服软道:“好了。”还不快松开?
陆淮栀笑着看着他,用那么游刃有余的表情,一颗,两颗,三颗……慢吞吞放开咬住他的牙齿,并刻意发出很响亮地一声“啵”。
是唇齿纠缠的声音。
好像他们利用时间,只是为了在躲在小包房里接吻,蒋闻舟耳尖不自觉染上一层绯意。
男人手忙脚乱地将目光从陆淮栀嫣红的唇面挪开,匆匆忙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得去洗手。
温热的水流掺着洗手液的泡沫,反复搓洗遗留在指缝间的油渍,可右手食指却始终残留着陆淮栀的温度,怎么都冲洗不掉。
蒋闻舟举起自己湿漉漉的右手,眼前又莫名出现陆淮栀吮住他指尖的模样,是那么的动人。
在卫生间亮黄色的光线下,原本修长白皙的右手颜色,被阴影晕染掉了些,但食指处艳红齿印,却仍然那么明显。
低头凑到鼻息间,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味道,但蒋闻舟始终觉得陆淮栀周身馥郁芬芳,也给他留下了一抹淡雅。
男人自觉变态地偷偷含了一下。
等出来的时候,陆淮栀已经拄着拐杖到店外,开朗地和孟昊谭玫他们聊了起来。
蒋闻舟原本还担心自己耽误的太久,陆淮栀会不会已经把单给买了,但还好出来算账的时候,前台收银员很认真给他报了个数额,又打印了小票。
蒋闻舟等待扫码的时候,视线顺着落地窗的玻璃往出来,定点在陆淮栀漂亮干净的脸侧,看他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嘴角溢着难掩的笑。
胡桃木门被推开,身后挂起来的珠帘,晃动着,砸的“叮叮当当”地响。
孟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蒋队,我们下午约了秦凡的闺蜜,还有她的大学老师,以及以前一起勤工俭学的好几个朋友,行程太密集了,陆医生说他腿不方便,就不和我们一块儿去了。”
蒋闻舟走出来:“我知道。”
男人说:“你和谭玫先开我的车过去,我一会儿打车过来。”
陆淮栀应该是猜到了蒋闻舟要送他回去,便主动说:“我自己打个车就好了,你和他们一块儿去忙吧,不用管我。”
实际打车也很方便,就算不方便,陆淮栀一个电话也能立马叫七八辆车过来接他,没必要浪费蒋闻舟来回两趟的时间。
可蒋闻舟也不假思索地说:“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作者有话说】
快要拿下了[撒花][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