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嗓音嘶哑, 神色惊恐。
不出所料,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脸也脏的不得了,鼻尖和眼侧都有擦伤,像只狼狈的小花猫,周身也被火势燎得不成样子。
蓬松香软的发丝被烧卷了一整片,肩上还搭着被自己强拉硬拽给救出来的邓瑜的手臂。
蒋闻舟看着那个人,从极度激动的情绪里突然放空了几秒, 陆淮栀松开邓瑜,快速朝他靠近两步。
消防员看他不再拼命地要往危险处跑,也松开手。
蒋闻舟腿软,险些没站起来,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后,踉跄着赶到陆淮栀的身边,眼神上下将人确认一遍, 再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心跳,确认他还活着。
陆淮栀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尤其是大腿和右侧手臂,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那伤口又恰好被蒋闻舟按住,疼得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也忍住没把他推开。
陆淮栀是没想过他会来的。
但蒋闻舟出现了,以这样出乎意料的崩溃方式,和往常自己了解到, 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
即便被紧紧抱住, 也能感受到男人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后怕到了骨子里。
他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生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淮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这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可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拥有的时候,心脏却还是难以抑制,出现被针扎着那样细细密密的疼。
蒋闻舟没办法松开抱住他的手。
陆淮栀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用公事来转移两个人差点就经历生离死别这样巨大冲击的注意力。
“邓宜没出来。”他艰难开口,告诉对方:“应该是……”没命了。
蒋闻舟背脊僵硬,呼吸猛窒。
有人死了,真的有人死了,他的爱人或许也在死亡名单之内,只不过出于幸运,逃出生天。
男人心口闷地发紧,他反应慢半拍地收回理智,抱住陆淮栀的力度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些。
蹭在自己脸侧的温度,带着些湿意,陆淮栀发现那是混着汗液的眼泪时,心里的感觉更加复杂难受。
他无法设身处地去感受,蒋闻舟失而复得,像坐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除了确认陆淮栀还活着的这件事,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别的,也分不出精神去想邓宜死了又要怎么办。
陆淮栀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难受,自己鼻尖猛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指尖紧抓住男人的手:“蒋闻舟,邓宜死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我坚持把她从精神病院里带出来,她可能就不会死。”
蒋闻舟脱下外套,盖在陆淮栀那身被烧坏的衣服上:“别说了,先去医院。”
陆淮栀跟随大量伤患一起,先是被送进急诊,后又转入烧伤科的普通病房,由医生处理伤口。
邓瑜是他救出来的,他也把人保护的很好,邓瑜基本上没有伤口,只是呛了些浓烟,但精神也遭受重创,同样办理了住院手续。
蒋闻舟按着脑袋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满是烟尘的外套也来不及换下,孟昊和谭玫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
孟昊跑得快,从走廊口一闪而过,被跟在身后用余光瞥见蒋闻舟的谭玫,伸手扯着帽子再拉了回来。
两个人担心地靠近蒋闻舟。
孟昊上前:“没事吧,蒋队。”
谭玫也紧跟着问:“陆医生还好吗?”
蒋闻舟头抬起来,显得憔悴,仿佛遭遇过一劫生死的人是自己,他摇摇头:“没事了,你们呢?火灾现场的情况怎么样?是意外还是恶意纵火?”
谭玫翻开报告坐到他身边:“蒋队,我们在消防的协助下进入现场,通过燃烧的痕迹及消防经验的判断,确定了燃烧点在后厨冰柜所使用的插头处。”
“但是很奇怪,我们询问了负责人,说因为店铺在商场,消防要求非常的高,所以他们后厨的墙体,出餐台,各项设施都使用了防火的材料,就算是电路接触不良,引起明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蔓延的如此严重。”
“故而不排除有人恶意纵火,并且使用助燃剂导致火情扩大。”
蒋闻舟太阳穴抽痛:“监控看过了吗?”
谭玫咬了咬牙:“店内的监控被拔掉了,在火情发生的十分钟前,探头被大火烧毁,没办法提取到指纹痕迹,商场店铺外的监控我们还在联系提取,恶意纵火的可能性很高。”
“且经过消防清点,现场共33人受伤,1人死亡,唯一的死者就是和傅平有关联的邓宜,她被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店内洗手间的角落里。”
蒋闻舟点头,又看向孟昊:“你那边呢?”
孟昊也坐过来:“蒋队,我们调查走访了方行在惠萍之前的感情经历,得知他婚前的确还有一段长达七年的恋爱关系。”
“女方是他的中专同学,两个人十六岁就在学校谈起了恋爱,一直到毕业,又共同来云京市打工,听说早期感情很好,但在见父母商讨结婚的时候遇见阻力。”
蒋闻舟问:“什么意思?”
孟昊说:“就是女方父母嫌弃他们家穷,不同意两个人结婚,要求男方买车买房,还要拿彩礼给保障,否则不同意这桩婚事,但实际方行家的条件,蒋队你也看到了,他们里哪拿的出来?”
谭玫坐在旁侧补充:“但我猜测女方家也不是真想要这笔钱,主要还是没看上,方行这个人本来就眼高手低,一穷二白,脾气还不好,又好吃懒做,女方父母不同意,也不好明说,总得找点理由把他吓回去。”
孟昊说:“总之这桩婚事没谈成,女方也因此和方行分手,离开了他们一起打工的工厂,但奇怪的是,我们联系过女方老家父母,父母那边却说女儿不孝顺,从婚事谈崩之后,她就和方行私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
蒋闻舟头抬起来:“女方人在哪?”
孟昊摇头,蒋闻舟又问:“失踪状态?”
孟昊又点头,蒋闻舟立即发布指令:“去采她父母的DNA样本,拿回来和方行家门前芦苇荡里的女尸做对比。”
孟昊起身去打电话:“是,蒋队。”
蒋闻舟回头,正想和谭玫再商议一下火灾现场的问题,哪晓得门后诊室忽然传来陆淮栀的厉声惨叫:“啊……”
嗓音震颤着发抖。
“阿栀。”男人表情突变,当即站起身来闯进门内,被几个护士和谭玫一起拦住。
谭玫轻声制止:“蒋队,你冷静一点。”
蒋闻舟心痛无比地看着不远处的清创床,蓝色床帘拉起来,让他看不见陆淮栀痛苦的脸,但露出来那条被烧伤的腿,血肉模糊,要和皮肉一起撕扯开来的衣物,裹着血丢进药废桶里。
蒋闻舟被拦下来,他明显意识到,在自己蛮横闯入处理间的动静传出来时,陆淮栀吃痛的呜咽声明显变小了。
那么娇气又怕痛的人害怕他会担心,所以生生忍着,男人心如刀绞。
谭玫拉着蒋闻舟,把人按到自己身后,又忙问护士:“怎么会痛成这样,没打麻药吗?”
护士赶着他们出去:“我们会有专业的医生来处理伤情,请你们立即离开。”
蒋闻舟被推出门外,孟昊跟过来:“怎么了?”
谭玫冲他摇摇头,孟昊又立刻汇报:“已经通知下去了,尸源的DNA鉴定会立刻去做,蒋队你……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让我和谭玫守着。”
这种情况蒋闻舟怎么可能离开,男人甚至都没有回答他的这句建议,只是又坐回走廊的椅凳处,手掌撑着头,恢复到刚刚颓废的模样,继续等待,
谭玫和孟昊对视一眼,又推推孟昊的手说:“你去买点吃的来,我在这里陪着,陆医生好像伤得有点严重,蒋队怎么能走。”
孟昊点点头:“那行。”
他本来还想叮嘱什么,但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转身快步离去。
谭玫看着蒋闻舟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她刚准备坐下,耳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赶来,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程景延就已经冲到了蒋闻舟的面前。
蒋闻舟刚抬起头,衣襟就被程景延拽住,一把拉起来,再狠狠一拳砸在脸上,应对不及只“轰”地声倒地。
谭玫立马扑过去拦着:“先生,你在做什么?”
陆母裹着披肩,急匆匆地追上来:“景延。”
蒋闻舟唇角渗了血,反应还是很慢,回不过神,谭玫看到陆母拦住了程景延之后,自己才赶紧去扶蒋闻舟。
“蒋队,你没事吧。”
蒋闻舟摇摇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淮栀的母亲,倒是陆母主动上前看了他的伤势,又骂程景延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哪能随随便便动手打人?”
程景延怒火冲天,他用手指着蒋闻舟骂道:“伯母,这就是个灾星,我看他八成是八字克我们家阿栀,阿栀从和他在一起,就没好过一天,不是被砸断腿就是被烧伤,再这么下去不还得被他害得丢了命?”
蒋闻舟本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但这一刻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冥冥之中似乎认可了程景延对他的灾星指控,陆淮栀从和自己在一起后,好像确实没有顺利过任何一次,男人胸口更是闷得发疼。
谭玫没来得及拉他起来,身后处理室的病房门却忽然拉开,陆淮栀脸色苍白,虚弱地被护士扶着出来。
蒋闻舟一看到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需要谭玫帮忙,自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拉陆淮栀,可又不知道他哪里有伤,不敢轻易下手。
倒是陆淮栀主动伸手抓住了他。
护士在身后提醒:“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你们在外边又打人又骂人,惊动了伤患,让他坚持要出来,还好我们处理烧伤的工作已经完成,不然出现了感染的情况谁来负责。”
蒋闻舟仔细看了陆淮栀一遍,他焦急地问:“是不是很疼?”
陆淮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我不疼。”
他不笑还好,一笑,蒋闻舟更难受了。
护士整理了治疗车,推着离开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伤患需要多休息,你们别再闹事啊,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谭玫尴尬地扣扣脑袋:警察就在这儿呢。
陆淮栀拽着蒋闻舟的胳膊,两腿有些站不住,他扯扯那蠢男人的手:“你抱我起来。”
他身上实在是很疼。
蒋闻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机械地执行指令,一把将陆淮栀打横抱起。
陆淮栀龇牙咧嘴地看向母亲:“妈,这是意外,商场突然失火,还好蒋闻舟来的及时,不然我死里头了。”
实际蒋闻舟就算不来他也不会有事,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护着邓瑜逃了出来,但还这么努力的把功劳往那男人身上推,就是希望在父母面前替男朋友多争取一点印象分。
蒋闻舟抿着嘴没说话。
陆母靠过来,也想摸摸他,可又和蒋闻舟一样害怕碰到他身上的哪处伤,所以掌心只是贴贴孩子的脸颊,又和蒋闻舟说:“多亏你了。”
她显得不放心,所以又问:“听说邓宜那孩子是……”
陆淮栀点头:“出事的时候她去洗手间了,火势来的突然,我本来想去救她,可是根本进不去,我只能后退打算带着邓瑜先逃,谁知道咖啡厅的玻璃门又故障,自动门锁打不开。”
“我和几名店员一起拿凳子砸了好久,才把玻璃砸开,然后大家都逃了出来。”
但是当时浓烟弥漫,又有明火,伤员很多,不少人还没有离开十六层就晕倒在了各个角落里。
陆淮栀和邓瑜也被大火围剿,无法脱身,所幸是他们命好,藏身地不远处发现一桶扫地阿姨擦洗放置的污水。
那时候邓瑜已经走不动了,陆淮栀没办法,只能冒着火扑过去,把衣服全部打湿,又折返回来,给邓瑜也做好防护措施后,才又把人拉了出去。
陆淮栀说:“妈,你们别骂蒋闻舟了,是我最近倒霉,改天跟你去庙里拜拜就好。”
“这几次受伤,都幸亏有蒋闻舟及时出现,上次被柜子砸断腿,那个歹徒还带刀了呢,要不是有他在,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陆母连忙作势要打他的嘴:“胡说八道什么?”
陆淮栀吐吐舌头:“真的不关蒋闻舟的事。”
陆母无奈叹息,后知后觉也有些抱歉的意思,其实刚刚程景延先入为主,倒让她也对蒋闻舟有了些不舒服,但陆淮栀这时候解释一通,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你这孩子尽知道惹事,仗着父母疼爱就无法无天,以后再敢断手断腿的,妈妈可就真不同意你们两个再住在一起。”
陆母了解陆淮栀,知道在这段感情里,是自己儿子先喜欢的不得了,她只有这样才能唬住那孩子再多爱惜自己一丁点。
话毕又转头看向蒋闻舟:“景延这孩子也是心急,担心弟弟,他脾气冲了点,你也别跟他计较。”
这话其实是护着程景延的,毕竟蒋闻舟如果真要追究,这一拳头可能还说不清楚。
但蒋闻舟现在哪有心情去置这些气,给他一点苦头,他心里还能舒服点,免得让陆淮栀一个人受罪。
时间已经不早了,伤患也需要休息,陆淮栀没和程景延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生他那句说蒋闻舟克自己的气。
“小谭警官,辛苦你送我妈妈下楼。”
陆淮栀知道母亲是带司机来的,身体明明很痛,可还是俏皮耍宝地对着谭玫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谭玫自然是向着蒋闻舟的,她连忙上前圆场:“阿姨您放心,我们蒋队最会体贴人了,他听说陆医生受伤,急得跟什么一样,不管不顾地就往火场里跑,还冲撞了消防,回去肯定得挨个处分。”
“不过您放心,那毕竟是陆医生嘛,我们蒋队的心头肉,不管发生什么,哪怕丢了工作也得救,来来来,您走这边。”
陆淮栀明显察觉到蒋闻舟情绪低落,他看一眼程景延:“你也回去吧,景延哥。”
这一句话实际听不出什么情绪,程景延在他面前也翻不起什么波浪,男人踌躇着前进,看了陆淮栀一眼,又伸手拍拍蒋闻舟的肩膀:“是我冲动了,兄弟,你多见谅。”
话毕也不多纠缠,他知道辩解越多,陆淮栀就会越不高兴,所以走的果断。
蒋闻舟沉默地抱着陆淮栀回病房,陆淮栀也小声和他说:“你别生景延哥的气,他就是这样的。”
蒋闻舟把陆淮栀放到病床上,眼皮掀到一半,没敢看他,又垂下来了:“嗯。”
陆淮栀拉着他的手,强迫那男人坐下:“你怎么了?怎么不理我?”
蒋闻舟还是丧气着:“我没有。”
陆淮栀突然撇下嘴,带着哭腔:“我腿可疼了,刚才问过医生说极大概率会留疤,身上本来就难受,你还给我摆脸色。”
蒋闻舟哪有那个意思,听见这句话,一下子急了:“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我怕你还被锁在火场里出不来。”
“什么疤不疤的,我不在乎,但我不能接受你可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是想一想我都会马上抑郁,我现在提起来我就不能呼吸。”
“我、我……”
蒋闻舟看起来真的很痛苦,他突然伸手抓住陆淮栀的肩膀:“要不然我们去找个大师算一算,如果真的是八字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