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别墅的第七天，苏小鱼第一次违反了规矩。
那天凌晨，她被某种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不是她房间的门，是楼下某扇门——沈锦瑟的"深海舱"方向。敲门声持续了三秒，然后停止，然后是一种低沉的、像某种受伤动物的呜咽。
苏小鱼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冲向楼梯。水幕在夜间模式下呈现出某种幽蓝的色泽，像某种深海的光影。她穿过水幕，看到"深海舱"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种模拟深海的光影。
"沈锦瑟？"她推开门。
然后她僵在原地。
沈锦瑟在核心舱里，但不是在水中。她跪在池边，上半身趴在池沿，银蓝色的鱼尾完全展开，尾鳍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那是苏小鱼第一次看见鱼尾暴露在空气中，而不是在水中。鳞片在干燥的空气中呈现出某种病态的苍白，像某种脱水的植物，边缘开始卷曲。
"出去——"沈锦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痛苦和愤怒，"我说过——不许进浴室——"
"这不是浴室——"苏小鱼冲过去，"你怎么了？"
"出去——"沈锦瑟的鱼尾拍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垂死的挣扎。她的皮肤在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正在迅速变透明，下面的血管和鳞状纹路像某种恐怖地图一样显现。"我……在回归……过程中……卡住了……"
苏小鱼明白了。沈锦瑟正在从人类形态回归人鱼形态，但过程卡住了——鱼尾已经出现，但人类的双腿尚未完全消退，某种中间态，某种最脆弱的状态。她需要水，需要立刻浸入水中，但她的身体似乎无法移动。
"我帮你——"苏小鱼跪下，试图扶起她。
"不要碰——"沈锦瑟的指甲——某种比人类更坚硬、更锋利的指甲——划过苏小鱼的手背，留下三道血痕。苏小鱼吃痛，但没有缩回手。
"你需要水。"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稳，"我帮你入水。然后……我出去。我保证。"
沈锦瑟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痛苦中呈现出某种接近黑色的深海蓝，像某种濒临窒息的深海鱼。她的嘴唇颤抖，像某种想要拒绝却无力拒绝的挣扎。
"……快。"她最终说。
苏小鱼用尽全力，将沈锦瑟推入池中。那过程既艰难又危险——鱼尾在空气中比在水中重得多，鳞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她的手臂和膝盖被划破多处。但最终，沈锦瑟的身体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入水的瞬间，沈锦瑟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不是语言，是某种纯粹的、释放的声音，像某种深海鲸类的叹息。她的身体在水中舒展，鳞片重新焕发出银蓝色的光泽，透明的皮肤逐渐恢复正常的苍白。
苏小鱼跪在池边，喘着气，手臂和膝盖的血痕在水中扩散，像某种淡红色的烟雾。她看着沈锦瑟在水中恢复，看着那种痛苦从她的脸上褪去，看着她的瞳孔从黑色变回幽蓝。
"……为什么进来？"沈锦瑟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带着某种闷闷的共鸣。
"你敲门。"苏小鱼说，"不，是某种……声音。像求救。"
"我没有求救。"
"那是什么？"
沈锦瑟沉默。水面的波纹渐渐平息，深海的光影在墙上流动。然后她说："是……本能。回归卡住时，人鱼会发出……低频 distress call。我自己控制不了。我以为……你能听见，是因为吊坠。"
苏小鱼握住胸口的贝壳。它正在剧烈震颤，像某种心跳，像某种古老的共鸣。
"它在响。"她说，"像某种……警报。"
"远古之心的碎片……能感知同族的 distress。"沈锦瑟的声音低下去，"你进来……是因为它在召唤你。"
"不。"苏小鱼摇头，"我进来……是因为我担心你。吊坠只是……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但进来的决定……是我自己的。"
沈锦瑟看着她。水面的微光在她脸上流动，像某种古老的深海壁画。然后她说："规矩。第一条规矩。不许进浴室。"
"这里不是浴室——"
"任何我在水中的空间。"沈锦瑟纠正，"都是浴室。都是……禁区。我回归时，最脆弱。没有防御。没有……力量。你进来，如果……如果我是别的状态，如果我在攻击状态，你会……受伤。"
苏小鱼看向自己的手臂和膝盖。血痕已经停止流血，但还在刺痛。她笑了，某种苦涩的、理解的笑。
"所以……规矩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沈锦瑟顿住，像某种艰难的承认，"是为了保护……我们。你受伤，我……会……"
"会什么？"
"会……不安。"沈锦瑟的声音轻得像气泡破裂，"会……无法专注。会……想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离开。"
苏小鱼的心像被某种东西击中。她跪在池边，看着水中的身影，看着那种被说出口的、脆弱的恐惧。
"我不会离开。"她说，"但我会……遵守规矩。下次，如果你 distress call，我会……在门外。用声音回应你。但不进来……除非你允许。"
沈锦瑟沉默。然后她的鱼尾轻轻摆动，游到池边，与苏小鱼平视。那距离近到苏小鱼能看清她瞳孔中的自己——狼狈的，受伤的，却坚定的。
"……谢谢。"沈锦瑟说。
"不客气。"苏小鱼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锦瑟是……半人半鱼的。所以规矩可以……灵活。"
沈锦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苏小鱼见过的、最接近"被逗笑"的表情。
"出去。"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处理你的伤口。然后……睡觉。明天……还要调凝胶。"
苏小鱼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她回头。"沈锦瑟。"
"嗯？"
"你的指甲……"苏小鱼举起自己的手，"能剪吗？"
沈锦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指甲在回归状态下呈现出某种半透明的蓝色，边缘锋利，像某种深海贝类的壳。
"……能。"她说，"但……需要特殊工具。周南……有。"
"我帮你剪。"苏小鱼说，"明天。在你……人类形态的时候。这样……下次你卡住，我帮你的时候，就不会……受伤这么重。"
沈锦瑟盯着她看了至少五秒。然后她点头，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妥协。
"……好。"
苏小鱼走出核心舱，水幕在身后合拢。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血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疼痛，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需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