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时早已过中午的饭点。
葫芦本来是要跟着上山的,结果出门没几步,发现外头到处积水,便果断调头回家去了。
孟凛以为它还在竹椅上打盹,找了一圈没找见,心里就有些打鼓,在家的时候葫芦自由来去,但附近尸生地不熟,她怕逆子出去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刚想往外找,树丛里突然叶片簌动,冒出一颗毛茸茸的黑脑袋。
它一见孟凛,又钻回树丛,片刻后叼着只几乎比它还大的鸟,费力拖到她面前。
放下猎物,甩甩尾巴,喵一声。
孟凛都看愣了,以前葫芦也会抓回些蟑螂老鼠,偷摸放在她床头,或者床边,每回她下床都会被吓到。
这次更离谱,这么大的体型,好像也不是鸟,羽毛艳丽,不会是什么保护动物吧?
她把沈确拽来,既惊奇,又有几分暗暗炫耀的意思——看吧,我女还是爱我,打猎回来先给我看。
“是雉鸡。”金属反光的彩羽,乍一看似肥墩墩缩小版的孔雀,尾羽较家鸡更长,沈确很熟悉:“也叫野鸡,这只是公的,以前的确是保护动物。”
“不过现在它的种群数量恐怕不比人类少了,从结果来说,丧尸的环保成效远超人类。”
“……”
好地狱的冷笑话,但很有道理,孟凛竖起大拇指。
沈确笑了笑,拎起野鸡,忽然看向猫说:“我发现它只要捕到猎物都会带回来给你一份。”
你才发现啊?真没眼力见!
丧尸颇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嗯呐。”
“母猫经常捕猎回家,大概率是把你当成捕猎能力为零,随时会把自己饿死的幼崽了。它真的很爱你,要好好珍惜。”
沈确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葫芦便也跟去厨房。
“……?”孟凛扭头瞪着门里亲密和谐的一猫一人,手指自己。
什么意思啊你?我拿它当囡宝,它把我当崽?!
午饭是昨晚剩的焖饭,沈确原本没打算热,但野鸡不能就这么放着,如今野外的猎食动物很多,血气不知会引来什么,需要尽快处理。
热水拔毛,取出内脏,整鸡直接上锅蒸,连带剩饭一起。
这功夫,沈确拿着铲子,准备去处理外面的丧尸陷阱。
孟凛自然也不喜欢那种味道,但是想了想,还是跟着去了,万一沈确干活的时候被偷袭,她就没有旅游搭子了。
深坑陷阱共有八处,每个里头都堆着被削尖竹竿插穿的丧尸尸体。
孟凛皱脸问:“哇着个赶马?”
她们就在这住两天,这些陷阱又不是堆满不能用了,干嘛非得清出来?
沈确腰系雨披,只着背心,从陷阱短边下挖出坡道。
坑底的竹刀排列密集,长度约在一米,插两三个丧尸就几乎不起效了,最上层跌落的丧尸只会受皮肉伤,完全可以利用高差爬出来,所以必须经常清理,吴铁英也是这么干的。
“我们是最先来到这借住的人,清理干净后,如果有后来者,她们会更安全。”
普通幸存者没有她的体力,也未必有她的胆魄,更重要的不是每个人都了解丧尸。
堆在陷阱的丧尸基本都已腐烂,上层还有人形,下层堆积着雨水腐植烂泥,已成黑乎乎的烂汤,丧尸完全死亡后就进入正常的生物循环,被微生物分解腐烂,这时的尸体不具备传染性,但却会滋生其他病菌,与所有生物尸体没有分别。
把每个陷阱都挖出坡道,沈确已经大汗淋漓,胳膊脖颈被咬了好些红包。
孟凛说来帮忙,沈确只让她拿着蚊香,可能是离得太远,蚊香也没起效。
挖坑用的时间比预计久,两人回家,沈确简单泼了把脸,先把鸡和焖饭端出来。
整鸡中火蒸了足足半小时,鸡肉依旧硬韧,其实已经熟透了,野生的动物脂肪含量低,很难做得酥烂。
剩下的鸡内脏洗净,拿掉篦子用余下的水煮熟一半,另一半加香料和葱姜干炒。
孟凛眼馋半天了,从她开始着手做就一直暗中关注,心里已经演绎一出九子夺内脏的大戏,偏偏嘴上不吭声,矜持得像是等着看新媳如何孝敬的大婆母。
午后出了太阳,起微风,沈确把饭端到竹几上。
一碗鸡丝伴煮内脏,一碟淋酱汁的整鸡腿佐干炒内脏。
葫芦和孟凛各坐一边,沈确在灶台边站着就把饭扒完了。
孟凛:“……”
怎么真成受欺负的小媳妇了?
沈确本来吃饭就快,她想趁出太阳把上午两人换下的衣服洗好晾上,又要看着孟凛吃饭防止她偷咽,于是边注意这头,边在树干上绑晾衣绳。
这家伙从早上起来是不是就没歇过啊?
孟凛端着碟子竟然感觉有点心虚。
她从小被伺候惯了,对被很多人围着转习以为常,在她与沈确同居后,有一回沈确不知干什么伤了肩膀,还是她带着去医院打的绷带,那天晚上她习惯性的点餐,看着沈确吊着只胳膊洗菜备菜,突然就觉得很不舒服,还有一点点心虚。
但沈确又不让她点外卖,没办法,大小姐只好硬着头皮上手帮忙。
那次是孟凛这辈子第一回下厨,成果不堪入目。
沈确有些意外,这回菜色有她最爱的内脏,竟吃得这么老实,拿空碟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两眼。
孟凛先是移目,立马又瞪回去,张大嘴啊给她看:“优美优易点心人了!”
夏天衣服轻薄,清洗不费多少时间,只是大小姐不知又怎么突发奇想,非说她来洗。
看她跃跃欲试,沈确便让了位,孟凛信心十足的坐上小板凳。
面对洗衣盆搓衣板,猛然发力,便听着刺啦两声,拎起来抖开一看——
啊啊啊啊啊,她的清凉小吊带!
死了!它死了啊!
沈确:“……”
忘了,她应该先把孟凛的衣服挑出来的。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丧尸侠的一击,雪上加霜。
哄走因为泄气而变得扁扁的丧尸侠,沈确挽救了剩下的衣服。
抖平搓衣留下的褶皱,夹上晾衣绳,湖波送来的清风,吹起一排滴水的夏衣。孟凛抬手捋着头发,无意一瞥,忽然叫风撞了一下心房。
沈确还要继续去处理陷坑里的尸浆,她掐算时间,孟凛的体力条现在应该见底了,结果人家非得跟着去,拗不过,还是让她拿着蚊香。
孟凛问:“哲理的文字怎么不怕文香?”
明明沈确又涂清凉油,又点了蚊香,怎么还是被咬?
沈确边挖坑边解释,以前的蚊子有人工遏制,水泽绿化应季都会喷药,只是人们很少留意,现在环境改变,城市变森林,野生动物增加,蚊子也跟着进化,既凶又毒。
过期的驱蚊水和蚊香只能说聊胜于无。
孟凛撇撇嘴,哎,还是当丧尸好。
不多时,一个直径两三米,大半米深的土坑挖好。
沈确拿来推车和桶,穿好雨披,戴上口罩手套,开始运陷坑里的尸体。
丧尸尸体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焚烧,但为节省燃料,其实大多都直接就近掩埋,军方的实验室曾经跟踪测试过,掩埋后的土壤在一年内并没有析出有害物质,与推测一致。
挖到最后,她居然在每个坑底都挖出了一片用过的卫生巾。
“着也太不将就了吧!”
“这不是垃圾,是诱饵。”
沈确实在很佩服吴铁英。
木屋偏僻,附近游荡的丧尸不多,要把靠近的个别丧尸引进陷坑,如果用鲜血,气味太大,反而可能引来太多,同时落坑的丧尸若超过三个,这个陷阱也就废了,而且放血本身也会弄出不必要的伤口。
在末世,任何开放性的小伤都蕴含着风险。
用过的卫生巾通风晾干,便是最佳诱饵,微量血气只会吸引近处的丧尸,完美的废物利用。
孟凛听完,对远处的小坟包竖了竖大拇指。
忽然又想到:对啊,卫生巾会吸引丧尸,那来大姨妈的女人岂不是移动的香甜小蛋糕?她们怎么办?还有沈确,她的生理期应该是月中,也就是再过几天……到时候我不会突发恶疾,追着她屁股咬吧?
“想什么?表情这么沉重。”
“咩甚嚒。”
她在想以前看过的一部动漫,里头有个变成鬼的角色,为了不咬人,她嘴里一直咬着竹节,她要不要也去弄一根,以防万一?
填埋好尸体,沈确特意余出一桶最底层的黑浆,气味极浓,顺着她早上巡逻的路线薄薄洒上一层,再把坡道恢复,在陷坑上盖好树枝枯叶。
忙完脱掉一身负累,沈确身上的背心都能拧出水来。
用新接的雨水洗了个战斗澡,沈确换上干爽的白背心。
傍晚,孟凛以为忙碌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忽听她说:“走吧,游湖去。”
“哈?”
丧尸震惊!
小船没有划远,沈确之所以赶这个时间来,是为了下笼。
整理好的地笼里放上特意留下的没处理的鸡肠和面团,在湖岸几处草堆抛下,用石块固定绑绳,傍晚放,明早收,虾蟹鱼大小通吃的地笼,沈确放了五个。
她们的小渔船是条只够坐两人的老木船,只两块隔板分出头尾。
沈确赤脚立在船尾摇橹,孟凛挽着裤腿倚坐船头,本来她连裤子都不想穿,又怕万一万一就那么寸,遇到什么人。
葫芦在家睡足了懒觉,这会儿跟上船来,很不适应。
小船摇摇晃晃,速度虽然慢,和陆地上的脚感却是截然不同。
机警的黑猫起初不肯下地,耷着飞机耳死死扒在沈确肩头,沈确下网时顾不上它,孟凛就看着逆子不断的在人家肩膀上趴好滑下趴好滑下,呵,就是不肯去她那儿。
放完地笼,小船摇到一片莲花地,葫芦已经完全适应船上的平衡,开始了自由探索模式。
也是这时候,孟凛突然想起,她根本不知道葫芦会不会游泳!
而葫芦此刻,已然如履平地,在并指宽的木隔板上行走猫步,优雅来到船头,先是观望,然后微微伏低,孟凛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又不敢去抓,生怕一个刺激直接把猫吓得飞出渔船,掉进密匝匝的莲茎下,找都找不见。
逆子之所以是逆子,都是有原因的,葫芦显然不在乎丧尸怎么想。
运动员已做好准备,翠绿茎秆上,蜻蜓振翅离开滴水的花苞,犹如裁判一声枪响,矫健之喵在空中跃出完美的起跳弧线!
眼疾手不快,连尾巴毛都没捞到的孟凛无声尖叫——nonononono!!!
电光石火间,网影一闪,沈确一脚跨到船中心,单手挥抄网,距离水面两厘米。
葫芦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网兜里,竟然也不应激,还从网眼里探出爪子,扒拉水下的小鱼。
真正应激的丧尸:“窝¥%&*……#@!”
面对语言系统乱码的丧尸,沈确和葫芦都显得很淡定。
前者安慰:“大部分猫都会游泳,它们只是不喜欢水,别担心。”
后者知道了莲叶下并非地面而是水,也终于肯老老实实地趴在船舷。
有惊无险度过危机,被紧张情绪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的孟师傅,感觉自己被掏空。
什么打野,什么捕鱼,什么大闸蟹,这会儿都不想了,索性摊平在船板,仰面望着天空发呆。
前舱只够躺半身,孟凛就把腿翘在船头,船里积蓄着没舀尽的雨水,她就枕在水中。
老木头光滑无刺,雨水沁凉微腥,她们泊在接天的荷叶旁,看蜻蜓在橘红色熹光里点水。
长得像白鹭的不知名水鸟从头上飞过,孟凛眯着眼,获得久违的安宁。
无逆子之乱耳,无打野之劳形,进入慢充模式的丧尸,双手贴腹,面露微笑。
啊,这才是生活。
半晌,船身微晃,脚步靠近,她睁开一只眼,瞧见一朵粉莲花。
叶片盛开,点缀雨水,簇拥着嫩黄莲蓬,孟凛看看沈确的表情,又看看她递来的花,莫名其妙想到四个字:法相庄严。
虽然但是,起码是朵花,孟凛接过,心里还是高兴的。
没想到浪漫过敏的榆木疙瘩也有开窍的一天,亏她以前费尽心思,成天给她转载恋爱指南,这不是也能学会吗?
孟凛爬起来:“松窝得?”
“嗯。”沈确一脚踩船沿,伸手又摘了几颗熟透的莲蓬给她,“那些红点下就是莲子,剥着吃。”
孟凛一手莲花一手莲蓬,故作矜持:“赶马给窝松花?”
沈确在隔板坐下,凝了她片刻,才开口道:“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很合适。”
孟凛抿住唇角,保持苹果肌扁平。
哼,坏女人都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像个锯嘴葫芦,分手了不仅会送花,还学会说好听话了!
她背身不看她,挨着葫芦假装划水玩儿,低着头偷笑。
平静的湖水像一张铜绿镜面,丧尸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
沈确!黑心臭葫芦!
你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