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关懦坐在宽阔的大理石桌边,面前摆着笔记本撰写工作报告,手机却不知道前前后后拿起过多少次。
玉兔和玉米趴在桌上陪她,期间看着她一次一次地拿起手机又放下都看倦了,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无聊到互相甩尾巴。
手从笔记本键盘上移开,关懦再次把手机拿了起来。
点开微信,一早给关季发过去的消息那边还没回。
凌晨简野喝醉了给她发了一首《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李顾问昨晚查收了她的邮件,早上发来反馈,基本没有问题。
桑兰司……
和桑兰司的聊天页面,大多是些饭点和上下班的报备,以及语音通话记录。
在一起后除了工作她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有什么话基本上都会选择当面说,然而此刻一遍又一遍地望着桑兰司两个星期前才在自己怂恿下换上的玉兔的头像,关懦却是切切实实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桑兰司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昨晚才会对她说要交换她们对彼此所隐瞒的事,而那一刻关懦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猝不及防的她最终只能慌乱地将问题重新抛回给桑兰司,可桑兰司却丝毫没有介意,轻松就揭过了话题,甚至还抱着她一点一点地哄她入睡,给予她无与伦比的温柔。
桑兰司太好了,而越是好,关懦就越感到愧疚和无助,越意识到自己狭隘。
苏醒来后看见桑兰司的第一眼她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或许当时只是单纯的怯懦、不想面对那段难堪的过往,但在那之后呢。
午间阳光笼溢,关懦抬起头,环视眼前着偌大的房子、她早已熟悉的每个角落。
她还记得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坐在现在正在坐的这张椅子上,自己是如何口不择言地向桑兰司陈情,自己有多脆弱多可怜、多么需要桑兰司在身边,不惜连失忆这样的烂借口也搬上台面。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很荒唐,一直没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手机再度放下,关懦托着腮帮子看着眼前,微弱地叫了一声:“玉米……”
正在舔毛的玉米傲娇地看了她一眼,回头继续舔毛,一直到把爪爪上那几根翘毛都舔顺了,才抻了个懒腰和哈欠,纡尊降贵地抬起橘臀,慢悠悠地走到她手边躺下。
关懦叹气,皱巴着脸,郁郁地摸上它的小脑袋,“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应该?”
玉米眯了眯,在她手下渐渐地打起呼噜。
关懦低着眼帘自言自语:“欺骗就是欺骗,桑兰司已经给过我两次机会了,我应该主动坦白,对吧?”
玉米没有理她,继续睡着,关懦独自反省了一会儿,压着胳膊趴到桌上,语气里尽是惆怅:“怎么开口呢,我骗了她这么久,她一定会生气的……”
桑兰司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联想到国庆那段时间桑兰司的冷落,关懦敏感地捂了下心口,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勇气转眼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了下去,她缩回手,把脸埋进了胳膊。
失落之中听见手机震了下,关懦萎靡地将脸抬起,拿过来点开屏幕一看,是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一团黑,ID是一个字母“N”,没备注姓名也没表明来意,只发来句没头没尾的:【还记仇?】
……谁?
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桑兰司昨晚说的什么同城漂流瓶好友,关懦蹙眉,有些排斥地长按屏幕划了两下,把这条通知给删了。
没想到半分钟后又收到了一条新的申请。
还是刚刚那人:【桑兰司真有女朋友了?】
关懦眼一抽,“……”
她终于知道这独具个人特色的all black头像是谁了。
时隔多年,老同学再次加上微信,宁凝发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记仇?】
第二句是:【别给我删了。】
关懦一顿,手指移开,慢吞吞地取消删除,敲了几下键盘。
【关懦:您好。】
【宁凝:?】
和桑兰司在一起时间长了,关懦也学会了腹黑那一套:【您是?】
咻,那边弹了串几秒的语音过来。
心情正差,关懦不想听,随手按了转文字。
宁凝的声音响起来:“别装了,昨晚就给你发了好友申请。”
昨晚?
关懦一愣,回想了下,所以桑兰司说的那个奇怪的人其实是宁凝。
桑兰司把宁凝发来的申请通知给删了?
【关懦:原来是你,抱歉,我以为是广告推销。】
【宁凝:?】
偶尔使点坏能有效舒缓心情,两句阴阳怪气,关懦明显感到心口舒坦了许多,不过到这儿也就打住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没礼貌,接下来就客客套套地询问宁凝找她什么事,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结果宁凝还跟昨天一样,上来就逮着桑兰司的消息一顿问,从工作到生活再到日常社交圈,问到关懦情不自禁地皱眉,真的有些怀疑她是不是也暗恋桑兰司的地步。
【宁凝:?】
短短几分钟扣了不知道多少个问号,语音电话拨过来后宁凝一开口就没好气:“我这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关懦抱着猫很疑惑,“为什么?我们交情很好吗?”
“……”宁凝假笑,“当然,毕竟你跟我可是表过白的关系。”
关懦顿时安静下来。
一句没说,她松开怀中的玉米,把正在通话的手机从桌上拿过来,准备挂断语音再删掉好友,附赠对面永久性的拉黑。
宁凝:“那天晚上桑兰司不是也在吗?”
正打算说再见,关懦一顿,指尖蓦地悬停住。
“看她那晚那副要人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喜欢你,看来是我误会了,”宁凝很是同情地对她说,“好惨,你居然失恋了两次。”
“……要人?”
宁凝想了下,似笑非笑地改口:“或者说,抢人?”
片刻的寂静,关懦看了眼桌上,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她伸手盖上,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样,握紧手机迟钝地“噢”了声,说:“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宁凝静了静,“你现在是在套我的话吧?”
“有那个必要吗?”关懦反问。
“不好说,”宁凝说,“你这人和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做朋友,可怕得很。”
-
临近下班,简野一脸便秘地敲响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桑兰司还有些工作没完成,抬头随便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这是什么表情。”之后低回头,继续检查剩余的设计稿。
简野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还不下班呢?”
“还剩点,”桑兰司低着头问,“她们都回去了?”
“五点下的班,早就回去了……那什么,宁凝的事我打听到了。”
桑兰司抬眼:“这么快。”
早上才交代的任务晚上就有消息了。
简野尬笑两声,往自己的人脉网上瞎扯了几句,最后说:“其实也不难,刚好朋友圈里有人认和她还挺熟。”
“谁?”
简野酝酿:“Daisy。”
桑兰司一静。
简野看着她,“Daisy 说,宁凝今年下半年和绿湾有过深度合作,经常去画廊参加活动,所以跟关懦遇上过几次……”
放下平板电脑,桑兰司心平气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昨天她好像又跟关懦碰上了,”简野小声,“Daisy 说她也不清楚,会面的时候宁凝突然提到你, Daisy 搞不清状况就没跟她多聊……你要是想了解得更详细点,一会儿可以给 Daisy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明亮的灯光映在脸上,桑兰司的皮肤白得泛冷,眸底也一片雪色。
话音落完,简野张了张口,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桑兰司却率先移开目光,一脸平淡地重新看向设计稿,说:“我知道了。”
简野心里瞬间一个咯噔。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总是格外平静,开车回去的路上桑兰司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状态,简野心慌得不行,中途悄悄给关懦发了条微信,关懦却也没回她。
简老板绝望了,车子一抵达澜景庭,她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扭头眼巴巴地问桑兰司:“我今晚能去你那儿蹭个饭吗?”
桑兰司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仍没什么表情,说:“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
“也不算很晚,”简野睁着眼睛瞎扯淡,“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趁关懦还没去意国,我们多在一起聚聚,成不?”
想过来,她总能编出理由。
桑兰司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下车时她掏出手机,看样子是要给关懦发消息,简野紧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一心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发挥自己聪明智慧来拯救这个面临破碎的家庭,没想到电梯一路上行,到达十三楼后她随着桑兰司推开门,只看见房子里一片安静和昏黑。
“……啊?”站在门口简野反应了一秒,“关懦晚上有事不在家吗?”
桑兰司没理她,敞着家门,用手机给关懦打了电话。
很快,手机铃声响起,简野循着声音回头,刚好看见关懦从楼道那头过来,大喜过望,连忙朝她招手:“关懦!”
正准备接电话的关懦看见她俩,眼一弯,挂了铃声快步走过来:“简野,你们下班了?”
“嗯嗯,我和桑兰司一起的,刚回来。”
看她的衣着精整,身上还穿着大衣,随身包也挎着,简野好奇地问:“穿得这么好看,你出去办事了?”
“嗯。”关懦挽发浅笑。
“出门怎么没给我发消息?”还没进去,桑兰司站在门口出声问。
关懦扭头,对上她的视线,表情微怔了下,脚下挪了两步,下意识地去牵她的手:“我临时出的门,忘记告诉你了……”
关懦身体不好,手脚总容易犯凉,冬天的晚上从外面受冻回来手掌冷得像块儿冰。
桑兰司眼中的阴色顿时变得更重,一边扣紧她的五指,一边抽走拿在她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划开屏幕,语气平直地问:“这么晚,出去见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