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季的手术日程确定了,在一月中下旬。
收到消息的当天桑兰司还在澜市出差,青艺展的展期刚好覆盖了元旦小长假,参观人流量剧增,艺博馆方面人手不足,临时把包括桑兰司在内的工作室员工全薅去了现场,忙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到酒店,看见关懦发来的微信,桑兰司唇角一翘,一边脱衣服,一边拨通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秒就被接通了,“桑兰司?”
应了一声,桑兰司走到卫生间,手机打开外放,简单地洗了个手,解释说自己刚刚才收工回酒店,才看见她的消息:“在医院?”
“嗯,”关懦听见了水声,“你在洗澡?”
“没,洗个手,”手擦干,桑兰司拿回手机,“你妈妈的手术时间定下了?”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展馆里站了一天,桑兰司累得喝水都嫌麻烦,坐上沙发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动都不想动一下,只想拿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听关懦说会儿话。
“定了,”关懦说,“上午开的会,治疗方案很完善,两个礼拜后手术……桑兰司。”
“嗯?”
“……我有点害怕。”关懦微声说。
桑兰司睁开眼,后背离开沙发,安静地坐直,“怎么了?”
“我担心手术不顺利,”电话里关懦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蔫弱,“手术风险太高了,就连主治团队都不敢确定有几分把握,万一——”
说到这儿,她卡了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毫无用处,只是在给人徒增烦恼,便闷闷地吸了下鼻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桑兰司还在等她的后文,“万一什么?”
“没什么……”那头小声,“事前要避谶,我还是不说了。”
肩头一松,桑兰司无声地笑了下。
她靠回到沙发上:“你还信这些。”
信与不信的,都是奔着个念想而已,关懦在电话里忧郁地叹气:“要是真的有用就好了。”
她一定日夜祈祷,做个忠诚不二的信徒。
无望之人最希望这世上有神佛,其中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知道,桑兰司柔声地安慰她,给关季手术的是意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手术方案足足准备了三年之久,风险降到了最低,眼下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关季相信医生,相信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前几天你不是还说黎姨夸你长大了吗,”桑兰司给她做精神引导,“眼下关女士正需要你,你得更坚强一点才行。”
一句“需要你”精准地踩中了关懦的心坎,关懦立刻答应了一声,“我知道。”
在医院陪护的这些天,随着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能明显感觉到关季越来越依赖她——就像她当初在医院醒来,迫切地想要听一听家人的声音,满心都想找谁依靠那样,如今她和关季的位置终于调转过来,她也成为了那个被需要的人。
“我也需要你。”桑兰司紧跟着说。
关懦一愣:“……啊?”
“所以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桑兰司提醒,“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又得失眠了。”
……哪有这么威胁人的。
关懦在电话里哭笑不得,“你最近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嗯,”桑兰司面不改色地,“可能是因为最近不怎么上火吧。”
?
那端当即磕绊了下:“说、说什么呢?”
“没说错,”桑兰司叠起腿,语气很是斯文,“澜市靠海,空气湿润,这阵子过来出差项目组的伙食也很均衡,每天早晚一杯菊花茶,确实不怎么上火。”
“。”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声:“噢,那,那还挺好的。”
桑兰司弯出,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笑意,继续语气自然地问:“你呢?”
“……我什么?”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好,”关懦说,“不是特别冷,但应该比澜市要干一些。”
“噢,”桑兰司应声,自然而然地问,“那应该挺容易上火?”
“……”
“桑兰司,”沉默了片刻,关懦终于受不了地哼唧起来,“你别逗我了……”
青天白日的,意国这边才刚到下午,晒着窗户的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桑兰司就跟她聊这些,未免太挑战她的羞耻心了。
“你那边是下午,我这边可不是,”桑兰司歪理十足,“我这边现在是晚上十点,孤家寡人长夜漫漫,和女朋友在电话里聊一聊天,不是很正常?”
关懦忍不住问:“你平常和别人聊天也关心人家上没上火?”
“我平常不和人聊天。”
桑兰司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关懦一时间无言以对。
半晌,她对着手机散发怨念:“你就别招我了……”
本来异地恋见不着人就郁闷,桑兰司还要在这节骨眼儿上乱撩她,回头她真得上火了。
桑兰司立刻在电话里笑起来。
笑得毫无遮掩,光是凭着声音想象下就让人心尖发痒。
电话里渐渐静下,等到桑兰司笑完,关懦清清嗓,语气游走地问:“桑兰司,你最近有想我吗?”
每天的腻歪时刻又到了,关懦俨然忘了,这通电话的主题原本是关季的手术日程,她的目的原本是来找桑兰司求安慰的。
“当然想,”桑兰司淡笑,倚着沙发枕,听着电话里关懦清澈的声音,绷紧一天的身体和神经都慢慢放松下去,“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想。”
她阖着眼皮说:“就算现在和你说着话,也还是在想你。”
桑兰司是个情话篓子,关懦早有体会,对这种级别的甜言蜜语她已经锻炼出了一定的抵抗力,只收敛了半分钟便继续问:“那你想我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桑兰司掀开眼帘,仰躺着看向头顶的灯光,“嗯?”
“我在网上看见过……”
含着声音,关懦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自顾自地问:“你应该不会吧?”
桑兰司的胸膛薄薄地起伏起来,“嗯,不会。”
关懦在电话里假模假样地说那就好。
桑兰司眯了眯眼,余光看向宽敞空阔的酒店房间,喉咙轻轻滚动,平声道:“今晚可以试试。”
“。”
……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
明明不经撩,关懦还越菜越爱玩儿,好端端非要提一嘴网上的擦边小故事,弄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桑兰司说想她,她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桑兰司会对着她的照片做些什么。
——桑兰司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只有一次,体验感十足无趣,让她完全没有再来第二次的想法。
比起自食其力,桑兰司还是更喜欢关懦的体温和触碰,她原本就不是个多么重欲的人,只是因为关懦才会对情事感兴趣,而一旦关懦不在身边,她很快便又恢复到从前冷淡的状态,每天冷冷清清,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事都不入眼。
“感觉你像更年期早衰,”看她年纪轻轻就一副遁入空门的样子,简野由衷地建议,“要不有时间咱去查一下激素八项呢?”
桑兰司用一记爆栗让她去医院查了下脑子。
晚上到楼下蹭饭,刚好碰上桑兰司在和关懦打视频电话,简野捂着脑壳义愤填膺地冲屏幕那头打小报告:“我怀疑桑兰司把我敲成脑震荡了,赔钱!”
关懦在电话那头看着她俩笑。
叽叽喳喳地吐槽完,简野才想起问:“关懦,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关懦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庞,“有吗?”
简野捣头:“脸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桑兰司端着水杯经过,认同地接话:“是瘦了。”
“怎么才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简野操心,“是不是那边饮食不太习惯,水土不服?”
关懦走神了一瞬,“……大概吧。”
镜头之外,桑兰司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住,定了几秒。
深夜,简野走后,电话还在继续。
收拾完餐厅,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问关懦今天怎么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她打电话,关季手术在即,按照关懦平日里的性格,她这会儿应该时时刻刻都陪在妈妈身边才对。
“有黎姨呢,”关懦在视频里笑笑,语气很放松,“这几天忙着做术前准备,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有时间当然想和你多聊一聊。”
桑兰司在屏幕前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嗯了声,之后轻声问:“是关女士最近的情况不太好吗?”
“……”关懦一下子不吱声了。
桑兰司观察着她的表情,眸色微凝起,撑起脸颊,叫了她一声:“关懦。”
“没有,”那头出声,“只是检查出一点小问题……”
“手术要延期?”
关懦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医生不建议再继续拖延下去。”
桑兰司颔首,隔着屏幕语调始终保持着沉稳,有条不紊地追问她是什么情况。
还是之前的问题,这些年关季因为过劳心脏功能不太好,先前就因为心衰而导致手术迟迟不能进行,这一个月的住院调养下身体的各项指征好不容易都平稳了,上周监测器上的心率却又出现了异常。
虽然轻微的心率波动不至于危及生命,但对关季来说这绝对算不上好事,手术风险在无形之中又拔高了一大截,关懦很难不被影响到心态。
“我……”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关懦在电话里改口:“我已经找医生问过了,手术时间不会变,一次点小波动不会影响到什么。”
这话如果真的能够说服她,她就不会是今晚这副表现了。
桑兰司看着屏幕,就像简野说的,短短几天关懦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莹润的颊上没了肉感,眼窝似乎也深了些,虽然表情是在笑,但唇角的弧度和眼中的亮光都很牵强。
“是什么时候的事?”桑兰司问她。
“上周末……”关懦斟酌着回答。
“为什么没告诉我?”
“……”
桑兰司静下来,片刻,眼神思索着问:“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给你造成了负担?”
上次说的……
关懦反应过来,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怎么会。”
“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
“不是不愿意,”关懦解释,“一点小事,你已经够忙了,我不想再让你担心……”
桑兰司松开手,手臂平放到桌边,下巴慢慢地抵上去,趴在屏幕前望着她,说:“这不就是负担?”
……关懦失语。
灯光笼照在桑兰司脸上,脸色清清白白。她最近过得也不是很好,这一周因为文遗项目落地天天都加班到很晚,每晚下班她都在等关懦的消息和电话,但关懦却没怎么主动联系过她,好容易熬到了今晚有空,遥远的异地恋只能隔着屏幕面对面,关懦却躲躲闪闪连关季的身体情况都要瞒着她……
几个深呼吸,桑兰司转过头,将脸埋进胳膊,长长地吐了口气。
隔着屏幕关懦听见了她的叹气声:“桑兰司……”
“嗯。”
桑兰司从喉咙里低低地回应了她半声,但姿势不变,依旧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