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羡初拿起座机听筒, 准备拨通祈随安的电话,却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祈随安的电话号码。
二十一世纪,一块小小的屏幕已经超过人的大脑, 能容纳所有冗杂的信息, 谁会特意把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记在脑子里?
只有祈随安这个傻子,还在使用所谓的语音信箱功能, 听那么多别人的声音, 却从来都不愿意去听自己。
童羡初不打算知难而退。
她从叶美玲的日历上撕下一张, 又翻出叶美玲办公桌里的笔,她记得是133开头, 之后呢?她记性不算太好,对数字尤其不敏感, 光靠绞尽脑汁去回忆起这串数字, 对她而言绝对算是一件难事。
但她现在多的是时间。
在刚刚才设立的灵堂, 春天别院一楼大厅,是叶美玲这么多年的居住处, 也是童羡初被接回来之后的居住处——
一旁是叶美玲的冰棺, 里面是不久前刚被搬回来的叶美玲, 空气里是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她将叶美玲接回了春天别院, 预约了时间, 在这里停放三天,再送到殡仪馆去火化,正式进行殡葬。
童羡初抱着电话机,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去回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去试。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不接,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破口大骂,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一声陌生的“喂”, 就是迟迟都没有那个机械的语音信箱提醒。
叶美玲要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估计能直接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不孝。但她还是要这么做,她倒宁愿叶美玲这个时候蹦出来破口大骂。
人多可怕啊,以前厌弃得不行、发了疯要逃开的东西,一旦意识到这辈子都再也碰不上了,就开始怀念了。
试到第七通电话,天蒙蒙亮,还没能听到那个语音信箱提醒,童羡初已经抱着又打错了的想法,结果对面就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接了起来。
并且很平静地给出回应,
“童羡初?”
是祈随安的声音。
童羡初忽然觉得挺不真实,才过去不到一个晚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祈随安的声音。她突然想要再听多一点。
可惜那边那人太吝啬,只这么问了一句之后,没听见她说话,就停顿了整整好几分钟,才继续,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童羡初低垂着眼,她想说点话,想发出点声音,想让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寂寥。
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她想要再听多一些,祈随安因为她而担惊受怕,祈随安因为她而寝食不安,祈随安对她的在意……
最好再夸张一些,再强烈一些,最好连总是风平浪静的祈医生,仿佛能吸纳所有黑与白的祈医生,都恨不得揪住每一个人的衣领问她到底在哪里,才能让她从刚刚的一团糟里破出来喘口气。
她甚至想让自己变成穷凶极恶的绑匪,以第三视角,好确认她对她到底有多在乎。
但祈随安却不再说话了,始终维持着沉默,变成一种双方之间的僵持,再没有第三视角。
这种沉默让童羡初有些失望。
她不得不主动开口,“红豆棒冰好吃吗?”
她的语气听上去挺正常。祈随安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这才从床上翻了个身似的,“挺甜的,就是都融了,但我还是吃了不少。”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静了一会,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童羡初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烛火,看一旁散着冰冷气息的冰棺,又去看对面建筑里的遥遥灯火。
里面的人从过来开始就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要彻夜不眠,来想方设法拔出她这颗顽固不化的钉子,否则就难以入睡。
而在阳台上的某个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身影和视线,“嘶啦”一下,把窗帘一下拉紧,好像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童羡初亲眼看见,反而笑了起来。她抱着电话机,对藏在那里面的祈随安说,
“没有被威胁没有被绑架,还能自由自在地打电话给人,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密谋,怎么让我不声不响地在葬礼前消失。”
“消失?”
“可能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杀了吧。”
“……”
祈随安貌似不太想听到这样的玩笑,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起来了,应该是翻出了烟盒。
“哒”地一声,火机响了,火跳出来,祈随安应该是点了支烟,整个人被埋在白色烟雾里,吞云吐雾,眼睛可能躲在南瓜车宾馆每个房间配套的一缸廉价金鱼后面。
童羡初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对方在此刻紧皱起来的眉心。
“开玩笑的,他们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下不知不觉杀人,我没可能会活到现在。”
童羡初想看到祈随安因为她而心烦意乱,但又不想这种心烦意乱持续得太久。于是她这样说,“但我现在得守在叶美玲身边。”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律师说叶美玲提前立了遗嘱,但是遗嘱内容要等葬礼时公布,我怕我不看紧一点,这些人今天晚上就能拖着她下葬。”
当时,那个郝律师出现在楼道里,抛下这一句话,无疑是在叶家所有人这汪本就藏着**的潭水里抛下一个定时炸弹——
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要排除童羡初的继承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葬礼?如果不是……那叶美玲这个遗嘱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而也就在当时,凑巧医院高层过来,说死亡证明已经开具好,谨慎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联系殡仪馆过来运送遗体。
叶家人听了这话,当然是立马要求将叶美玲遗体从医院带走。如果当真让他们一伙人把叶美玲遗体带走,不知道这一夜能发生什么荒唐事。
童羡初没可能不守着。
那时,所有人都围在一具尸体旁边,步步紧逼。以至于后来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童羡初都记不太清,或许太杂,或许记忆发生错乱。
她被各种糟乱的流程,被很多个黑漆漆的人围着,不得不握紧那张轻飘飘的纸,净身换寿衣,运送遗体,到春天别院,再入棺,设立灵堂……
这时候好适合下一场暴雨,电闪雷鸣,照亮每一个人的脸,把一切都冲刷得比魂还轻。
但始终没有。
这个夜晚好晴朗,星星挂满头顶。
童羡初浑浑噩噩地回到春天别院,这才发现,原来人死了之后都没分别,被人瞧不起的郁百兰死了,要被她摸走身上最后一点钱去买红豆棒冰,高高在上的叶美玲死了,结局也一样。
“真有这么可怕?”
祈随安在这通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里问。
童羡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究竟是摸走郁百兰带血的钱买红豆棒冰的自己可怕,还是叶家人更可怕。
“我不信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良久,童羡初很轻很轻地说,“也不想再欠叶嘉欣和叶美玲任何东西。”
“十六年前,她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这一件事我没办法否认。现在,我也不是想要她的钱,不想从她这里再得到什么,我就想让她离开之前还维持体面,等这一切都结束,我就能觉着我什么也不欠她了。”
祈随安沉默。
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她把所有话都说完,像是今天她跟着叶家人走之后从来没有担心过她,也不提“还有我会在你身边”这种像是承诺的话语。
太重的话,祈随安从来不说,所以即使她在她身边,也总是轻飘飘的,没人能抓得住。
像极了她正在抽的那支烟。
童羡初觉得自己嗅到了那支香烟的味道,她没有睡意,却很想抽支烟来解乏,可在守夜的时候打电话已经是不敬,她不打算在这里抽烟了。她抱着电话机,闲聊式地问起,
“祈随安,你知道乞猜节吗?”
“知道。”祈随安的声音飘过来,像凉薄的烟,沉到了肺,“你们这边的传统节日,天大的事,都要在这一天解决。”
“再过几天就是乞猜节了。”
童羡初用耳朵贴着听筒,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澳都的天是灰蒙蒙的,一点蓝色都见不到,
“那一天,这个城市会很热闹,有人跟我说,这个节日不一般,因为到这一天,菩萨会下凡,赤道阳光普照大地,所有的事都会圆满,所有想见的人都能见到。”
包括童羡初现在面对的这些腌臜事,肮脏人。
她觉得自己挺矛盾,想毁掉叶美玲寿礼的时候,想方设法都要让祈随安当她的同伴。
结果现在寿礼变葬礼,这么多人盯着她,比她以为的寿礼累多了,有个人在她身边陪着不好吗?她这样想,然后回答,不好。
她不想让祈随安出现在这里。
“你用不着非得沾上这些东西。”她直视着对面厅内密不透风的窗帘,一群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叠在一起,好黑,像爬到她视网膜里来的虫子,“不吉利,会得不到菩萨的祝福的。”
“你还信这些?”
童羡初没回答自己信不信,她只是仰头看着天,笑了一声。抱紧电话机,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去,好生硬,像是从来都不擅长说这种话,
“好好过个节吧,祈随安。”
后续,她都没有提起过节之后的事情,也没有提起交易的第三件事,祈随安也迟迟没有提,大概是考虑到她现在的焦头烂额。
“之后”。
多不适合在这时候提起来的一个词。
像是接纳,并且默许了她的决定。祈随安静了片刻,应该是吸完了一根烟,又重新点了一根,很久,等天都亮得差不多了,照在童羡初脸上让她险些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才听到祈随安在那边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童羡初,节日快乐。”
听起来好诚恳。
童羡初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节哀顺变。”
那边停了半晌。
有风声传过来,应该是祈随安打开窗户在吹风了。她在那些自由自在的风里,语速很慢地说,
“都一样。”
-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童羡初就又撕下一片叶美玲的日历,告诉自己得筹备叶美玲葬礼的事情。
她觉得这事也挺讽刺。
前不久,她给自己办以假乱真的葬礼,把这件事闹成新闻,故意和叶美玲铺天盖地的寿礼宣传作对。结果现在,她就要给叶美玲办真葬礼。
像极了因果报应。
郁百兰死了都是邻居家安排着草草下葬,没人给守夜。现在叶美玲死了,她却要来守夜,尽一份当“女儿”的孝心了。
不知是不是迟来的悔悟。
她给叶美玲筹备葬礼,给叶美玲守夜,却时常想起郁百兰。
不过幸好她时间够用,漫长的黑夜,足够她去想去思考很多事情,她想起并且反复地想起很多人,叶美玲,郁百兰,叶嘉欣,还有祈随安。这里面,祈随安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打电话去找到的人。
每次用那台笨重的座机打电话过去,祈随安会喊她一句童羡初,然后确认她今天是否安全,然后就不说话,只慢慢地抽一支烟。
这是童羡初自己要求的,她抽不到烟,希望祈随安能替她抽一支。祈随安也没对她这个要求有多抗拒,于是每次电话都是在烟雾缭绕中。
有时候让童羡初觉得,她们简直像是特务在接头。她十分享受这种隐秘交流,不过却没能多打几通,一来是因为叶家逼得紧,像只大虫一样横亘在身前,她没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可以懈怠。
好歹她还是叶美玲名义上的女儿,同一个户口本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名正言顺。
葬礼有关的事情,她都要自己来办,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事情像一座小山堆在她身上。她不离开灵堂,守在叶美玲尸体边,全都用手里那台红色电话机来处理。
几乎没有时间吃饭,也吃不下,总是吃几口就胃不舒服,不吐出来算好的,吐出来就再也吃不进去。也不敢花时间多睡,怕夜深人静有什么她照看不到的,真就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几天时间下来,心被一根线紧紧悬着,她瘦得颧骨都往外凸,嘴唇也因为焦躁而干得掉皮。有时候她感觉自己成了一片枯叶,明明已经汲取不到任何营养,却还硬生生缀在枝桠上不肯往下落。
二来是因为……她害怕多听到祈随安声音一秒,就会想让祈随安带她逃出去,从这里逃走,弃叶美玲尸体于不顾,比现在的所作所为听起来还要不孝。
某种执念让她觉得,她当初没让郁百兰好好下葬,现在至少应该让叶美玲体面一点。
有时候夜太长,她也会怀疑自己这种想法的正当性,总说叶美玲把她当成叶嘉欣的替代品,她又何尝不是在把叶美玲当郁百兰的替代品?渴望从叶美玲那里得到自己从来没从郁百兰那里得到的东西?
归根结底她和叶美玲是不是都一样?
不过叶家人也没给她太多空闲去想清楚这一点,停灵三天,每一个人都轮番上阵,像那天在楼梯间里那样,威逼利诱,想让她在遗嘱公布之前把继承权放弃协议签了。
其实签不签童羡初都觉得无所谓,她真是厌倦了这回事。
甚至有一次。
她都已经收下了叶陈玲带过来的一份协议,晚上仔仔细细看过,都已经拿起笔准备签。
可一抬头,就看到遗照上的叶美玲——
照片选的是叶美玲稍微年轻些的,之前一直贴在企业宣传栏里,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送去一个和善的微笑。四十多岁的叶美玲,生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逼着她。
貌似和那个夜晚在病房里那样,死死憋着一口气不肯咽,眼神极其混沌的叶美玲完全不像。
却又像极了。
她突然之间签不下去。
叶美玲当时为什么不肯咽气呢?难道真像白姨说的,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不可能。
叶美玲,高高在上的叶美玲。
为了等一个人,苦苦支撑,把自己的丑态暴露在这么多人眼前?
叶美玲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那究竟是为什么?
童羡初就是想不明白。
第二天,她又将一片空白的协议还给了叶陈玲,不管叶陈玲在叶美玲的照片下说些什么,都只是跪坐在灵堂下面,低眉顺眼,那股子骨头里透出来的傲气却藏不住,气得叶陈玲把白森森的A4纸甩在了叶美玲照片前。
文件夹坏了,纸散了一地,童羡初一张张捡起来,结果就看到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叶心芳,给灵堂上了一炷香,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再看向她,带着歉意地跟她解释,
“本来姨妈待我像亲生,我也该过来守几天夜,送她安心离开的。不过初初,你也知道,家里大部分人都在医院工作,不是他们不过来守夜,都在医院做事,难得走开。”
目前,只有叶心芳还没和她彻底撕破脸皮。童羡初一直都搞不懂叶心芳这个人,她本来懒得理,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本来都要签了,你为什么要去找律师?”
叶心芳站在叶美玲的黑白遗像下,笑得温婉,“既然姨妈都已经立了遗嘱,那么按照她的遗嘱来安排身后事,不才是合规矩的吗?”
童羡初不说话。
她低着脸,根本不信叶心芳这么急着找律师,真是为了所谓的合规矩。
叶心芳似乎也没打算让她一定相信自己,笑着拍拍她的肩,心平气和地说,
“有什么事都等葬礼当天再说吧,表妹。”
-
第二天就是葬礼。
童羡初一边觉得这件事终于快过去,一边又觉得,这件事真不会等郝律师在葬礼上公布遗嘱,真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然后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叶家人这几天都偷着明着开多少次会了?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一点在这之外的心思?
要真能接受在葬礼上公开公布遗嘱,这些人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过来让她签协议。
况且,她越是不签,离葬礼越近,叶家人就越急,觉得她胃口也大了,觉得她怕是知道那遗嘱里有她的东西,又怕她是要吞下更多。
童羡初管不着这些人怎么想。
她只管得着叶美玲,这几天,她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灵堂,紧紧看着长明灯和香火,在心里想不知道叶美玲会不会真像那些鬼故事里说的,悄悄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捧腹大笑,在她耳朵边上指着她的鼻子说,最终还是她输了。
说来也荒唐。
叶美玲活着,她跟她斗气这么多年,当真跟老死不相往来似的,等叶美玲人死了,她倒真给叶美玲当了一回孝顺的女儿。
但意外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来了。
农历七月十二,宜下葬,赤道阳光直射大地,天空一碧如洗。
童羡初醒来,发现自己在叶美玲的书房,身上盖着叶美玲的衣服。
书房内还是如出一辙的布置,和她前几天看到的没有差别。但这事不对,她不应该在书房,应该在灵堂。
明知是最后一夜,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叶美玲,自己跑到书房里来。
除非……
是有些别的原因。
但她来不及细想原因是什么,到底是叶家人给她下了药,还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不小心睡过去接着无意识地梦游着过来,才被叶家人钻了空子。
她快步起身,发现自己有些腿软,勉强拖着身子过去,打开书房的门,还没往外走,外面守着的两个黑西服就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拦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拦住她的去路,
“童小姐,你再等三个小时就可以离开了。”
三个小时?
还特意找人来拦她?
童羡初冷“呵”一声,那是她坐在灵堂里,就着那昏暗的长明灯,翻了半天书才找出来的好时辰。
她不知道叶家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真觉得只要她不出现,郝律师那的遗嘱里就不会有她的名字了?还是只是缓兵之计,无论遗嘱内容公布出来是什么,只要她没听到,就能想方设法在其中钻些空子,一步一步慢慢瓦解,让她把那份协议签了?
童羡初没想过叶家人的手段会这么生硬。不过仔细想想,这几天,这些人,软的用过,硬的也用过,她始终油盐不进,想必这些人不比她过得轻松,临了到头了,使些下三滥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书房外的两个黑西服都是生脸,说完这句话,便肃着脸不再跟她说其他,收钱办事的态度很明显。
童羡初沉默着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出乎意料地没跟两个黑西服犟,而是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就关上了门。
重新进到叶美玲的书房。
她扶着墙,看着紧闭的窗,看着碧空如洗的天,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没什么力气,从来不胃痛的人这时候胃竟然也痛起来。
她不得不佝偻着靠坐在墙边,明明一抬头就是太阳,墙却是凉的,像是洇进骨头里的冰。
她就坐在叶美玲的日历下。
蜷缩着,吃力地,捂着自己的胃。
日历每个月份一张,已经被她撕了好几张,最新一张,上面画着年画娃娃,被用红笔圈出来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七月份,观音诞辰,童羡初的生日。
童羡初看不到这些。
她将脸埋进自己的手肘里,像所有无依无靠的孩童一般,彻底松了一口气,连着好几天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呢喃着,
“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其实叶家人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礼上听到什么遗嘱公布,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凌迟。
她根本不想亲耳听到叶美玲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想听完郝律师念完所有遗嘱内容发现这其中根本没有提起过自己。
她和叶美玲斗气这么多年,连临死那一刻,叶美玲都没有一句话可以跟她说。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会留东西给她,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迟迟不咽气是为了等她回来,她们感情真有那么深吗?
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其实葬礼和寿礼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美玲和她从来没站在同一边过。唯一的区别是,叶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非要去葬礼?
不去也无所谓的。
她和自己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难怪心理医生跟她说她情感淡漠。
郁百兰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能直接逃走,郁百兰下葬的那几天,她也都能躲在坟场里不出去,郁百兰死得那么难看,都能在亲眼看到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梦到过……
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做什么,一定非要给叶美玲守灵,非要守着叶美玲烧成一抹灰不可呢?难道做了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过错了?
没有必要去。
童羡初攥着自己被汗洇湿的衣角,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也挺浮夸,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没有区别。她怔怔地想着这些东西,捂着自己泛着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后结论落定为好几个反反复复的问句——
真没有必要吗?
真不想去吗?
守了整整三天,不听,不看,真甘心吗?
叶美玲的书房太热了,密闭空间,阳光正足,童羡初抱紧自己的膝盖,与坐在春天号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汗从眼皮上淌落下来,疯狂地黏浊在她眼睛里,又咸又湿,久了,还有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
她觉得自己真还坐在春天号里,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尽,闻着海风,听着海鸥鸣叫,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往那个方向,迷糊间她看到了靠在船边的叶美玲。
那个当时尚且算得上是年轻的女人,用那个蓝色火柴盒点燃一支烟,看她紧紧盯着火柴盒,笑着把火柴盒扔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盒,汗水洇湿纸盒,问叶美玲,我们去哪里。
叶美玲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春天别院。
这样的回答多怪。
不说城市,说春天。让不懂事的她以为,她们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童羡初猛然被从春天号中拽出来,绵密汗水从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劈开那些惹人生厌的热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窗户正在一个一个被砸碎,然后有人骑着摩托车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失望,勉强撑坐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中一个黑西服下去查看情况。
而这阵脚步声离去没多久,另一个黑西服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童羡初还在原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稍微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结果“嘭”——
一块红彤彤的砖头砸了进来。
碎了满地,像血一样。
童羡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这块砖头,视线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满地,房间内瞬间乱作一团,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皱着眉,去被砸碎的窗户口子上察看情况。
就在黑西服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里,有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女声大声喊道,
“童羡初!往门口跑!”
黑西服顿时警觉,刚想回头盯住童羡初,电光火石之际,一堆纸被扔了过来,崭新纸张化作利片,刀光剑影般地散过来,是叶陈玲今早打出来的协议,往里头加了几个条款,特意留在童羡初手边。
他稀里糊涂地转头一躲,眼角皮肤被纸片刮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在房里脸色苍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女人,瞬间就不见了。
此时童羡初已经跑到了楼道。
另外一个黑西服被那辆不知道哪里来的摩托车,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女人引走了。
童羡初忍着胃部的疼痛,二话不说,直接从旋转楼梯飞奔下来,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往门口跑,只有一个黑西服还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这个上午的春天别院尤其寂静,停着一些散落在地的纸片,叶美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夹竹桃的叶片,童羡初之前准备的灵车,他们没用她的,所有人都赶往了殡仪馆,摩拳擦掌,等着郝律师宣布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只留了两个黑西服看管着童羡初。
下了楼梯,全是石子路,穿着拖鞋速度慢,童羡初立马把鞋拖了,光着脚往外跑,从兵荒马乱中穿过去,终于跑过门口那棵开得正艳的夹竹桃。
那时金光俯视大地,回过神来发现每一步都烫脚,像是走在一柄名为赤道的刀刃上。
但还没看清到底门口有什么在等着她,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就突然有一双手冒出来,牢牢地牵住她,用自己的怀抱,缓冲了她因为跑得太快带来的冲撞力。
接着,没耽误时间。
来不及说什么话。
那人倏地将她整个人半揽半扶起来,她也没有半分犹豫,和这人十分默契地配合,跳到一辆摩托车后座。
气喘得急,心跳起落。
她只来得及嗅到那人身上的熟悉气味,从溢到视网膜里的日光间,瞥见一点女人脸部的轮廓。
就直接被戴上了头盔。
“啪嗒——”
头盔挡板被卡下来,直射下来的日光全部被挡在透明挡板之外,她又连着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直接炸掉,听见身后黑西服追上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肺里挤出几个字,骤然间,女人拧动车把,摩托车发动——
她和她一起飞了出去。
像乘坐火箭。
黑西服被气喘吁吁地留在了原地,气急败坏地掏出电话朝那边喊着些什么。
风不要命地从头盔之外刮过来,不知疲倦。
童羡初很久都没有缓过来,她微微抬眼,看到从女人肩膀上升起来的太阳,将脸慢慢贴在前面女人的背脊上,贪婪地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像沉默植物,像阳光普照,像睡火山上的那一点残余碎雪。
周围街道和高大的热带树木飞速流动,好似一个快速转动的万花筒,童羡初没有说话。
仿佛这一刻不管祈随安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可以闭紧眼睛不问方向。
她刚刚出了不少汗,这会凉下来,被摩托车上的风一吹,整个人就瑟缩得厉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疲倦流淌出来,静静将头靠在祈随安身后,一声不吭,像一块坚硬的、正在抗拒赤道阳光的冰。
而就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发着抖似的,祈随安在摩托车声里沉默了一会,将她凉得发瑟的手捞起来,送到了自己的衣兜里。
童羡初的手已经僵了,她放进祈随安的衣兜,也没有觉得好一点,甚至很迟钝,都没办法伸直,很久,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然后,从对方衣兜里摸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东西。
她愣了半秒,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
摩托车往山下开,马上就要开到敞开马路,轰鸣声和风声鹤唳,身后再没有追兵。
她闷在头盔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到祈随安稍稍松了一些绷紧的背脊。
街道尽头宽敞明亮,是一大片夹竹桃,血红满目。
她抱紧祈随安被晒得发热的后背,听到祈随安的声音被风声吞咬进去,尤其模糊,
“给你买的沙琪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