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很好奇的问题我想问。”坐在她对面这位姓何的心理医生面带微笑, 饶有兴致地问,“祈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到来另一座城市看心理医生?”
祈随安坐在何医生明亮宽敞的诊室, 坐在来访者通常会坐的位置, 被这位面带微笑的心理医生柔和地注视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
“听说何医生对失眠症的治疗很有效。”
“的确是有很多患者因为失眠症而来到我这里。”
何医生对她的状况表示理解, 端起旁边热气腾腾的咖啡抿了一口, 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问了一句,
“对了,祈小姐, 你不喝咖啡吧?”
“很少喝。”祈随安闻到咖啡味, 不露声色地皱了下眉, 嘴上却很简洁地答,“因为很苦。”
“怕苦?”闲聊式的, 何医生注意到她的神色, 挑了下眉, 用开玩笑的语气, 来尝试拉近与她的距离, “不过少喝也好,毕竟咖啡因影响睡眠。”
祈随安“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看似放松, 但言语之间却是很典型的防御姿态。何医生观察着祈随安的一举一动,像撕开一个口子似的, 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你失眠时会做些什么?”
“不好说。”
祈随安双手交叉在一起, 反扣在自己膝盖上,思索半晌后给出回答,
“看书,跑步,爬山,清洁,组装……很多事情,想到了就会去做。”
“大部分失眠症患者的常态。”何医生安慰她,转而又问起,“有没有试过养宠物呢?在失眠的时候能安抚自己的情绪?”
“有。”祈随安说,“但失败了。”
“养的什么?”
“……”
对这个问题,祈随安有些犹豫,垂了下眼睫,再开口的时候显得尤其漫不经心,
“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
“异宠?”何医生没看出来祈随安还是个愿意养蛇的,“的确不太好养,咬人吗?”
“不咬,但是对我很凶。”祈随安说,“不跟我接触,也总是对我很防备,所以我只能把它送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医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来,“那之后呢?大部分失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不说话了,手指绕着自己的手指。
“没关系,不急着说。”何医生立即对她的难以启齿表示宽慰,“你预约的是六小时的催眠疗程,我们可以先简单介绍催眠这种形式的诊疗方式,以及总体的流程。”
祈随安点了头。
看起来也算是配合。
何医生松了口气,与同行的诊疗和普通来访者不一样,大部分同行既保留着对心理医生的理解和配合,看上去会比普通来访者更易沟通。
可实际上,由于同行对这些专业知识的了解和预测,也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忽略其身上很多难以挖掘的东西。
不过这位祈小姐算是配合,没有抗拒她提出的催眠治疗。
何医生这样想,接着,在介绍完催眠流程和形式,三个小时左右、不触及底线的交流后,她对这位祈小姐有了更多了解——
在勒港开一家心理诊所,爱搬家,暂时喜欢热带,养过一条不听话的小蛇,不喝苦咖啡,连喝感冒药都要加半勺糖,喜欢在等候的时候、心情焦躁的时候吃一颗比巴卜,西瓜味……
看来是位嗜甜的。
何医生下定结论,而在正式进入催眠状态之前,这位嗜甜的祈小姐躺在躺椅上,仰看着天花板,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何医生,我希望这次催眠结束后,你暂时不要与我交流催眠过程中我说的所有内容,可以吗?”
对催眠内容进行复盘整理,是催眠流程的重要一环。不过心理治疗是所有结构化诊疗中最宽松的一种。
如果病人有特殊要求,心理医生需要做的,是在之后的诊疗过程中挖掘出来病人为什么做此要求,再一次一次渗透,而并非直接拒绝。
“可以的,祈小姐。”何医生的声音柔和了下去,“不过我们会对催眠过程进行录音,并且将录音发送到你之前所填写的邮箱中,结束之后你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回听录音。”
祈随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阖上了眼皮,似是进入了放松状态。
何医生注视着祈随安,等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回溯进行到失眠场景中后,十分谨慎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祈随安闭紧眼皮,眼珠在其中转动,但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何医生打算问第二句时,祈随安却开口了,
“何医生。”
看到了她?这说明祈随安并没有回溯到那些场景中。何医生端坐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开口,祈随安又继续往下说了,
“你在天台上和人跳过探戈吗?”
原来是一句称呼。何医生屏住呼吸,“你现在在天台上吗?”
祈随安喉咙微动,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在被抢劫的时候说过交换人质吗?”
第二个问题了。何医生意识到这时候自己最好什么也别说。
“在一个台风夜和一个人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在火灾中拼命砸门,用手铐把自己和另一个人铐起来?逃出来之后又拼命接吻?”
“在山洞里看到瀑布?”
“骑着摩托在海岸线奔逃,最后到一艘废弃轮船后分开?”
……
很多个场景显现出来,鲜活,生动。显而易见,这其中,除了祈随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主人公。
这反而变得棘手起来,何医生意识到,即便是处于潜意识中,这位祈小姐仍旧习惯用问题来防御自己要给出的答案。
听完祈随安所说的每个场景,她想了想,问出一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问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应该更委婉一点,祈随安会不那么抗拒。但话已经出口,她只能抿唇,等待祈随安给她保守的回答。
可出乎意料的,在这个问题后,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连稍稍绷紧的下巴都往下垂,像彻底回到当下那个场景,断断续续地给她描述着那幅画面,
“勒港下了雨,我没有火来点烟,当时她在烧画,我找她借火,她捏住我的腕骨,给我点烟,那个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听起来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这倒让何医生没有想到。
毕竟祈随安刚走进来的时候,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黑框眼镜,皮肤白,但人漂亮,穿着工整,脸上带笑,几乎没有痛苦或者是隐藏痛苦的痕迹。
她还以为对方是出于某种工作事务来到这里,却没想到是私人事务,也没想到是来访者,更没有想到,祈小姐会是那种被爱欲所折磨的人。
尽管这位祈小姐短短时间内已经超出她的判断分析好几次,但作为心理医生,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接纳,接纳她意料之外的所有不一致。
包括这个非同一般的爱情故事。
“好像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迟早会爱上她。”
分明是一句饱含着七情六欲的话,却被祈随安说得如此冷静,像家常便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很抗拒和她继续维持联系。”
哇哦。
何医生心底暗叹一声,表面上却维持平和,“那后来呢?你爱上她了吗?”
祈随安却不回答了,盖住眼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好吧。”
何医生听不到确定的答案,还有些遗憾,“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
祈随安盖在小腹上的双手自然交叉,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紧紧护住什么东西,停顿半会,才说,
“后来,她为我解决了一个麻烦,和我做了一个交易,要我陪她去做三件事。”
“三件事?”
“嗯。”对于交易内容,祈随安并没有产生太多抗拒,
“第一件事是去观音诞,给她送一束红色夹竹桃。”
“成功了吗?”
“算……是吧。”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陪她去澳都,毁掉她养母的寿礼。”
“这件事成功了吗?”
“也算。”
“好吧,那第三件呢?”职业习惯,何医生总觉得第三件事会不一般。
却没有。
祈随安说,“我认为她还没向我明确说明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原来如此。”
何医生表示理解,“那你们交易岂不是还没完成?”
“不,完成了。”
祈随安异常肯定,“因为已经是第三十一天了。”
第三十一天?
何医生明白了祈随安的意思,看来这个交易还是个有期限的,问,
“那你每次失眠,都会想到你们的交易内容吗?”
问句最终变为了答案。
祈随安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给出了回答,“差不多。”
何医生点了点头,“你们没有再见过面?”
其实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如果如今祈随安还跟那个人经常见面,那问题早已解决,怎么还会像后遗症似的,闹得天天失眠。
她更想问的,是祈随安最后是怎么和这个人分开的?不过这个问题很难在初次诊疗中就问到最深一层。
她做好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却像每一次都给出她惊喜一般,祈随安这次同样给出了较为真实的答案,
“她是一个喜欢不辞而别的女人。”
不辞而别,看来就是那次分开给祈随安带来的心理创伤了。何医生比较粗略地估计,但还是寻求了确认,“最后一次也是吗?”
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却因此变得紧促起来,护紧胸口的手将自己抱得更紧,
“最后一次是我不辞而别。”
“你也喜欢这种方式,或者是极其不喜欢这种方式?”何医生引导着。
祈随安摇摇头,
“很多次,我都极其讨厌这一点。但很多次,她都会这样做,只是最后会回来。可就算她会回来,我也不喜欢这种不能够让我自己获得确认的感觉。”
“你曾经被不告而别过很多次吗?除了她之外。”
祈随安很轻微幅度地点了下头。
“那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分别带给了你什么样的感受?”
祈随安对此表示沉默。
“那你有和她说过、或者是用任何方式表达过这一点吗?”何医生换了个问题,在个案本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虽然是个很小的问题,但通常来说,这是亲密关系中常遇到的,最好是能够进行有效沟通。”
“亲密关系?”
即使处于潜意识中,祈随安仍旧特别诧异,
“我们不过才认识三十一天,最后一次见面都在一年半以前。”
“祈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建立亲密关系最重要的评判维度,是深度和广度,并不是时间长短。”
一年半,何医生得到了有效信息,同时也提醒她,“不过既然你否认,那我们就维持‘不是’的判断。”
“嗯。”祈随安扣紧扶手的手背放松下来,“不是。”
接着,不等她再问,却又紧绷起来,青色血管从薄而白的皮肤中透出,话语中也主动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上来,“告诉她?”
“没必要。”
祈随安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喜欢改变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改变。”
双手交叉,异常笃定的语气,
“这件事太大了,我没办法负责。”
有点回避型,内心比表面总是面带微笑的状态看起来要固执顽劣得多。
何医生这么分析。
“是什么让你觉得无法对改变负责?”
“很多。”祈随安双手交握,睫毛微颤,“每个人都没办法对另外一个人负责。”
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过何医生还是从祈随安回答中听到了某种悲观意味。
紧接着,她就看到祈随安隐约快要掀开的眼皮,以及脑电波设备中显示的数据,可惜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也没办法得到确切的结论。
她有些遗憾,但最后,只能是问了一个假设性的、让人清醒之后也没那么抗拒的问题,“我记得你说最后一次分开是你不辞而别,那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你……”
“如果当时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让你留在她身边,你会回去吗?”
为了尽量安抚祈随安的潜意识情绪,她进行了一段铺垫。
可惜,也正是因为这段铺垫没有算好时间。
话刚落下。
祈随安就醒了。
先是睫毛颤动着,接着是眼皮掀开,再接着,是那双由混沌到清明的眼睛,环顾着四周,大概是在观察自己在什么地方。
最后,落到了她眼底。
很冷静地喊了她一声,“何医生。”
“欢迎回来,祈小姐。”
何医生扬起微笑,“不过你刚刚是回到了哪一个场景中呢?”
祈随安下了躺椅,整理自己的衣角的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就恢复,对她笑了笑,
“何医生,我记得我们说好这次不进行复盘。”
“好吧。”
何医生只能将催眠录音交给祈随安,并且表示由于她拒绝进行复盘,此次催眠疗程正式结束。
接着,再带她回到诊桌前,根据她描述的症状,给她开了些安神类镇静类的药物。
祈随安这次没有反对。
如果不是真被失眠症折磨到了极限,她绝不可能真听于闻风的话,来澳都找这位何医生解决自己的失眠症,甚至为此,还在结束手头所有诊疗工作后,决定关停诊所一个月。
她想她得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再去对其他来访者进行诊疗。
那张名片在她住处躺了半个月,她最终还是在某个深夜打了电话预约……
有一件事于闻风说得对,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她怎么可能会再遇到童羡初?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了……
她注视着何医生背后的书架。
很久,都没移开视线。
而已经结束诊疗,也已经开完处方药抬头的何医生,看见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后方,也顺着望了过去,然后笑了起来,
“祈小姐真是好眼力。”
何医生伸手过去,那书架上放着个木质相框,二十公分直径大小,她拿了下来,放近了些,让祈随安能够得以看得更清——
这是一张合照。
左边是何医生,仍然面带微笑,并且和此刻的穿着类似。
而右边的女人,黑发,恰到好处的卷,野生眉,穿工整笔直的白衬衫黑西裤,戴大圈耳环,明明是整齐素净的穿着,却又因为那张脸显得特别张扬锐利,有种毛发旺盛的美。
看起来是不久之前拍的照片。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何医生便好心地介绍起来,
“这是安心集团的童小姐。”
祈随安动了动干涩的唇。
低了眼,喝了口刚刚护理师给她倒的水,总算好过一些,摩挲着杯壁,“嗯,我知道。”
“祈医生也知道童小姐?”何医生开始这样称呼她,大概和后面要说的内容有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感叹,
“那你应该也是听说过她的绿洲项目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从接手安心集团后,建立了‘绿洲’项目,为很多精神健康项目提供了资金资助,也包括祈小姐刚刚使用的脑电波设备。这是前不久她来我们诊所,所拍摄的照片。”
“她也来你们诊所?”
祈随安问这句话时语速有些快,但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喝了一口水,恢复了原速,“是作为来访者吗?”
何医生却不说话了。
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地说,“祈医生,你知道我不能透露这些。”
“也是。”
祈随安点头,脸上表情很正常,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放下了水杯,
“那我先告辞了,何医生。”
-
接近六个小时的催眠疗程,结束后城市已经暗了下来。
和上次来看到的场景不同,这里是市中心,视野可及范围,都弥漫着霓虹错落光线,即便到了夜晚,仍然灯火通明。
光怪陆离,醉生梦死。
祈随安想到了这两个词,然后就看见了靠在车边等她的于闻风,那是辆低调的黑色敞篷,于闻风朝她挥了挥手,
“走!带你在澳都城逛逛!”
于闻风看起来很无辜,对那位何医生诊室里摆放着童羡初的照片这件事,她似乎一无所知。
祈随安眯了眯眼。
不过她也没打算真要找谁来追责,看都看到了,还要怪别人让她得知了童羡初的消息?
不至于。
这一年多来,即便是身处勒港这个小城镇,她消息也没有那么闭塞,报纸、新闻、或者是些关心社会八卦和豪门消息的来访者……
或多或少,她也听说了不少那位安心集团新上任掌权人的消息——
叶美玲之前从未露过面、但到最后却获得了叶美玲全部财产的养女,与叶家其他人打了一场媒体舆论都见证的官司之后,对着无数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敞着张类似九十年代某位女港星的脸,尤其嚣张地说,
“是我的东西,最后就会是我的。”
一句话,掀开舆论大波,叶家长子叶强在法院现场破口大骂,祈随安在勒港穿着睡衣吃着煎好的鸡蛋,看到她用一百五十元订的勒港晨报上写【叶家养女公开杀猪】,笑到弯了腰。
之后,多少人想要挖掘这位养女的历史,却都无功而返。
再后来,祈随安就听说了些零零散散的,听说叶家养女在继承家业后,请了职业代理人来帮自己打理事务,自己也没坐享其成,并没有遗忘养母养育之恩,而是将她的慈善事业也延续了下来。
有时候,祈随安也会在爬山,再次看到那个瀑布时想——
时间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那个行为多恶劣,烧自己的画只为了一句“不喜欢”,捏住她的腕骨给她点烟,会二话不说用手铐铐住她来安慰她的女人……
忽然就变成了第二个叶美玲。
不过大部分时候,她看了这些,都是直接略过这些消息,像今天遇到时一样。
-
敞篷车在灯火辉煌的澳都晃了两三圈,街道两旁到处是娱乐场和赌场,她多看了两眼,于闻风是个喜欢攒热闹的,差点就要直接推她去试。
她对此毫无兴趣。
但去不去也无所谓,本来被上了头的于闻风拉着就要进去,却又在大门前停在个酒吧面前,没走动。
于闻风便转身回来,看她拎着一大袋药停在酒吧面前,“想喝酒了?”
祈随安没否认,晃了晃手中的药,意思是一旦开始服药恐怕就不能碰酒。
“那就去呗。”
于闻风没所谓地说,于是又真的把她拉进了个酒吧。
酒吧氛围很足,里面放着些粤语老歌,祈随安进去之后,于闻风喊了一嗓子说请客,祈随安也没含糊,顺着酒单点下来。
侍应生端上十几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于闻风有些肉疼地付了账,“你可一定要给我喝完了哈,敢浪费一滴都划不着!”
祈随安笑着每杯抿了一口。
然后又很快放下。
在于闻风的眼神瞪过来前,把酒钱给人转了过去。
“不喝干嘛要点这么多啊?”于闻风骂她败家女。
“以为是甜的。”
祈随安盯着玻璃杯里半透明的彩色液体,眼神游移,“结果还是苦的。”
“什么?”酒吧嘈杂,于闻风没能听得清。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说了。
目光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从凳子上起来,就想往外走,于闻风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上厕所等我会”。
她没所谓地摆了摆手。
十几杯烈酒,就算每杯只是抿了口,到这会,全都在胃里混在了一块,酒劲上来,头也是有些晕。
她摇摇晃晃地推开门。
大街上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到脸上,弥漫的酒气,挤压的热带水果气,这座城的繁华气。
摸了摸身上,没带烟。
看了两圈,旁边巷口有家明亮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摇了摇头。
不进便利店,就顺着街道走。
就这么悠悠荡荡走了一会,终于找到间还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着的报刊亭,小小一个黄灯,在街道后缀着,像南瓜车上掉落下来的南瓜。
她走到那扇半拉下来的窗户边上,昏昏沉沉地敲了敲,“一盒万宝路,西瓜双爆。”
里面是个在边管店边就着那盏黄灯写作业的小孩,听这话,给她找了烟,递出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她,
“五十二。”
祈随安笑,给了钱,葡币。
拿了烟,头还是昏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没走几步,就扶着墙停了下来,胃里翻滚,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东西。
于是就这么扶着墙。
拆了烟,嘴里很勉强地含上一根,在身上摸了摸,没带火机。
她迷糊间想起来这件事——火机是不能过安检的。
叹了口气。
脚下却有些站不稳,揉了揉眉心,看了看头顶糊成光斑的霓虹,也不嫌弃自己这白衬衫会被灰粘上,干脆就在路边,靠着落满灰的墙坐了下来。
头晕目眩间,听到有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接着,那报刊亭的半扇窗户应该是又拉开了,有个鞋跟有些高度的,笃,笃,笃……
应该是走到那报刊亭面前,驻足,说了几句模模糊糊的话,不知买了什么东西,那小孩说了个“三十”。
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
祈随安低着脸。
手背抵捂着下巴。
突然眩晕感上来,骤然想吐得厉害,匆忙之间要将嘴里含着的烟拿下来。
结果还没摸到嘴边的烟,也还没能吐出来,只听到从几米开外传来的一声响——
“嚓——”
极为微弱,那是火柴刮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