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藏南海第64章 安通(三)
104 段

第64章 安通(三)

104 段

萧鈞薨逝, 陸纮心里只不过短暂地波动了片刻,很快就平複了下来。

萧鈞是个好人,好太子, 亦是被萧泽算计的人,陸纮知晓。但他也是萧泽的儿子。

太子薨逝算什么?

她今生今世非得看着萧泽国破家亡不可。

粘黏着大雁羽毛的信套在她手中转了几圈,身着戎装的邓烛自外头匆匆赶来, 推撞开屋门。

陸纮见人来,阴翳欢喜的表情霎时间换了模样,沉痛凝重, “太子殿下, 薨逝了。”

“……怎么会?”

邓烛怔忤当头,她们此行益州之前,还特地拜别了皇后及東宫众人, 那时的太子虽看着有些疲惫, 但到底是个方而立的壮年男子,短短三个月,怎么会……

“太子仁义明德,奈何,天不假年。”

陸纮深叹一口气,缓步走到邓烛面前,“咱们收拾東西, 回建康吊唁。”

这才刚至蜀郡没几日,又要回建康?

邓烛实在不明白。

她这蜀国夫人的衔说白了是令她暂统西蜀军, 皇后更是透露出圣上欲巩固雍益一线。

对此她自然不敢懈怠,满身投入进来。

结果初至此地, 庚梅都未来得及见上一面,便又该回建康。

“太子薨逝……不可上表吊唁么?”

若地方官员闻太子薨逝, 便各个回建康,岂不是乱作一团?光出行排場都能将建康塞得个人满为患。

“東宫于我有恩,于情,自该亲自吊唁。”

陆纮面对邓烛,面上是这一套说辞,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却是那在同泰寺的皇帝菩萨,指不准会猜忌她。

她需得暂时装出个好拿捏、极重情义、知恩图报的模样。

“你是同我回建康,还是留在益州?”

紫袍玉带的人站起身来,輕輕替邓烛拂去衣甲上沾染的草屑,“我一人去也是可以的,益州也好、家中阿娘也罢,需要人看顾,何况过段时间……丈母也该到益州了,你们母女,多年未见,应是有许多话要说。你若同我回了建康,届时丈母至建康,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可如何是好?”

正拂着草屑的手被一把抓住,陆纮停住,抬头看她,温柔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邓烛眼中的眷恋似是要满溢出来,下一刻,陆纮便被拥入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不过衣甲有些咯人。

哪里舍得?

拥住她的人埋头嗅闻她頸边浅香,落下无意识的轻吻。

成婚两年,不似从前那般爱脸红了,都敢青天白日如此亲昵。

陆纮哑然笑着,放松自己陷入她怀中。

“你身子骨那么弱,江水湍险,我哪里放心你一人?”

她勾着陆纮的腰肢,另一只手覆抬起她半张脸,郑重又温柔的語气浑似要溢出水来:

“我同你一道回建康。”

不过是江水绵绵三千里,同她再走两遭又如何?

陆纮瞧出了她眼中坚定,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再劝也是徒劳,不过无奈道了句:

“这管事的刚来就又走了,这城中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我令山人暂领余部,定不使城中生乱。”

她答得笃定,顯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怀中人盯着她面庞,眼中带着戏谑,‘啧啧’几声,笑得揶揄,闹得邓烛不解:

“柿奴可是觉得不妥?”

她摇摇头,凝看着邓烛飞扬的劍眉,語调急转:“我笑呐,我的含光是越发有将军模样了,不知何日着白袍,屏退千军万马呀?”

“尽笑话我。”

邓烛没好气地拧了她脸一把,似怒还嗔,笑骂她:“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一州父母官,生个这模样。”

不防拧脸的手被怀中人捉住,指尖溜入她指缝,扣稳,狐子眼乱挑,仗着副好皮囊:

“什么模样?”

眼见着邓烛肌肤一点点地红了个底掉,看着她耳垂充血,上头的血络都清晰可见。

邓烛别过头,不肯答她。

偏生这人还喋喋不休:“说呀?怎得不说了?含光──”

话音未落,后脑便被有力地扣住,所有的话语被堵塞在这个吻中──。

总算安静了。

建康恰值烟树迷离时节,萧钧薨逝,满城素缟,前来吊唁之人不少,但真心实意哀切的,着实不多。

生老病死,于人来讲,是必然常理,于宦来说,却是个好会面的时刻。

朝堂、后宫,都因着萧钧的薨逝震动非常,在错综複杂的网罗中,逝亡本身顯得无关痛痒。

前来吊唁之人乌泱泱一片,满座衣冠似雪,细瞧之下,也难有几个哭得真心实意之人。

陆纮站在较为前列的位置,能瞧见萧泽的背影,白冠下的银丝清晰可见。

当真是天助她也。

萧钧是萧泽长子,出生时萧泽已是不惑之年,老来得子,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一死,国祚震动,暗潮汹涌,不过是必然。

“陆郎。”

吊唁毕,陆纮理了衣袍,循着人流朝车驾而去,她走的很慢,沉郁万分,等着身后那声‘陆郎’。

哀戚肃穆的場合,她眼角还带着泪花,听闻这句‘陆郎’险些笑将出声。

还是形容冷淡地转过身,见到来人,故作疑惑:

“陳大人?”

“自益州至建康,水图三千里,陆郎倒是舍得废功夫。”

陳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路,“此前阿兄的事,还未好好谢过陆大人。”

“陳兄为国谋事,乃一等一的义士,更于陆某有恩,陆某钦佩不已,自当尽心竭力,不可使他徒流义血。”

陆纮单手负于身后,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身旁的陳挺,“您说是吧?仲稳兄?”

她特地唤了陈挺的字,咬在那个‘仲’上。

身旁人的面色很快出现一丝波澜,“多谢陆郎。”

“拙荆近日腊了些脩,炖藕最是一绝,倘若陆郎不弃,能否赏光,至落榻處,小酌几杯?”

陆纮含笑,忖着这人总算上了钩,侧身吩咐陈四郎:“四郎,你去宫门口等着夫人,同她说一声,我至陈大人落榻處吃酒,晚些回来。”

“诺。”

“陆郎与邓娘子当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陈挺望着远走的四郎,感慨道。

“让陈大人见笑了,请──”

陈挺在建康城内无有宅子,此次入建康,在外郭租了一处富户的别业,牛车沿水渠慢悠悠晃至别业门口,陈挺亲下马,搀陆纮下车。

“陆郎君请。”

几番见礼,终进了陈挺的别业,燕雀在堂下呼鸣,陈挺引着陆纮往院落深处走去。

行数十步,人醉花阴,却不见僮仆婢女,一股肃殺之气,自堂中扑面而来!

铮──

宝劍嗡鸣,寒光料峭,一息之间就架上了陆纮的脖頸。

“大胆逆徒,”身侧的男人一字一顿,积年行军的殺伐气尽显,虎目圆睁,若有旁人看着,怕会是觉得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宝剑都多余,依陈挺这体格作态,单手都能掐死陆纮,“你出身东宫,不思社稷、不图报恩,竟妄图颠覆我大梁国祚,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公今日便取了你的命,给圣上平乱!”

剑锋洇出血痕子,陈挺的低吼颤得陆纮心惊,不同于雍措给人的杀意凶狠阴险,陈挺的杀气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排山倒海的架势。

这种气势换做哪个不见刀兵的人来都会畏惧三分,更胆小些的,莫说说不出话,当场失禁了都算不得什么奇事。

“呵……哈哈哈,”陆纮初确实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大笑,“陈大人今朝吓陆某,是怕陆某是个有谋无胆的夯货,还是怕陆某出身东宫,却撺掇大人行断头之事,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呢?”

被戳中心事的陈挺一愣,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剑锋依旧不动,语气仍是凶狠:“本公是为国锄奸!”

“好一个为国锄奸!”陆纮笑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却莫名叫人觉得阴测测的,“你阿兄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我陆纮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

提到陈抟,陈挺彻底撑不住凶狠,目露悲愤颓丧。

“况我若反复无常,只为图谋权势,我何必找你陈挺?”陆纮轻嗤,“眼下太子薨逝,东宫空悬,陛下年近古稀,晋安王殿下又与臣交好,你?”

“出身小吏寒门,侨姓或世家边都沾不上,眼下国境长安,不思东宫从龙,倒帮你举事,对陆某有何好处?”

“既无好处,你为何要帮我?”

陈挺更为不解,他承认被陆纮撩拨动了反心,但他同样早有不解──陆纮作甚么要帮他?

“因为你是寒门,因为你胸中愤懑,因为你早有不甘,因为你的兄长不该不明不白死在建康。”陆纮一字一锥,敲着陈挺心口。

“因为我阿耶、我夫人的阿耶,又或是益州被萧锵折磨的军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陈挺一张脸绷得发紧,眼前比他矮了一头多的人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惑动人心中幽暗。

四目交投,阴沼频烧。

铮──

宝剑入鞘。

“陆郎既有此心,为何要假手于我呢?”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陆纮也是一方大员,邓娘子更与西蜀军有千丝万缕关联,扎根极深。

“陈大人错了,我无吞并寰宇、宰割天下之心,亦……后继无人。”陆纮折下堂前开得最好的一支桃花,握在她手中衬得妖绿邪红:

“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而已。”

作者有话说:

坏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含光说不了话 。

已读完:第64章 安通(三)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64章 安通(三) - 藏南海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