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老子我迟早把她给剁成魚羹!”
七八个士卒挑着一丈长短的鲟魚, 行在崎岖的山道上,叫苦不迭。
“有伙夫不用,讓我们下山, 分明就是寻我们消遣!”
“不是寻我们消遣。”张僧达抹了一把额前汗水,眸中满是怨憎,气喘如牛, “她是知道我们不服她,故意要磋磨我们。”
梁軍在剑阁的驻地,山道只能容下一辆牛车, 几个汉子合抬一只鲟鱼, 最外头的人要时时留心足下,否则一着不慎,就会翻下山崖。
偏生那头还下了死命令, 要今宵吃上鲟鱼羹。
一丈长的鲟鱼本就不算好找, 还要人力挑着上山,还要保证那鱼在这个时节不能坏,是个人都曉得这是在故意寻人难處,哪能不火气翻腾?
“当真是……天下的狗官一样黑。”
“也不曉得这小子给邓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僧达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眸中凶狠愈紧。
……
“姑父,您这样做, 姑母会生气么?”
大帐内,一盏孤燈, 照着山川舆图、軍书鸿信。
清隽之人半缕青丝散垂发冠,狐裘半敞, 露出来的肌肤都似是玉做的,执笔拧眉, 浑身清苦滋味,不晓得的都会以为她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惹得一身病骨缠绵。
爨茶这一问,无疑是问到了陆纮最心虚之處。
“……与你无关。”
陆纮孑坐案旁,本能地排斥这些要挑开她心上创疤的话。
她懦弱、胆怯,不敢去算策含光知晓真相后会如何。
爨茶其实也不明白,为何陆纮要将这些人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人在这世间,欲望横生,可是这姑父,一不愛财、二不愛除了姑母以外的女人、三不爱享受。
为什么非要做这敛权之人呢?。
“你只消記得,我会帮你。”
冷冰冰地,爨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出去。”
“……哦。”
毡帘晃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阖室静谧,陆纮才敢长吸一口气,緩緩吐出。
含光、耶娘、萧泽、两位太子、陈挺、陈抟、萧栾、雍措……
所有人、事,走马燈一般在她脑中转,绞得她脑子生疼,几欲窒息。
“放弃那些善恶吧。”
“那样陆小郎君能过得輕松点。”
陆纮无意识地抽出腰间所佩短刀,怔怔地盯着泛着寒霜的刀刃数息,善、恶、生、死。
谁是菩萨?谁是夜叉?
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很想一刀就此结果了自己。
又觉得该死的凭什么只是她?
白皙的手掌贴上银刃,她懷着某种吊诡的虔诚,惩罚自己,用掌心吻上刀尖,近乎病态地,笑看着鲜血自刀口蜿蜒而下,泪花缠绵上铁块。
含光……
……
“你在不安。”
夏蝉鸣得人心烦意乱,邓烛一箭射偏了去,輕轻‘啧’了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庚梅的话。
“山人。”
庚梅没有应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弓,随意捡了支箭,“因为陆小郎君。”
“是。”
邓烛抿唇,踟蹰再三,风中吐出细微的声响,“从……从她升任右衛将军开始,她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对她变心的那种变卦,而是……
“感觉她有哪一块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
她牵着邓烛的手,坐在校场的石头上,看着蜀郡天蓝澄澈,“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要经历了,才能知。”
“许多对错,也要多年后才能分明。”
许多人注定要死,而有些人注定要生。
“你还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敛去平素无忌,“但我能看到,你会无憾。”
邓烛似懂非懂,一军主帅怔出呆气。
庚梅也没再惯着她,将弓塞到她手中,校场上响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调调:
冬里红梅花火烧,纸作飞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哟──
瘦鸦几处哑叫,残阳似血,滴在枯枝老干上。
药童瑟缩在衛鹤邊懷中,几个白衣人敲着手中的人头骨盖,‘啵啵’作响,将这俩人簇逼在中间,随着他们一起走。
他们手里并无刀兵,可药童实在害怕,大有哪怕沾到他们一点衣料都嫌晦气的地步。
只敢窝在衛鹤邊怀中,求他庇护,声若细蚊,“师父……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别怕。”
衛鹤邊柔声安慰,“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无疑成了药童的定心丸。
要不是这孩子还小,路上不碰上这些怪人,也容易遭虎豹强人,卫鹤邊定是不愿意让他现在还跟在他身边的。
“你記着件事。”卫鹤边轻声耳语,踟蹰半晌,“不论今日我走这一遭是否有命回来,你都替我去寻个人。”
“师父您说什么呢……”小药童早就被吓得眼眶里泪花子打转,“您要是都不在了,徒儿怎活啊!”
卫鹤边无奈,这孩子还挺重情义,“你既唤我作师父,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但你既认我这个师父,你就该听我的。”
他转过身,眼眸盯着小药童,“这件事,比师父的命重要,师父把命交给你,你若不认,也无需再唤我师父。”
小药童被他这一盯差点膝盖都软了,眼看就要跪坐在地上,好在卫鹤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钳在怀中,带着他往前走。
“我听、我听师父话……师父不要不要我……”
他这条小命都是卫鹤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卫鹤边仁心,留他在身边做药童,他早就冻死在雪地里给野犬吃了。
“那你仔细听。”卫鹤边一面温柔地替他擦眼泪,等着他稍稍缓过来,才复开口:
“成都城,沿官道往西,走到官道再也通不了的地方,西头乌蛮和吐谷浑交互的地方,叫‘马儿敢地’,你去那儿,找一个人,是个沙门,俗姓也是卫,法号,智崖。”
“我在陆家的住处,床头第三个柜子,钥匙压在案上兰花花樽下,你打开,里头有两本书和一些能换作盘缠的东西,你拿好。”
“记住了么?”
小药童哭得一抽一抽,“记住了……”
卫鹤边显然不信他现下的情态,“那你重复一遍。”
“拿着师父柜子里的盘缠和书,往西走,去‘马尔敢地’,寻一个沙门,叫智崖。”他哭抽着脸,抹得泪水到处都是,“寻到、到他,说、说什么呢?”
说什么?
卫鹤边踏在地上的步子顿住半晌,天边残阳流火,滚起金色的云边,和他当年同瑱儿离开阿耶身边时的那个黄昏,何其肖似。
这世上,人总该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就说,孩儿悔矣,以命偿罪,万望阿耶,珍重。”
他将小药童护在怀中,“为师再嘱托你一句。”
“且行善事。”
日头一点点落到芦苇荡下头去了,远处出现个野庙,不晓得供得是哪方,门窗闭死,但里头透着微微火光,分明是有人。
木柴灯油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中格外叫人难以忽视。
掌着人皮旗帜的那位叩了几下门板,三长四短,又学了两声鹧鸪叫,很快,门后响起那个让卫鹤边极为熟悉、魂牵梦萦的声音:
“进来。”
几个人拆下门板,推搡着卫鹤边进了庙,又将门板重新关上。
佛前的娘子双手合十,不转身,不回头:“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兄。别来无恙。”
“你们几个刚回来的,喝口水再歇息吧。”
卫鹤边眼眸微眯,几个刚回来的人听话地上前,欲饮下放在佛前的水。
倏地卫鹤边抬手飞针,封住几人曲池、合谷、足三里,立时这几个人麻翻在地,动弹不得。
“他们好歹是你的人,你何苦用药害他们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