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藏南海第119章 承泰(十八)
108 段

第119章 承泰(十八)

108 段

“穿我的衣裳吧。”

鄧燭一手替她披上裙裳, 系上衣帶,层层裹挟,細細缝绑。

她是她的菩萨, 她的佛塔,她为之扭曲装扮的对象。

鄧燭比她高上两寸,陆纮又瘦削, 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格外柔弱些。

她又不是没有衣物了,鄧燭从来气恼归气恼, 就是再恨得牙痒痒, 也不会亏待她。

南海郡少有吴楚锦缎,好容易送来的缎子大多也是先紧着那些朱门绣户,鄧燭却顾念她细皮嫩肉, 纵是寻不来染样时兴的缎子给她做衣裳, 也是在颜色织造上素净些,料子上尽可能给她寻好的。

从来忽視的事情,今朝穿换上邓烛的衣裳,一下就察覺出来了。

苎麻混着些许羊绒搓成的线,耐穿也贴肤,搓洗得发白,衣襟到处都是皂角味和……淡淡的, 属于含光的气味。

陆纮低头轻嗅,许是衣裙是含光的, 旧些、糙些,也通通成了可以抛之脑后的事。

她穿着她的衣物, 沾上她的气味,便好似打上她的烙印。

打上烙印后, 能求生生世世不相离么?

来世,倘若有来世,不论含光去何道,不论她轮回何道,求她生生磋磨,与她相逢,可以么?

“你要,帶我去军营?”

“嗯。”

陆纮張了張嘴,还未吐出字句,鼻头又发酸,“你就这般对我不设防?”

她知道自己是个极为低劣的货色,干着最见不得光的事,又知道是错的,不想做错事,又想事做成。

既盼望自己一朝乘风而起,挣脱锁链,又盼望含光明达天纵,不要再被自己骗了。

“从前不设防,是因为我爱你,敬你,重你。”

邓烛早已对眼前人这般瞻前顾后、说话恼人的拙劣伎俩,无視得炉火纯青。

她替她披上最后一件外裳。

“现在呢?”

陆纮迫不及待地发问,全然看不见灵动毓秀的痕迹,只覺得她,蠢兮兮的。

邓烛微微低头,赏了她半片目光,“我说了,我要驯服你。”

能镇住北虎西蜀,自然也能镇住陆纮。

“你只能为我所用。”

……

细想此生,陆纮自覺从未真为谁所用过,亦最恨旁人拿她为刀做刃。

偏生眼前人是含光。

偏生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说心中一点疙瘩都没有是假话,可若说她分外讨厌含光拿她当刀做犬……

也是假话。

“行了,闲话少叙,你我共去军中吧。”

她们似乎总一齐在马上,共做漂泊客,共看山河秋。

夜风胡吹,陆纮的发丝时不时会飘到邓烛口中,打在脸上,她却不急不恼这些烦扰刺痛,索性将她拥得紧了,将自己个儿的下颌抵在她的肩头。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李维良的。”

“……”

真讓自己做入幕之宾了不成?!

陆纮深吸一口气,算了,谁讓这李维良,也是该死呢?

“十足十的蠢货。”

“我在给皇后及東宫的信中,写李维良搜刮民脂民膏、往来商贾不堪其扰,有谋逆之心。”

邓烛轻吐话語,这已然是讓她有些心虚──搜刮民财是真,谋逆却是假。若不是被逼无路,他当真想要她性命,她也不愿大动干戈,以致民生雪上加霜。

“不够,”陆纮太了解萧泽,“让你诬告,真真是为难你了。”

“互相攻讦对方有谋反之心的多了去了,他既不会彻查也不会轻信。”

“因为他觉得他是菩萨,知晓一切事的菩萨,他瞧不起所有人,亦不相信所有人,既然不相信,所以瞧不起。”

清冷透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月下人玉琢一般,冷清、寂寥,眼角泪痣深。

引得邓烛吻住她的泪痣。

“所以我,也写了一封书信,言他乱政,意欲逼反冼娘子。”与其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贪污,倒不如直接双双都逼一把,“这样在他眼中,李维良便是个给他寻麻烦事的冤孽了。”

“你也在逼我,逼我先斩后奏。”

依照陆纮的所作所为,邓烛如若不能先一步‘平定’李维良,闹到建康去,坐罪的就是她了。

“……是。”

陆纮犹疑一下,坦诚了自己胸中所想:

“我本就恶行滔天,在你心中罄竹难书,为难你、被你恨着,也好过被你漠视,看着你马失前蹄来得強。”

……

邓烛一时无话。

“你得恨我好么?”这人又发了魇,侧着半张脸,碎碎叨叨,“别放过我。”

“没打算放过你。”

邓烛格外平静,以最沉稳的语调说着见不得人的话:“说了要拿你当豢养的走狗,日日栓在身边,省得你犯上作乱。”

也当真是吊诡,邓烛说完这话,陆纮反倒平复下来,往她怀中窝得更深了。

应是神佛牵恶犬,打马过长街。

骏马闯跑至军中,勒马定身,眾人来迎,才发觉邓烛怀中坐了个谁。

营中早已知晓邓烛便是那了无音讯的蜀国夫人,而陆纮则是从前女扮男装为官一方的右卫将军。

现下看着这俩人共乘一马,面上表情各异,但军纪在上,都不敢多言。

“下马。”

她似从前千百次那样站在马下,长臂伸直,要接她下马。

乖顺投怀,被她穩穩接住,扶将下来。

陆纮手搭在她的肩臂上,南海郡天热,衣衫薄,她可以轻易地感知到她衣衫下的肌骨是如何发力、如何稳当,如何将她与她相连相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中发着颤:

“抱歉。”

抱歉,她的卑劣、她的矫饰,她不得不犯下又无法弥补的弥天大祸,抱歉她连歉意都只能如此苍白。

“你不必对我说抱歉。”

她原以为邓烛该对她的忏悔一言不发,漠视而去,然而她回应了她。

不是敷衍,不是赌气,她的含光一直是个真诚的人。

“你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事。”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低着头,也不知是无地自容,还是若有所思,邓烛却不管那么多,先掐了她的胳膊,连拖带拽,逼着这个小瘸子连蹦带跳才能勉強跟上她的步子。

生生被扯进了大帐。

甫一进帐,两侧将士均是立时起身,朝邓烛见礼。

却见一柔弱漂亮的小娘子叫邓烛往席侧一丢,刚欲在心底怜惜一二,待看清来人时,又把那点怜惜给按了下去。

“你在旁边,伺候笔墨。”丢下这句话,才面向诸位将军,“列位入座议事。”

邓烛将事情原委挑着讲述了一遍,“今欲拿下广州城,安邦定民,列位将士,有谁愿与我同道?”

眾人目光交投,陆纮轻扫一圈,诧然发现,竟无一人有半分质疑邓烛的举措。

“眼下夫人杀了刺史帐下牙将,那東西死不足惜。不过李维良他坐在刺史的位置上,末将固愿誓死追随夫人,只是夫人,待平除了李维良,夫人当如何坐稳?”

这也是他们唯一不放心的事,“若给旁人做,那便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若夫人自己来……”

众人皆缄默不語,邓烛是个女儿身,她杀李维良,朝廷会更信她是为国平叛,坏处便是,纵反了李维良,她也不会是名正言顺的刺史。

李维良得先杀,否则会有后顾之忧,至于往后……

“也未必吧。”

陆纮倏地出声,眼波流转,“我听闻陛下这些日子身体欠佳,日日在同泰寺礼佛抄经,刺史交接,可是个苦差事。”

“现在先写一封信,骗冼娘子,广州李维良谋反,请娘子准备兵马。冼娘子想必不会轻信也不会轻疑,大抵会备好人马,隔岸观火。”

“只要建康旨意一到,冼娘子定会出兵。”

“届时含光拿了广州,不妨直写了信,言表东宫,冼娘子几年前夫郎去世,孩儿子承父业做了太守,让冼娘子的孩儿做刺史,让含光暂代刺史之职,一来全了梁国与俚人的交好,二来,冼娘子的孩儿冲幼,想来不会令你为难。”

毕竟,杀头谋逆的事,都已经绑在一块了。

众人除开徐二娘和何止忧,皆是惊诧,被人齐刷刷看着的小娘子浑若不觉,带着微不可察的讨好,小心翼翼:

“含光觉得呢?”

邓烛轻轻勾了勾唇:“可。”

只一字,陆纮在灯花暗处,心花怒放。

“我有一策,含光听么?”

何止忧闭眼轻笑,“李维良到底是一州刺史,凭我们,哪怕加上冼娘子那边的兵,都不足以强攻。”

“不妨让帐下女将、士卒扮做孕妇及家眷,以板车将甲胄器具先行拉进城,而后再举兵围城佯攻,来个里应外合。”

“此计无甚不好,只是扮做孕妇、家眷的,需十二分的小心。”有一郎将说道。

“黎娘,你觉得呢?”

邓烛发话,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帐中左手旁中央的一个女郎。

“我没什么可说的,在座的人的命都是娘子给的,今日若是说一个不字,都是辜负了娘子,更何况,我还不想让这些个男人看我麾下女郎们的笑话。”

黎娘的话引来不少人善意的笑声,陆纮看着这满帐人的模样,总觉得分外恍惚。

是她自己将这些,一股脑地推开了。

“娘子放心,定不辱命。”

随着她的话,陆纮稳住了心神,抬头看时,撞入侧脸瞧她的人。

眉目如画,眼眸沉星。

她的灯其实从未远去。

已读完:第119章 承泰(十八)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