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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第124章 承泰(二十三)
144 段

第124章 承泰(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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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纮万万没成想, 会在学堂里碰见何止忧。

学堂中大多都是鄧烛麾下点来的亲兵,是以女子占据了多数。

庐江何氏历来多擔任尚书、中书一系的高阶文官、东宫辅导、国子学官,以儒术见长, 而今何止忧也算是误打误撞,重操家学了。

她眼虽盲,心却不瞎, 陸纮临近草庐门槛时,她便已经察觉,口中不停, 抬眼朝她看去。

陸纮安静地杵在门后, 时不时瞥一眼这些‘学子’手上用以习字的沙盘。

许多人都是头一遭拿树枝练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曲曲,七拐八绕, 还不如陸纮十岁时候拿左手写的好。

但他们看向何止忧的眸子清亮又崇敬, 蛰人得很。

陆纮别开眼,安静地靠在草庐中的柱子旁,等着何止忧讲完今天的课业。

不少学子还簇拥上去,缠着她解惑。

记不得等了多久,一身裙裳的何止忧才来到陆纮面前,显然是知道这人在等她。

“有时我都疑心你这眼究竟是真盲还是假盲。”

陆纮她甚至都没出声儿,就瞧见何止忧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是真是假, 柿奴心里没数么?”何止忧笑笑,“今日来这儿, 是为了寻我?”

“是为了授业。”

陆纮手上拿着一卷先祖陆机的《辨亡论》,“含光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此授业, 替你分擔些。”

“原想着,这种论述讲起来怕是无甚意趣, 都是些老调重弹的玩意,但今日看你授业……倒显得我不合时宜了。”

讓字都歪歪扭扭的人来学议论,当真是为难人了。

何止忧看不见陆纮手中的书名,问了一嘴,陆纮告知后,嫣然一笑:“柿奴多虑了。”

“这些人里,孩童或许听不明白,跟着含光出来的亲兵,未见得不明白。”

不论是敢挣开束缚入含光麾下的女子,还是跟着含光刀口上舔血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却不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妨将这文意思说得直白些。”

陆纮颔首:“好。”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样子讓何止忧不由侧耳。

乖的不像话。

“听说,陆老夫人,你打算接回来了?”

时近午时,何止忧相约她一旁用些饭蔬,陆纮没有拒绝。

何止忧每日用的很清淡,一盏葵菜羹,一碟蒸海鱼,和陆纮各小半碗粟米饭罢了。

“嗯。”陆纮挑起几丝鱼肉,埋在粟米饭中,最平静闲适的态度,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梁国,日子不长了。”

且不说她早些年和陈挺的謀划,就凭着萧澤这份折腾的架势,也是奔着亡国去的。

“听说他为了建新宫,发动了二十万民众,益州群情激奋,叛乱四起。”

陆纮把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碗筷,给何止忧摆时局图,浑然忘了眼前人是个盲人:

“北面,齊国新君即位,听说厉兵秣马,想攻梁国,至于为何……想来是国内鲜卑同汉人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何止忧颔首,“虽未见过那位齊国新君,不过凭他那些风言风语,便知他武功彪炳却不是个文治之君。”

“所以,他许会南下,梁益、淮北,二者欲得其一。”

陆纮将两个杯盏一左一右,搁在案上,“比起梁国灭不灭,我更担心齊国。”

从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加之北伐夺回梁州也算是好事一件,陆纮满心满眼扑在将萧澤拉下马的事上。

如今冷静了,齐国一统北方了,梁国内忧外患空虚了。

“你在意?”

“我畏惧。”

陆纮很坦诚,她需得承认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骨子里的偏见,北地胡虏,蛮夷也。

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

魏国覆灭,连帶着鲜卑人‘装模作样’的皮囊也一齐撕碎了,就连何止忧都听到过许多北地胡虏吃人肉的浑话。

齐国手下的那些胡人将士,可不是从前魏国那般,被孝文帝逼着移风易俗,尽力褪去野蛮模样的人。

萧家该死,不代表陆纮觉着胡虏是好人。

“一旦建康乱了,”陆纮望着被她摆的意有所指的桌案,“最起码,失梁不失益,守水定守淮。”

“你不给人做謀臣可惜了。”何止忧调笑道。

“这不是在给人做么?”

陆纮夹了一箸葵菜,摇头似自嘲,“江南不长久,陈挺也不会长久,但倘若躲在这儿,能帮她护着这一方百姓安宁……也挺好的。”

江南积弊太重,太沉,倘若说野蛮和血腥是利刃的话,尚可安慰自己,文明总是需要野蛮开道的。

但迂腐和守旧,则是藏在文明下的蛀虫,花费三百年,一点一点,吞没了南地所有。

“回来了?”

“嗯。”

邓烛的新宅子同刺史府约莫不过百丈远,也就隔了条街巷的距离。

依旧是不大的院子,院中栽了些瓜果,鄧烛今日回的早,正捉了只在井里镇好的甜瓜,抽了腰间配的短刀,在案上片瓜吃。

旁边还有几个新收养的孩儿,一个个眼睛乌悠悠、贼溜溜,盯着甜瓜直咽口水。

她将甜瓜切好了等份的大小,按人头分给这些小娃儿。

见陆纮凑近,极其吝啬地切了片拇指宽厚的瓜,递给她。

她手上这片四五片抵不过人小崽子手上的一片。

厚此薄彼!

陆纮接过甜瓜,眼生幽怨。

“你身体这几日吃不得凉的。”鄧烛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又在胡生哀怨,不由得提醒她,正视自己个儿的身子。

她自己没动那案上甜瓜,拿着帕子擦拭自己剛剛用来切瓜的短刀,“我喊芽奴拿红枣生姜煨了点羊肉,你晚上记得多用些。”

话音刚落,嘴唇边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刚刚片好的瓜又回到了嘴边。

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唇缝,淌进牙关。

“反正我来月信了,疼了还要你照顾,”口不称心的毛病当真是这辈子好不得了,见不得她鄧烛薄待自己,“你吃吧。”

邓烛咬了一小口,不吃了,连手帶瓜给她推了回去。

一旁的孩子童言无忌,嘴边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瓜汁儿:“陆娘子和邓娘子好像夫妻哦。”

哪来的小破孩子,胡言乱语!

陆纮狠狠扫了她一眼,小孩子被吓得直缩头,不敢吱嘴。

邓烛不轻不重地往她瘸着的那条腿上踹了一下,“同小孩子耍什么横?回屋去。”

挨了踹的人说不好是哀怨还是暗喜,听话地啃着甜瓜往屋里头去了。

央着芽奴带着这些个孩子去吃些东西后,邓烛才慢悠悠地踏进屋子里来,便见着这人在盯着手上写有名姓的册子发呆。

“你很喜欢那些孩子?”

才踏屋进来,就听见这人压低了嗓子,像是拿不准主人心意的狗儿,睁着乌玉似的眼,生怕自己的主子生气。

“喜欢。”

陆纮一听就拧了眉头,想鬧小性子,又不敢鬧,“哦。”

邓烛见不得她这脾气,走近桌案,拧她耳朵,“德行。”

“此前李维良治下是个什么样子,陆大人,陆公子,你没心见么?”

她一这样唤她,就是在讥讽她了。

“我──”

没心见的。

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坏人,也不反驳,知道错了,低头受着。

“都是些没爷娘的孤儿,容易么?你还同人耍横?”

“我知错了,我不耍了。”陆纮低垂着眉眼,心不甘情不愿:“我明日给她赔罪去,成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

陆纮怔抬起头,真要她给这一天不收地不養的小乞儿赔罪?

“你不乐意?”

“……不敢。”

她是不敢,不是乐意,再乖顺,也还是会时不时露出些积年的坏毛病,不过是被她压着,行善积德,学人装样。

邓烛也不想同她计较,恰时芽奴端了羊肉上来,邓烛信手欲给她盛,蠢狐狸倒是先一步抢过分汤的碗盏,给她盛送。

“我同她耍横,不是因为瞧不起她,是她乱说话。”想了半晌,她还是答道。

乱说话?

邓烛无语凝噎,该做的不该做的,天打雷劈悖逆**的事情,她们哪样没有沾,现在怪人小孩子说她倆关系?

“怎么,被人编排你我如夫妻一般,你还不乐意上了?”邓烛一手端着羊汤,看也不看身旁这人,“说鬼话是臉不红气不喘。”

“他们该敬你,畏你……不该,损你威严。”

邓烛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喝你的汤吧。”

陆纮不再多嘴了,腮帮子圆鼓鼓,咀嚼羊肉,当真是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学堂里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纮喝干净最后一口羊汤,浑身上下暖呼呼的,才开口说话,“不会识字,字写的和螃蟹爬似的,人倒是不笨。”

“然后我同何小娘子聊了下当今局势,萧泽死不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担心北面齐国,会趁乱发兵。”

“谁知道呢,”她端得是有些无所谓,“说不准,今晚上飞下一只雪隼,就是告知咱们,萧老皇帝驾崩建康,陈挺大军逼近六合,齐国刀兵饮马淮河。”

说完嘴唇子就被邓烛拍了一掌,“造口业。”

正说着,雪隼当真拍响了窗棂。

邓烛瞪了她一眼,行至窗前,解开了雪隼足上信哨,展开信后,看向陆纮的眼神登时有些微妙:

“萧闻彰和萧观,反了。”

“是么。”这倆蠢货的造反,陆纮是最不意外的人,她比较在意的是,“有说是怎么造的反么?”

“信上没写。”纸笺上就一句话,告知这俩人造反,连个署名都不曾有。

邓烛拈着纸笺悬到陆纮鼻尖,睥睨打量这只坏狐狸,“和你有关么?”

陆纮扫了一眼,见纸笺上字迹,便大致猜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因,是我起的,果,不是我催的。”

她从邓烛手心里扯过这方纸笺,压到案上喝空了的碗盏下头,薄唇嗫喏,“这字迹,是你那个便宜侄女的。”

爨茶?

“你仔细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能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她当年将在益州培養的心腹,与陈挺多方运作,有些的,就投入了萧观、萧闻彰麾下。

“杀皇帝的名声不好听,平叛的名声就不一样了,唆使这俩蠢货先谋反,而后咱们大军平叛,随后在皇室里头随便抓个几岁的倒霉孩子拥立而后杀之。”

“最后让陈挺权倾朝野,登基称帝?”邓烛盯着眼前看都不敢看她,把阴谋诡计说的头头是道又说得无比心虚的人,冷嗤一声,“你会这么大度?”

“我不会。”

陆纮扬起下巴,漂亮的面孔乖顺而温柔,偏生带上股阴气:“他知道我是女子知道我心悦女子,他们这些男人都太自大,萧泽不会对我下死手,萧镝将我以为心腹,就连陈挺,也不会因为我毒计中藏就轻易地狡兔死走狗烹。”

“因为在这世道里,女人的权力不能存续绵延,我要再多的权力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他们总会在我算半个‘盟友’时,掉以轻心。”

“我原想着,届时想办法一点点再搞垮陈挺,把持朝政,行王谢故事。”

陆纮支着自己的脑袋,说的做的全是毫不顾及国家兴亡的糟心事,也不知道哪来的臉流露‘哀怨’,还有臉朝邓烛撒娇:“这不是,你要我老实点么?”

“……所以,这是爨茶自作主张?”

彼时她培养心腹时,给了爨茶不小的权力,她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陆纮挑了挑眉,算是应答。

益州闹得天翻地覆,爨人部众定会受影响,爨茶此举,或许是想让建康无暇他顾,好与现在的益州刺史萧铎扯皮。

“极大可能是,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你担心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人起兵不成被抓,你安插的人顺藤摸瓜就能落到你头上?”

“是。”

陆纮不否认,但紧接着的话更让邓烛心底发寒气,“那俩人本就不是什么成器的东西,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指望他俩成事,而是我的心腹,会胁迫他们。”

“希望他们能把建康城闹个天翻地覆吧,也好让陈挺,少吃些药。”

邓烛强忍下往她那张俊俏脸蛋上掼上几拳的冲动,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于她。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陆纮鼻间,她睁着有些惶恐的眼,怕她恼,又莫名极为受用她这一掐。

邓烛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往她脸上抽两巴掌,还能将这人给抽高兴了。

“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脸被她轻轻丢开,陆纮还忍不住揉摸了下被掐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从之后到完结,将会全篇换不同人物视角的第一人称写就,算是一个预警吧。

另外插一个之前忘了分享的东西

陆纮和含光的那首: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其实这是云南德钦地区的藏族民歌,由当时支教的老师兼诗人马骅翻译,我很冒昧地给改成了文言文。

这位支教老师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最后不幸有一年澜沧江大雨,所坐的车子跌入江中,终年32岁。

已读完:第124章 承泰(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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