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室内昏暗,只有星点的光亮,窗外簌簌作响,是雨点砸开的声音。
江沅推开了阳台的门。
眼前一片灰,天色晦暗阴沉,乌云堆积,正下着淅沥沥的小雨。
有些冷,她拉上拉链,迅速地洗完漱回了宿舍。
屋里呼吸深浅不一,其余两人还在睡觉。
江沅拎起背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时间还早,校内的人并不多,她撑着黑伞一路走到门口,坐进了网约车里。
车辆发动,驶进了大道里。
窗外雨幕连连,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有些模糊不清。
江沅嘴角下抿,看着眼前的景色一一掠过,向后飞去。
A大离月湖湾并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以往她都觉得慢,这次却是前所未有得快。
下车后,江沅径直走到门口。
曾经拦她的保安早已熟知她与郁清时的关系,见到人直接微笑放行。
顺利进入小区,江沅还有些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四周似乎都已潜移默化。
“叮——”
怔愣之际,电梯猛地一声作响,停在了十六楼。
江沅回过神来。
许久不来,四周并没有什么变化,江沅一步步走到了房门前。
这个时间对方还在梦乡中,她直接输入了密码,推门进入。
屋内关着灯,窗帘紧闭,没有露出一点光亮,比阴雨天更加昏暗,寂静无声。
江沅将背包扔在沙发上,自然地走进了厨房里。
油烟机嗡嗡作响,久违地工作了起来,窗外雨声敲打,仿佛奏起了不知名的乐章。
外面下着绵雨,屋里蒸腾起了温暖的热汽,在遇到玻璃后又立马凝成了小水滴,仿佛雨下进了室内。
不一会儿,江沅便做好了厚蛋吐司。
看了眼腕表,她转身去了卧室的方向。
房门泄开一条缝隙,客厅的灯光透进去,光线直照到床上。
大床柔软凹陷,中心鼓起一个小包,不见人的身影。
江沅缓步走到床边,她将被子揭开一点,柔声喊道:“清时?”
“起床了。”
被窝里的人毫无动静,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怎么变化。
江沅上手轻拍,“清时?清时。”
“嗯……”
耳边的声音模糊,由远及近传来,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气息熟悉,郁清时甚至没有睁眼。
她伸手环住江沅的脖颈,将人也拉到了床上。
对方刚睡醒,力道轻柔绵软,江沅还是顺着弯了下去。
玉兰的香气将她细数包裹,身体传递着温热,熟悉又安心。
“该起床了。”她又软声重复。
郁清时不理,她拉着长音:“沅沅……陪我……唔一昏……”
声音清甜发软,在耳边含糊地支吾着,听得不真切。
心下无奈,江沅自然明白床上人的意思。
她撑着手臂,将力量朝旁边压去,侧躺进了郁清时的怀里。
脖上禁锢着手臂,将江沅箍在了胸前。
天气渐冷,郁清时却还穿着那套睡裙,吊带松松垮垮,露出一片起伏来。
脸颊被蒸得发烫,江沅不敢动,羞着脸闭上了眼睛。
昨晚睡眠不好,身旁的气味熟悉,竟让她真的睡了过去。
屋里晦暗,呼吸声此起彼伏,床上两人相拥而眠,不同的是,这次位置交换,江沅被紧紧抱在怀里。
她神情安然,难得睡了个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
脸颊麻痒,被一片濡湿包裹起来,齿间磨着,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江沅挣扎着睁起了眼。
眼前模糊,对面离得又太近,视线没有立刻聚焦,她不自禁疑问出声:“清时?”
不知何时,郁清时已经坐到了江沅身上。
她闻声松开牙齿,撒娇道:“我饿了沅沅。”
挥赶困意,江沅立刻撑起身,耐心哄着:“我做好饭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好。”郁清时乖乖应声。
只是还没起身,她的目光先被定住了。
刚刚江沅闭着眼无从察觉,现如今红色与眼白对比,尤其明显。
郁清时伸手,抚过殷红的眼角,“这里怎么这么红?”
“红吗?”江沅仓促地移开眼,闷声:“课题组对接的东西比较多,可能是昨晚熬夜熬的。”
“宝宝……”郁清时满眼心疼,她仰起脸吻到江沅的眼角,轻声:“怎么这么辛苦啊。”
温热柔软掠过,仿佛抚平了心湖,却又泛起一片酸涩的涟漪。
江沅猛地眨眨眼,“我们去吃饭吧。”
*
早饭已经凉透了,江沅把它们重新递进烤箱。
橙金色的暖光亮起来,温度炙热,里面工作了起来。
关上箱门,江沅抬眼看过去。
对方正听话地坐在餐桌前,眼睛一眨不眨,望眼欲穿。
她抿嘴一笑,安抚:“马上了。”
“我好饿啊。”郁清时虚弱地趴到桌子上,要不是对方拦着她一定会选择吃凉的。
瞥了眼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她还不忘自己心心念念的,“我们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是承诺好的大餐,江沅自然是什么都允许。
听到此话,郁清时不禁笑出了声,她开始点菜:“清蒸沅沅。”
眼眶微睁,江沅默默弯起嘴唇:“可以。”
“红烧沅沅。”
“也可以。”
“煎炒烹炸,一沅多吃。”
“也好。”
对面完全没有脾气,郁清时干脆坐起身,跑到了厨房里。
从背后抱住人,她伸腿挂在了江沅身上,“我还是生吃吧。”
说着,郁清时扭脸咬到了她的另一边的脸颊上。
牙齿厮磨间,又咬出了一个牙印,和左脸刚好对称。
背后摇摇欲坠,江沅急忙反手托住人。
脸颊泛痒,好像绵延到了心里,挠不到,更止不住。
她眯起眼睛,提醒:“吃饭了清时。”
“在吃呢。”郁清时嘴里支吾,糊了她一脸口水。
江沅轻挑眉:“那吐司我自己吃完咯?”
“你竟然想吃独食!”郁清时反咬一口。
她跳下背,赶忙别在江沅前面,想去抢烤箱里的盘子。
“太烫了,”江沅在一旁叮嘱着,将手套递过去,“戴上手套再抢。”
“好。”郁清时点点头,乖乖戴上后,正大光明地把盘子抢走了。
战场移到了餐桌上,显然,两个盘子都堆在了郁清时面前。
复烤过的吐司金黄酥脆,里面厚蛋夹心鲜香绵密,搭配着翠绿的生菜,鲜艳欲滴。
郁清时独占两盘,显然还在逗弄她。
江沅知道对面在想什么,她张口给人顺毛:“姐姐……我错了。”
声音含糊,仿佛滴水一般,可怜兮兮的。
眼前的黑瞳闪烁,迸着细密的光。
郁清时难掩愉悦,她压抑着嘴角:“吃太多了中午吃不下,分你一个吧。”
“谢谢姐姐。”江沅立马乖巧应道。
瓷盘被推过来,两人一人一个,终于吃起了早餐。
突然想起什么,江沅看过去,“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了,我可能要去超市一趟。”
“超市?我也要去。”嚼着吐司,郁清时立马跟上。
眸光思忖,江沅犹豫道:“会不会太危险了?”
人头攒动的样子历历在目,对方基本上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她有些担心。
“不会的。”郁清时挥挥手,不甚在意,“小区门口有个大型超市,今天是周三,人不会多的。”
“行。”江沅点头答应了。
私心里,她也想跟清时多相处一会。
*
饭后,两人去了隔壁的超市。
室内放着悠长舒缓的音乐,周围人少,三三两两地推着手推车购物。
初秋之际,二人全副武装,站在人群里并不突兀。
郁清时拿下货架上的保鲜盒,她向后递去,“想吃黄油虾仁。”
目光扫过购物车里的食材,江沅提醒:“家里好像没有黄油了。”
“一会路过了买一块,我还想买点水果。”说着,郁清时拉着推车往水果区走。
不同于白炽的冷光,这里的射灯更加温暖,亮黄色的灯光显得各色水果圆润饱满、色彩斑斓。
郁清时拿起塑料袋,细致地挑拣了几个橘子。
旁边人满眼认真,连纹路都观察得仔细,江沅在一旁看着,有些欲言又止。
终于,她鼓起勇气,“清时,这几个还没熟呢。”
“嗯?”郁清时满脸惊讶,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手里的橘子,疑惑:“没熟吗?”
“对,”江沅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她攥在手里解释:“这种橘子是蜜橘,虽然皮已经黄了,但是果肉还不够甜。”
手指轻动,她示意道:“捏着也比较硬。”
“这样哦,”郁清时把里面的全部倾倒出来,她干脆将袋子塞给江沅,“那沅沅挑吧。”
接到手里,江沅认真挑选起来。
郁清时站在一旁,有些无所事事。
她漫无目的地看来看去,视线落到最远处,那是一片生活区。
货架一排一排,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上面都是些盒子包装,看不清具体。
她突然指着,“沅沅,我要买那个。”
江沅闻声抬头,她顺着手臂看过去,“那个是哪个?”
“指套啊。”郁清时利落地开口。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平地一声雷,狠狠砸到了地上。
江沅身形一僵,艰难道:“……不买了吧。”
郁清时歪起头,不解道:“为什么?万一用到了呢。”
睫羽快速眨动,江沅又垂下眼,挑起了手里的水果,“我上次买的,还没用。”
“会浪费的。”
“浪费?”郁清时眯起眼,语气揶揄:“能让这种东西浪费,沅沅可就太无能了。”
“……”耳尖发烫,江沅抿起了嘴角。
知道对方易羞的性格,郁清时努努嘴,放弃了,“好吧,等用完再买新的吧。”
目光扫过眼前的橘子堆,江沅转动着手里的橘子,没有回话。
二人逛过食品区、生活区后,去了前台结账。
回到家中,她们将食物一样样放进了冰箱里。
江沅边塞边嘱咐,“这些肉放在生鲜区了,要早点吃完。”
“知道了。”嘴里答应着,郁清时却看都不往那里看一眼。
她掰着橘子,随意地嗯了一声。
“特别是这种带血水的,一定要密封好,不能”
话音未落,江沅就被塞了口橘子。
她顺着咬开,清甜的汁水一瞬在嘴里溅开。
堵住对方的嘴,郁清时弯起了眼睛,“不是有沅沅在吗。”
“……”视线瞟走,江沅闷声摆起了东西。
两人早饭吃得晚,还并不是很饿。
为了让郁清时尽可能地吃到更多的口味,江沅做得份量少,样式却很多。
郁清时在厨房打着下手,一道道菜被端出去,不一会就铺满了木桌。
年糕鸡翅、清灼白菜、糖醋里脊、玉米排骨汤……香气充斥在整个屋子里,各色菜品琳琅满目,看得人食指大动。
江沅将米饭摆好,坐在了桌子对面。
“终于可以吃了。”郁清时咬着筷子,眼前都是她爱吃的,一时竟无从下手。
江沅扬起嘴角,询问:“终于?”
“刚才没有偷吃吗?”
瞳孔骤缩,郁清时瞪着眼睛否认:“怎么会,我可是一直都在等沅沅啊。”
目光掠过盘上缺过的一角,江沅眉眼舒展开,但笑不语。
窗外阴雨绵绵,屋内温暖,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欢声笑语,氛围温馨又融洽。
*
饭后。
长期吃减脂餐,郁清时有些晕碳,她拽动着江沅的衣角,“我们去午睡吧。”
江沅杵在那里,没有动作,“想不想吃点水果?”
“好呀。”郁清时满口同意。
在冰箱里挑选了些水果,江沅去厨房里一一洗好、切好。
蓝莓、青提、秋月梨,蓝绿黄三种颜色堆成的果盘,色彩鲜艳,出奇得好看。
“嗒。”一声轻响,瓷盘被放在了茶几上。
江沅看向旁边人,黑瞳灼灼,“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一下。”
“嗯?”郁清时挑了颗青提塞进嘴里,有些奇怪:“怎么这么严肃?”
“……”
不知道如何开始,江沅干脆翻出了背包里的协议。
她慢慢放在桌上,抬眼看了过去。
视线触到那份白纸,郁清时明显怔愣了一刻。
她拿起来看,询问:“拿这个出来干嘛?”
“清时……”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渐渐蔓延到了双腿。
江沅抬手按住,手臂却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艰难启唇:“时间到了。”
“时间?”郁清时皱起眉,思绪拉到了协议上,她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
指尖掀动,她迅速翻到了最后一页。
协议保存得很好,曾经的褶皱被细数抚平,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白纸黑字,写着结束日期。
九月十六日。
——就是今天。
心头一颤,郁清时不自觉捏紧纸张,“什么意思?”
她平复着心情,勉强勾起唇角:“想兑换你的愿望是不是?”
“不是的。”江沅利落地摇头否认。
胸腔的情绪汹涌,她喉间滚动,生生咽了下去。
眼角发酸,仿佛被灼烧过一般。
“我是想说……很感谢这段时间清时的照顾。”
江沅语无伦次,丧失了最基本的逻辑,“跟清时在一起很开心……旅游很开心、拍广告也很开心,吃饭很开心……”
“我们见到了很多风景,我也体会到了与你相伴的生活。”
心脏胀痛,酸涩的痛感在四肢百骸到处乱撞,她的身体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现在协议结束了,所以、所以……”
“我想、我想说……”一抹银亮夺眶而出,滴落在了沙发上。
紧接着,眼泪决堤,瞬间洇湿了一片深色。
“你在胡说什么?”郁清时捧起她的脸颊,手掌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拇指擦过眼角,她软声哄道:“乖,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可是,江沅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凉薄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刀子,每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江沅浑身冰冷,一字一顿:“我、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别说了沅沅,别说了。”
心口怦怦直跳,郁清时似乎预料到了后面的话。
她喉咙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泪水从眼角滑落,郁清时不断摇着头:“我们不是还在治病吗?你可”
“我、额”哭声破碎,江沅哽咽着打断。
眼周通红,她的声音一颤一颤:“……我治不好你、我治不好你。”
“你应该、应该,找、唔、找Alpha。”
情绪激动,江沅的嘴唇都在发麻,“我、我是个Beta。”
“吕医生不是说了吗?”郁清时把人抱在怀里,慢慢给她顺着气,安抚道:“可以的,沅沅可以的。”
“假的……都是假的。”江沅摇着头,呼吸断断续续,崩溃又无力:“我治不好你……我呼。”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她眼前模糊,甚至看不到郁清时的眼泪,“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治不好你。”
“乖。”抚过她的发丝,郁清时侧着头吻到了江沅的脸颊上,“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休息一下,一会再谈,嗯?”
“不、不行,我要舍不得走了……”江沅猛地别过头,滚烫连连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胡乱抹开,挣脱出了郁清时的怀抱。
脸上被泪水糊得乱糟糟的,眼睛肿了一圈,江沅鼻尖殷红,似乎是在催眠自己:“我要、我要回去了。”
“……对不起。”
旁边人猛地站起身,郁清时立马伸手拉住她。
肩膀抽动,她的身体不受控地发起软,“你是让我去找Alpha是吗?”
心脏钝痛,宛如尖刀一点一点剜过去,全身颤栗,仅仅站直都在发着抖。
江沅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推开了那只手。
“江沅!”
血液沸腾,心跳咚咚在耳边炸开,快如擂鼓。
呼吸粗重急促,郁清时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眼眶瞪大:“你敢。”
眼前人身形一顿。
江沅浑身僵硬,她没有回头,仓皇地跑了出去。
屋内,周围还有未散去的香气,茶几上摆放着色彩鲜艳的水果。
好像一切如常。
“砰——吱——!”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盘子被摔在了地上,瞬时四分五裂。
水果滚动,留下了最后一串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