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庞大的生物,体表几乎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错落丛生的刚毛纤维是植被,淋漓铺设的晶莹水珠是雨露。
不清楚它身上有没有真菌细菌着生,但,看起来十分干净,摸上去也很顺滑。
温元紧紧抓着它一丛坚硬茸毛,揣着慌跳的心脏,急切仰头啜吸那些顺着长纤毛坠下的露滴,像在神前迎接甘露法雨,生怕漏掉一滴。
水珠杂着雨林植物的芳香,和它体表防水脂质的味道,甚至有点鲜甜。她默默心想,就算有什么微生物,她也没得可挑剔了。
跟它同吃同住这么久,要生病,早该一病不起。
最后,目力所及的水珠都被她搜刮干净。
她擦了擦蹭湿的下巴和脖颈,还是渴。
人不再动,大蜘蛛才开始动。
它一如既往抱起她,把她托在触肢专座上,八足迈开,每一步带动空气漩涡呼啸。
它撕开旁边那些看似密封、实则于它薄如蝉翼的蛛丝墙壁穿过去,往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但同样着生大量发光真菌的道路去了。
她对这个姿势已经很熟悉,在它起步同时,她顺势抓住它的蛛毛,半边身体靠住它头胸部。
蛛网通道弯弯绕绕,荧光绿映照着莹煌白,景色始终如一。
温元有点迷路了,一时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带她返回她们固定的憩息位置,更不清楚大蜘蛛是靠什么记的路。
步调晃悠悠,她像坐在摇篮。
已经有些困倦时,隔着蛛网通道千丝缭绕的淡白薄纱,前方,昏暗角落开始闪动粼粼波光。
神志一下回归,她坐正,恍然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
到地方了。
织娘把紧紧黏着它的小人放下来。
她跑出去玩,又弄脏了。
不过它没有见怪。
这就是它铺设真菌的目的。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怎么行?小人总要活动活动。
它把她放在潭边高处,打算给她梳洗。
她换上了新的外包装,它勾了勾,有点硬。
但与它的利爪相较不值一提。
在它再一次动爪想要粗鲁撕扯掉人体“包装袋”前,小人软软的手捏住了它爪毛。
特别的触感传来一瞬间,尖锐的角质化爪尖缩回。
她拦它。
织娘好奇停下,看她自己将衣物去除,从上到下,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最后整整齐齐摆在边上。
哦,奇妙的人类织物,聪明的小人。
将触肢在潭水里沾了沾,像块吸饱水的抹布,它迈动八条腿上前,踮起足尖将她罩住。
上半身俯低了,没了末端利爪,触肢像枚圆润的拳头,在她体表蹭来蹭去,抹去灰尘杂物。
一回生二回熟。
它高高翘着腹部忙碌时,她的手也悄悄在它周身移动。
指腹刮过它坚硬绒毛钢板似的胸板,蹭它的螯肢基部,偷摸藏匿在后端凹槽内的螯爪。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轻,但怎么可能瞒得过感觉系统遍布全身的它。
今天的小人真的好热情。
织娘快乐摆动起腹部。
它的触肢和步足生长的大量化感毛,类似于昆虫的触角,可以“嗅”到气味、“尝”到味道。配合高敏的视觉组合成它强大的感官功能,识人、识途自然全都不在话下。
同时,这也意味着,它的每一次摩擦,类比哺乳动物,都相当于在闻和舔她的皮肤。
小人的“爪感”可谓十足丰富。
躯干是大面积的柔软,四肢是或厚或薄的匀称肌理包裹着坚韧的骨头,她们日常行走就靠两条后肢直立进行,向上,关节滑润,肌理紧实,再向上,更加丰腴弹软的肉质堆积,触感妙得令蛛惊叹。
她的主动亲昵感染到它,令它也禁不住一点点放纵,心安理得不再管控整整十二条附肢,任它们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争先恐后。
掠过脸颊,她呼出的气体滚烫;掠过脖子,她的动脉血管跳动明显;掠过胸口、腹部……啪!
她好像生气了,拍了它一下。
为难织娘能在这么复杂的境遇里分清楚她给了它一巴掌。
它触肢微抬,感觉痒酥酥的。
无以言喻的绝妙体验从数以百万计的刚毛感觉层传来。
好有趣哦。
它勒住还想继续的几条腿,头胸部转动,歪过八只眼睛,大概弄清楚是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她后肢绞得更紧,抿嘴看它。
人类并非完全没有体毛,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地集中。
根据它的观察,除了头部,其余多半位于频繁摩擦以及气味腺密集的部位,作用是防护,以及散发外激素。
她实在太好“闻”。
因而,路过她富集体毛的部位,它忍不住用自己跗节末端刺棱的化感毛在她的毛毛上多磨蹭了两下,收集信息。
每次面对它,她的后肢总是紧紧并在一起,不允许它触碰更多。
这次也同样。
实在被惹烦,她抬手拍在了它的附肢上,拒绝之意昭然。
好吧……
尽管好奇且莫名垂涎,它捡回了理智。
它尊重小人有自己特殊的敏感地方,忍受不了被外物轻易触碰。就像它腹末的纺织器。
哒哒哒哒,细碎脚步声里,它重新调了调八条腿的姿态,恋恋不舍挪开,移向下一个地方。
……
这头蛛越来越过分了。
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诡异碾磨感,温元满面通红,忍到忍不下去,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拍了它的触肢。
手感就像拍在棘刺稍软的巨大仙人掌上,她被扎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脱敏治疗是科学有效的。
虽然还会在它碰上来时心头一紧,但如今这样近距离接触,发毛的感觉也消退了大半。
她甚至敢硬着头皮上手了。
最多因不小心看见它黑漆漆近在咫尺的生物监控器大眼睛,间歇性生出鸡皮疙瘩。
恐惧在于未知……如果她能对它熟悉到了如指掌,她还会怕它吗?
温元逐渐掌握精神胜利法的精髓,催眠着自己,逼迫自己睁大眼睛去观察怪物。
她想,仔细看看,其实,它也算是一个挺好看、挺可爱、挺标致的……两侧对称生物不是吗?
看,它有八条腿、八只眼,整整齐齐排列在身体两边。
它匀称多节的腿长又有力,一步顶她八步;它乌黑清亮的眼又大又圆还会发光,360度视觉环伺,没有眼睑,任她往哪个方向跑都不可能逃脱它的观察;它浑身都是纤长斑斓的刺毛,稍微碰一下就有感觉,她要想攻击它首先会被它的螫毛攻击……
啊啊啊!
不能再看了。
温元猛地闭上眼,整个人险些崩溃。
出发点是好的,过程是南辕北辙的,结局是雪上加霜的。
想到自己还需跟这种怪物周旋,呼吸就像坏掉的风机紊乱而急促。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没事的,没事的……慢慢来,慢慢来。
她深呼吸安慰着自己,放弃从它身上找出值得夸赞的地方,慢慢地伸出手,又试着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摸它。
这么大的生物,总该有弱点吧?
哪里呢?足尖、关节、甲缝?
指腹敏感的皮肤传来湿湿刺刺的糟糕触感,她努力克服闪躲本能,顺着刚毛往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