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只是在说。
不需要叶归期的回应。
她兀自的说, 兀自的低沉。
兀自的把她们之间的感情划为恨。
最后又兀自的放弃。
如果祝卿安连爱都不爱她。
如果她其实也不爱这个哪儿哪儿不好的麻烦精。
十一年前,她为什么要接祝卿安走?
她明明可以坐视不管。
又不是现女友的小孩。她和祝知雪分手挺久了。
事业各自忙成陀螺,昏头转向。
异地又没法哪怕每天回家给对方一个拥抱。
那段感情也就无疾而终, 两个人和平说了分手, 之后逢年过节,也会问候对方一声近况。
她对祝卿安,有何责任可言?
她们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
只不过是……
忍不了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当着她的面没了未来。
看不得一个曾经认识, 还照顾过的小女孩被穷亲戚带走,吞并财产不说, 还把她当卖彩礼的工具。
可她完全没必要亲自养着啊。
述清想, 她是可以把祝卿安交给别人照顾的。
哪怕是叶归期,哪怕是当时正愁着想要个孩子的老板两口子。
只是祝卿安在看见她以后,眼里突然有了光。
怯怯的喊她“姨姨”,又在她纠正以后, 乖乖换成了“姐姐”。
就是那一声姐姐。
述清抱起已经有些重量的小姑娘, 决定把她带回家。
当她那从来不可能有的妹妹养。
如果没有祝卿安。
她和云起时还会就这样分手吗?
那会儿闹得多不愉快,她还因此直接和经济公司解了约。
她还会在过去七八年间近乎息影吗?
祝卿安成年以前,每年述清只敢抽寒暑假的时间外出拍戏, 走哪儿都得带着祝卿安,还要为此担惊受怕,谨防媒体把她私藏了太久的小姑娘曝光出来。
她还会在那昼夜温差大到让她季季伤风,交通不便捷到腿都要走断了的小阳昆长住近十年吗?
都不会啊。
和祝卿安在一起的日子,养祝卿安的这些年。
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恨着她的白眼狼而已。
述清觉得, 她挺不值得的。
晚上再开始拍戏, 叶归期已经看不见述清眼底的红肿。
那一双桃花眼, 仿佛也没有了任何悲戚。
失去了情绪,又在上镜的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述清仿佛不存在了。
存在于此的, 只有附身在述清身上的剧本角色而已。
她没拍戏的时间越来越少,闲暇的时候越来越寡言。
变回了近二十年前,叶归期刚认识她时的模样。
除了叶归期,也没人看出了不同。
导演和述清三搭了,还以为最近有什么好事,让述清这么勤奋,急着早早拍完。
连她也被述清卷着了,势必要把拍摄周期压短,让大家过个轻松的好年。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只不过是少了个麻烦而已。
少了个需要操心,需要关注,需要一遍遍去提醒,需要担心到极点还会被甩脸色的麻烦而已。
能有什么不同。
当述清再一次拨打祝卿安的电话,象征性的想劝她回家时,手机那段传来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电话号码注销了。
述清简直想笑。
她也勾起了唇,望着天空,祝卿安可能会在的方向。
嗤笑一声。
又想着自己这几日的异常、痛苦、烦闷,嗤笑又一声。
走了就走了。
不回来,就算了。
是她需要祝卿安?
可笑。
没了她,祝卿安能自己过活多久?
饭都不会做,生活技能水平为负数的家伙。
述清放下手机,把那串通话记录,连同记忆里祝卿安都删除。
* * *
祝卿安收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一点点都没有留给述清。
最后她环顾这住了不过四年的新家,想了想。
放了一张银行卡在茶几上。
她已经21岁了。
她有工作,有收入。
不再需要述清养着。
一张银行卡应当足够还清这些年述清照顾她的钱财了。述清知道密码的。
祝卿安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街上。
她全副武装好,却也难免被人认出。
这几天她热度正高,又没有述清那出神入化的躲粉丝技巧,被认出来也正常。
被迫给粉丝签完名之后,祝卿安收到了她一长串夸奖。
祝卿安笑着,把这个过分热情的小妹妹送到了车站,自己钻进洗手间。
在隔间内,抹掉额头上的汗。
一抹一大把,祝卿安又拿着纸擦。
看吧……
看吧,述清。
除了你,还有谁会说我不好?
祝卿安擦到嘴角,这才发现自己勾着一个诡异的笑。
她摸着那丑陋的弧度,逃跑时刺激动作的肾上腺素开始退却。
心潮慢慢冷了下来。
所有的感觉都在那一瞬间放空。
好像身体坍塌,又好像灵魂溃散。
悄无声息的,也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出的反应。
只是祝卿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再扯了扯嘴角,努力去回到能见人的状态。
逃离述清的路上,她还要走很久啊。
恐怕还会有这样的粉丝,恐怕还会遇到这样的夸奖。
她总不能跨着脸去见她们。
只是,无论祝卿安再怎么努力。
她都笑不出来了。
方才那种被夸奖的喜悦,冥冥之中的报复感。
也全都消失了。
祝卿安再擦了把汗。
她以为她会哭的。
被述清骂成那样,哪次回到一个人时,她没哭过?
只是这会儿她连哭也哭不出来。
木一张脸。和平日里的述清一般冷。
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照了下。
丑的她心寒。
祝卿安把述清的联系方式挨个拉黑后,彻底关上手机。
无所谓了。
她要逃离娱乐圈,逃离演戏,逃离述清。
还管什么遇到粉丝?
尽管没有目的地。
但从今天开始,终于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必再考虑述清的脸色,不必再顾及述清的情绪。
不必再按照述清的要求行事,不必再面对可能的责骂。
哈。
从今天开始,她自由了啊。
祝卿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走* 出了卫生间。
即便隔着口罩,隔着几层围巾。
一呼一吸,依旧是没有闻过的味道。
* * *
祝卿安去了她那一长串提名奖项最终颁奖的地点。
把自己当游客一样,做着攻略,在当地吃喝玩乐。
不再有人认得出她,她也乐得轻松。
就这么吃了玩,玩了睡。
想得起来接经纪人一个电话,想不起来,直接一周一周的失联。
国内三个提名,颁奖的地方都不一样。不过时间安排的差不多。
祝卿安就当旅游,一个个走,过得相当放肆。
而每一个晚会,听到的内容都差不多。
“获得第79界白兰奖的是——祝卿安,《我们的灯》!”
“获得第42界华鹰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获得第26界夏影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甚至,看在她拿了国际提名的份上,除开白兰奖入围时间更严格,《湛月》踩了线没能入选。
剩下两个破例,都颁给了她。
从前隐性规定三大奖不能颁给同一个人,今年祝卿安打破了这条定律。
上一个打破规律的,还是述清。
颁奖仪式祝卿安都朦朦胧胧的参加了,懵一个头脑,完全没印象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没有看见述清。
拿完三个奖,祝卿安回到她给自己找的小城市。
把奖杯随手一丢,被子一蒙。
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睁眼,祝卿安看见媒体上清一色的通稿。
把她正式称作“小述清”,对比她和述清的演技。
拿仅有的几段采访,评价她们那长年累月共同生活构筑出的相同小习惯。
和她那越来越像述清的气质。
甚至是眉眼。
祝卿安看完分析,厌厌的走到镜子前。
她很像述清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瘪得像块失水的木头。
两眼凹下去,睡了很久的浮肿压不住难安的青黑眼袋。
无神的眼配上苍白的脸,无色的唇衬着后退的发际线。
她怎么可能像述清。
那个严苛的人,随时随地,都会要求自己状态做到最好。
从不可能如此狼狈。
祝卿安拱回自己凌乱不堪的小窝,重复她不规律又懒散,却无比自由的生活。
再一睁眼,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
祝卿安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述清这个人。
媒体上看见了,没有感觉。
手机里瞧见一两个陌生来电,没有想法。
她从未主动念起过述清这个名字。
这是否证明,她已经彻底逃离了述清这个人,不再活在她的阴影下。
可以去演一点喜欢的戏,可以去做一点喜欢的事?
祝卿安不经意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拿奖时做过的采访。
“请问祝老师怎么看待被大家称为‘小述清’这件事?”
采访她的人不怀好意,和所有媒体一眼,带着她们特有的眼光,准备把一件事抹成黑的黄的绿的。
祝卿安记得她露出了营业性的微笑。
松动她放纵过头,松弛太久的肌肉。
笑得好看还是难看,这一段有没有被断章取义,祝卿安没再关注过。
她只记得她说出过的话。
“述清老师是我很崇拜,很敬仰的前辈。能和她放在一起是我的荣幸。说实话,我也有些惶恐。我的演技尚且青涩,恐怕还不足以和前辈对比。当然,私下里我也有学习过前辈的表演方式,希望未来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一方官话说得比她人漂亮。
却也告诉了祝卿安一件事。
她吃述清的,用述清的,被述清带着长大,听述清一遍遍的教导。
离开了述清,她还能做什么?
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想要尝试的东西?
祝卿安把迷茫挂进眼睛里,直到飞机落地,她来到国际联影的颁奖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