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想着刚刚的拥抱。
似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那样热那样紧的拥抱了。
她好像要被述清整个吞噬一般,身体被牢牢地锁住。
锁住呼吸,锁住蒸腾的水气。锁住跳动的心脏。
却一点也不难受, 只有心脏不断加快的鼓动, 如同被挠被勾的痒,还有些吐息似的粘腻。
“不讨厌你。”祝卿安只觉得那会儿身体过烫,如今都还泛着刺痛。
衣服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摩擦生疼,让她没法忘记恍惚中被略过的感受。
那份很明确的湿黏暗痒。
她明明喜欢述清。
喜欢她, 想要她的拥抱, 她的吻,想要她。
述清于是明白,为何祝卿安总不信她嘴里的“我爱你”。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羽毛般的反驳, 怎么可能让人相信?
“……别说谎。”述清也沉闷下去。
有时她也想把祝卿安一点点剥开。
剥开她莫名其妙的伪装, 展露给她的面纱。
听她真实的想法。
是恨吗?是爱吗?
还是一无所有,剖开的胸膛里只装了一颗长大了的年少欲心,装着想要反噬的欲望?
“真的不讨厌你。”祝卿安垂下眼睫。
掩盖眼底的一片迷茫。
述清低头看见祝卿安颤动的睫毛, 窥探到一片暗夜的灰。
不清明的颜色,好像在诉说一份谎。
“一点点都不吗?对我没有不满?”
述清凝视着那一页睫毛。
哪怕看不见祝卿安一双眼,也能想象出那眼此时的神色。
一定不好看,会扎破述清仅存的丁点儿侥幸,露出她同样被掩埋的丑陋内里。
祝卿安不回话了。
就好像一种默认。抑或是无声的否定。
述清于是把她们的过往翻出来, 一件一件的抖。
像给祝卿安熨衣服, 在那阳光下, 把灰尘与皱褶都甩出小姑娘的衣服。
那会儿祝卿安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傻乐着看。
这会儿她们相拥融于软榻的沙发, 却再也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笑。
“这两年,我们吵了多少次,安安,你记得清吗?”
“《灯》那会儿,我来探望你,结果两句话你就把我赶出了剧组。”
“我拍《日落》的时候,你来找我,我都订好了餐厅,结果你又说不去了,没告诉我原因,回了家。”
“那之后我想找你谈,你甚至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祝卿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事情哪儿像述清说的这么轻巧?
拍摄《我们的灯》的时候,祝卿安的感觉正好,难得找到了状态,每天都是主动多拍,向剧组的前辈、导演讨教。
她也学述清,在拍摄前去过取景地生活,按照主角的成长经历,找那里的人补充细节,描绘出一个更为真实鲜活的角色。
她也逐渐诞生出这个角色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的感觉。
就好像角色是她的一位至交好友。
她能看见角色的下一步行为,这个时候会说什么话,对周围是什么感情。
甚至小到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音乐,都如同天赐一般,只要她好奇,答案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可述清做了什么?
述清是来探望她。但没有询问过她,想制造个惊喜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到了她的房卡,直接在她房间里等。
祝卿安想起她那乱糟糟的房间,进门后突然看见另一个人的恐惧,和不收拾住处被述清批评的话语,如今都还会心里一梗。
遑论述清还偷看了她的表演。
仅仅一个下午,挑出了十多个问题,一边批评她用力过猛,一边高高在上的告诉她该怎么改。
祝卿安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发飙,第一次把对她演戏指手画脚,对她生活习惯指指点点的述清赶出去。
述清当然不知道。
她离开后,祝卿安一个人闷在被收拾的东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哭了多久。
第二天直接请了半天假,眼睛肿得没法拍。
那之后,她们才开始向彼此汇报行程,保证没有突然见面的可能。
省得再这么突然闹一次,祝卿安肯定没法演好正在拍的戏。
祝卿安不记得的,只是她们是如何和好的。
吵得轰轰烈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和好却轻飘飘的。
可能只是述清给她买了一盒糖,可能只是她回家时述清刚好在客厅点晚饭。
好像每次都是她单方面生气,单方面被述清批评到抬不起头。
最后还要落得述清一句委屈的控诉。
述清拍《日落》那次也是,祝卿安想着述清辛苦,飞了两个小时。
买了述清最爱吃的鲜花饼,去拍摄地找述清。
她想要宽慰述清,让她开心些。
哪儿知述清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她拍摄如何。
就好像,她们两个人的生活里,除了事业,再没有别的事可以谈。
而谈到事业,每次都是述清单方面对祝卿安进行凌|虐。
把每一个祝卿安以为进步的点批的体无完肤。
让她再也找不到演戏的快乐、饰演一个角色,陪伴一个虚拟好友的乐趣。
这是不到两年前的事。
祝卿安想起,似乎是那之后。
她和述清大吵一架,说不要她管,她们再也没有关系之后。
她才对演戏彻底失去了热情。
失去了所谓的灵气,只知道照本宣科,按照既定的套路去饰演每一种情绪。
祝卿安听着述清一件件的控诉,终于明白。
她是想独立啊。
想要脱离述清的掌控,不想再被这么一个年长者压着,经历那些不愉快。
所以述清让她滚,她就真的带上东西离开了。
可……
可是离开述清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好,也并不快乐。
这半年来,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心脏的跃动,是在重逢时,述清关心她,吻她的时候。
她好像真的像述清说的那样,没有自理能力。
也像她最害怕的那样,除了演戏,这一件和述清有关的事,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是失败的,没有长大的小孩。
是还需要妈妈照顾,却又拼了命的想用一双未成熟的羽翼远走高飞的雏鸟。
“别说了。”祝卿安开口,打断述清的指控。
不知不觉中,述清已经念了七八件事了。
别说已经打不起精神的祝卿安,就连述清自己也感到无比的疲倦。
原来她们吵过这么多次。
有这么多伤害割在心里,一道又一道腥红的口子无比瘆人,血淋淋的,还没有恢复哪怕一点。
述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愤怒还是平静。
祝卿安喜欢她。她爱祝卿安。
可这么多次的争执过后,祝卿安还爱她吗?
“你不讨厌我。”述清换了一种问法。
这会儿,她的语气也低沉无力,仿佛没有重量,祝卿安一个呼吸就能把它吹散。
祝卿安摇头。“不讨厌你。”
她不过是想逃走又毫无能力而已。
“……也不爱我了。”
摇头和点头,哪一种才是祝卿安的真心话?
祝卿安这会儿终于回过头去看述清。
瞧她一双桃花眼里,只有夜的黑。
再无倒映的金光,灯火的亮。
祝卿安也随着那深渊黑眸,凝望到感官扭曲又恍惚着坠入其中。
没有述清,她活不到现在。
没有述清,她不会活成这般困顿失意,毫无建树的模样。
述清是她的欢喜,她的渴望,她的欲求不满。
可,还是她每时每刻的思念,毫无底线的信赖,此生唯一的依靠吗?
“我不知道。”祝卿安真的有些糊涂了。
“你讨厌我。”述清想,她终于要听到祝卿安的实话了。
祝卿安不断眨着眼,面前的述清好像羽毛似的散开,蝴蝶一般飞走。
她看不见述清,看不见桃花似的眼眸,甚至看不见夜晚独有的青黑色雾气。
只看得见无数过往的回忆,化作海浪扑倒她,淹没她。
那里有述清的笑,述清的温柔,述清的抚摸和拥抱。
还有一个粘腻又湿热的吻。
“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述清再一次坚信。
就像她们分开的那半年一样,自我暗示。
“我讨厌你。”祝卿安拧眉眨眼,一滴泪滑过脸颊。
终于。述清捏紧攥着的衣角。
她却没有太多称得上悲伤的痛,只有一点隐秘的报复感。
就好像很早以前她就预言了这件事,如今得来上一句“我就知道”。
“你想听我说这句话吗?”祝卿安抬手把泪抹干。
“我讨厌你。你想逼我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吗?”她站起来,以高度差距,俯视述清。
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述清的狼狈。
此时此刻的述清,还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面色沉静得可怕,眼中闪过丑陋的光。
让她都不想再多看哪怕一眼。
“你不惜提起过去,一遍又一遍的逼问,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到底是谁讨厌谁。述清,现在我真的讨厌你。你满意了吗?”
祝卿安撂下这一句话,转身,都没有加快步伐。
只是就着这看不见路的黑,颤着步伐,晃入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述清今夜第二次看见那一扇紧闭的门,呆愣着。
好像就连想法,都不剩多少。
她感受不到痛楚,感受不到喜悦。
所有的情感都随着祝卿安的离去黯淡了。
或者从来没有归来过,从祝卿安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开始。
她讨厌祝卿安?怎么可能。
她明明……
述清感觉腿上突然一凉。
她眨眼,那凉意带着水,连成一片,不断坠落如雨。
述清怔怔着,抬手,抚上脸颊。
她什么时候哭了?又什么时候在笑?
难道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讨厌祝卿安?
述清忽然捂住脸,身子不间断的颤抖起来。
这一百九十多天的悲喜,莫非?似乎?原来。
全都是演出来的,是她的臆想。
她讨厌祝卿安?
她讨厌祝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