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听见了。
她甚至笑了一声。
她下意识觉得祝卿安说的话很荒谬。
而后她抿嘴, 看向灰暗无趣的地面。
她们都这么认真在谈心了,祝卿安又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
只能是,祝卿安真的觉得她很严苛。
述清接不了话。
也好在, 祝卿安自己继续了。
“你每次的要求都很严苛。总会给我一种, 你其实不会带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带天赋不如你的普通人。”
她这才回过头去看述清低低的眉眼。“从16岁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你不是普通人。”述清摇头, 终于把埋得有些深的脑袋抬平。
从她逃避的念头里抽出来。
反驳祝卿安一句,又闷下去。
祝卿安在心里叹息。到了这种时候, 述清竟然都不肯再多说两句夸奖的话。
“可我天赋不如你。”祝卿安瞧着她漆黑的桃花眼。
侧面看过去, 也能看见一尾上扬的弧线。勾得祝卿安移不开眼。
她多喜欢这双眼。
她多喜欢述清。
即便如此她其实也没有想到过。
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和述清这样平静的交流她们对彼此的看法。
“你是在拿训练自己的那一套,往我身上套。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有你那么聪明, 那么读得懂情感。我就是学得很慢, 你一遍能会,还能融会贯通的技巧,我得练十天。你半天能记住的台词, 我得背一个月。”
“我基础不如你。天赋不如你。甚至,我都还没有你那么努力。”祝卿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她当不了“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另一个人,接替她的外貌,性格,能力, 接替她的荣誉, 功名, 好恶。
学生不行,妹妹不行, 女儿不行。
述清猛地侧头看向她。
看向她过于镇定的眼神,无波无澜的瞳孔。
路灯太暗,昨夜述清能看见的,她眼里缀的那一对月光点也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你。”祝卿安补充道。
她看见了述清眼中的挣扎,纠结。
于是她也低头,只是牵着述清的手。
等她把伤人的话咽下去。她们再慢慢往山顶走。
述清真的想了很久。
起初她不明白祝卿安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她以为她也是这样做的。
可仔细回想,似乎,她甚至不是这样想的。
从祝卿安展露出对演戏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一个荒谬又自私,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甚至瞒过了述清自己的想法就诞生了。
她想要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想要在祝卿安身上实现她没有达成的愿望。
想看看另一个年幼自己,如果在系统性的教学下成长,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要让祝卿安去……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
也是这一刻,述清忽然觉得好冷。
她竟然从来都没有察觉这一点,理所当然的觉得祝卿安能够做到最好——她水准里的最好。
可祝卿安不是她。
“所以……你很累,是吗?”她要求祝卿安做那么多练习的时候,祝卿安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她们的病灶,在这里吗?
祝卿安摇了摇头。
“我是很累。但姐姐,最开始那段时间,我是快乐的。”
怕述清跑似的,祝卿安伸出空着的手,捧住她的手。
两只手合成一只小夹子,把述清牢牢握在掌心之间。
述清任她掌着。
在手的温暖中,听山林里呼啸的夜风,也听祝卿安迟来的倾诉。
“哪怕我觉得有些吃力。我也以为,是我的问题。你是最厉害的姐姐。你给我的,肯定是最好的。”
后来她才知道,最好,不等于最合适。
“可是述清。你从来没有夸奖过我,鼓励过我。在我因为练习不到位做错的时候,你批评我。在我好不容易做好时,你挑出更多的毛病,希望我一步就能达到你的最好。在我跟不上你的引导时,你也从未想过停下来哪怕等我一秒钟。”
“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没有人可以在一个打压的环境下,爱上一个事。而不管别人可不可以,我都做不到一边被你长久的批评,被你挑剔一个又一个问题,看不见我能够变好的情况下,去继续努力了。”
述清听得震撼,被祝卿安捧在掌心内的手,热得不像话。
她真的想逃了。
逃避她因为过于焦急,过于期待,过于想当然,把自己的梦想强行施加在祝卿安身上,还因为祝卿安做不到,从而怪罪她讨厌她的事实。
逃避她没有做好一位老师,一位姐姐,一位母亲的事实。
回到她自以为是的虚幻美好中。
甚至恍惚间,她想从这儿往山下跳。
只要现在回到山脚,回到她们的车里,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紧紧的拉住了她。
而她,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竟然连小她十二岁的妹妹都还不如。
祝卿安能感觉到掌心的颤动。
“所以……”述清的声音都在抖。
“所以我不喜欢演戏了。”这句话都没有以往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你不会再演戏了?”述清头脑太乱了。
自责恐惧迷茫无助……她被比阳昆山间夜更冷的混沌泼了一头湿漉,从头冷到脚,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道歉,承诺,鼓励……好像都太迟太迟了。
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像是质问的话。
“在我对它的厌恶消除之前,我不会再演戏了。”
祝卿安还想说点什么的。
她想夸大或清楚的陈述她的痛苦。
她失去灵气,混混沌沌演戏时的失落与麻木。
可好像述清已经承受不了了。
述清是站在她身边。
站在夜色中,在暗淡青白的灯光下。
冷汗浸湿后背,冒了一整个额头,黏住头发。
眼睛睁得老大,瞪着无形的空气,被淡光拢上一层白茫。
轮廓线却已经渺远到模糊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好几块,摔在地上。
摔到山崖下,摔回山脚。
祝卿安想了想,伸手抱住述清。
距离她最烦恼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至少两百天了。
那么多个日夜里,她去了新的地方,结识了新的人,会了新的事。
而回到述清身边,离开了演戏,她们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了述清还没有开始教祝卿安演戏的日子。
快乐是纯粹又迷人的。
而祝卿安又恰好喜欢述清。
离家出走时的恨也淡了很多,很多。
足以让她给失落的述清一个拥抱。
述清好像想推开她。
手搭在她双臂上,用了些力。
可祝卿安松手,述清又扑似的主动抓住她。
不肯放她走。
“你讨厌我吗?”述清紧紧的抱着她,就要将她吞没。
却在张口时,发现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长到那么大,那么高。
能轻易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又没法代替她实现她的梦想。
她不可能再将祝卿安吞没。
“安安……你讨厌我吗?”述清惶恐着颤抖着,声音沾上了哭腔。
祝卿安头搭在她肩膀上。“我可能,确实有一点讨厌你。”
把她变得这么落魄这么糟糕,到头来又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还没说多少,述清倒是受不住崩溃了。
而祝卿安又伸手,圈住了述清的腰。“但是,我爱你。”
但是,述清是带了她十二年的姐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她唯一的爱人,唯一的亲人。
述清抓紧祝卿安的衣襟。
祝卿安的肩头,终究染上一片濡湿。
在她们从十二年前开始,爬过无数次的山腰处。
述清第一次对着祝卿安流露了她的脆弱。
她被风吹得就要化作泡沫消散,却又最终落回祝卿安温暖的怀抱。
祝卿安把多带的外套披在述清背上,隔绝了寒风,遮一遮她冷汗浸湿的背。
述清为她那份成熟后才有的体贴沉醉不已,像个跟妈妈撒娇的小孩一样,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不再执着于她姐姐的身份,尊严,地位,面子。
在祝卿安——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怀里,失声痛哭。
把过往的一切,都随着眼泪,苦苦的流露。
* * *
“还有吗?”述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们浑浑噩噩的走了多久,到了一座山的哪儿。
等她再抬头看向祝卿安,想说点什么,嗓子也哑了。
“什么?”
“想对我说的,讨厌我的地方。还有吗?”
述清急切的好像那个期待祝卿安能完成她未尽梦想的自己。
祝卿安一时语塞。
还有吗?
管她吃糖,管她听音乐,管她喜欢什么。
从不主动,不来关心她问她。
甚至于离开半年里积攒的气也还没彻底消散。
肯定还有啊。还有太多太多没有说完的不快。
可祝卿安觉得今天说的够说了。
如果说述清那过剩的掌控欲,不近人情的傲慢严苛祝卿安还能忍,演戏上的打压,不说出来,她永远都会恨述清。
“今天差不多了吧?”祝卿安看着,她们其实,也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啊。
述清摇头。“不够。”
“我想知道。我想听完。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烦恼,让你厌恶* ……都告诉我,好不好,安安?”
她只是想当一个好姐姐。
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和述英不一样的母亲。
却在不经意间,做出了比述英还遭人恨的事。
那打击的失落感恐怖到述清不靠在祝卿安身上都没法站稳。
“好不好,安安……”
她想要把祝卿安照顾好。
把这个突然要她负责,让她惶恐到辗转反侧的小可怜养大。
所以,快告诉她,她做到了。没有更多的坏事了。
“真的要这会儿听吗?等你缓一缓也可以的。”而祝卿安很显然还有更多话想说。
述清心里一声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