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的眉眼随即沉下去, 捏着祝卿安的手,没有说话。
祝卿安陪着她默了会儿,而后拿起饭盒。
一口一口的塞着, 努力无视奇怪的味道。
她果然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但她们不知道会在这儿呆多久, 也不知道食材够不够她们天天做饭。
还是得试着去习惯。
述清已经坐回她身边,也和她一样的动作,吃着饭。
她呆了好几天, 其实也还没有吃惯。
不过之前就她一个人,她也没有在吃食上多花心思的想法。
菜根, 红薯拌饭, 甚至是稀得看不见米的粥……她什么没吃过?
没尝过的香料而已。
吃过饭,两个人瞅着那剧团就要开始排练。
原本答应过兰木要看排练的。
述清却悄悄拉起祝卿安的手。
“去看翠湖吗?”她主动靠近了,祝卿安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从观众席离开,逃离了喧嚣, 走在隐约能听见演员念台词的地方。
路面算不上平整, 石子踩着声音悉悉索索,在某一瞬间盖过了台词声,将四周重染成宁静。
湖在寨子半个小时步行距离的地方。
层层叠叠的, 祝卿安看着那枯水期可怜的水位,只能想象它夏季时有多美。
不过山林确实足够幽静。
宁和到只要牵着手,谁也不想先开口的地步。
祝卿安拿出手机在拍照。
述清仿佛抓住了突破口,凑了过去。
“你想入镜吗?”祝卿安没有看向她,却开了口。
“可以。”述清走到前方。
“看湖就好, 不用看我。”祝卿安吩咐了一句, 把镜头对准述清。
画面里, 述清随意趴在栏杆上,随意的看着四周。
她融入了风景, 融入祝卿安的画。
祝卿安拍过,放下手机。
述清就这么转头。
发丝飞在风中,飘飘扬扬的沾染阳光的金。
掠过蓝绿色的湖面,最后落在祝卿安的肩头。
祝卿安被风迷了眼,她眨着眼闭上,又朝述清伸手。
述清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拍着背哄。
“给我看看照片?”
祝卿安把手机递给她。
述清看见画面里的自己。
仿佛没有了那些失意落魄,仿佛她不是逃避进了这片无人的桃源乡。
她只是一个旅客,和深爱的人一起路过一处美景,于是驻足。
原来带着爱意拍照,真的会不一样。
哪怕祝卿安没有学过任何手法,仅仅是凭审美取了景。
这相片也美到述清也依旧想将它珍藏,挤开她一种职业生涯里拍过的杂志封面照。
述清放下手机,叹息一声。
“安安。”
“我在。”祝卿安贴着她走,她们的手臂粘的很紧。
“我……几乎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跟别人说过我的过去。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过。”
述清缓缓开口,声音就要和天幕挪动的云融为一体。
“包括我怎么想。”她在娱乐圈这么个全是牛鬼蛇神的地方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这儿各个都是人精,谁敢把真正的想法暴露在外?
真心就好像一个人的咽喉。
只要没蠢到极点,谁会在杀手面前露出咽喉?
祝卿安只是牵住了述清的手。
从指尖那样脆弱的地方,传给述清一点温度。
述清回扣住那只手。
“所以之前……也没有对你坦白过。”
冬季的翠湖注定只有暗淡的灰调。
树木枯了一片,干秃的枝头停不下一只鸟。
那仅仅一层的蓝翠湖水却还能波光粼粼,反射着从山隙间流出的阳光。
述清带着祝卿安。
祝卿安牵着述清。
两个人一同走过那片湖海,踏开芦苇与灰绿色的青苔。
述清才又开口了。“我习惯了当一个听众,也觉得说自己的心思是没有必要的。但……对你的话,不坦白,似乎是不行的吧?”
祝卿安看着述清走到她的前方。
遮住一点明晃晃的阳光。
祝卿安垂眸。
如果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不坦白也行。
如果是一个不爱的人,不坦白也无所谓。
可述清又复杂,又足够让祝卿安去倾注自己全部的爱。
所以……
“我不会逼你。”祝卿安想清楚了,抬腿走上前。
“但姐姐,如果我们想一直走下去。有些事情你该告诉我。”
即便没了阳光,祝卿安的眼依旧亮得述清忍不住移开目光。
祝卿安的爱太纯粹,太强烈。
她一个暮气沉沉的行尸走肉,要如何才能配得上这份爱?
只有剖心似的坦白。
那条路注定很难。
可述清唯独不想失去祝卿安。
她定定的看向祝卿安。
又发现,每一次她的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都能看见祝卿安在坚定的望向她。
那眼神,好似能把她从深渊拽出来,能将她那些阴暗的泥泞的不好彻底撕碎。
“而且,述清。以后我们是一个整体,不是你和我,而是我们。我希望和你一起去扛,而不是当被你保护的小朋友。”祝卿安朝述清伸出手。
述清瞅着她和她一般大的手掌,眼光跟着掌纹波动。
最后她在风过发梢,牵走许多思虑的时刻,伸出手。
搭在祝卿安的掌心上。
“我会说的。”她牵着祝卿安的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安安,我找回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说一说我的想法。”包括她的顾虑,包括她的过去。
她成为述清的全部构成。她都想告诉祝卿安。
这会儿还不是因为她想说,仅仅是因为祝卿安想知道。
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养成和祝卿安倾诉的习惯。
“但可能,会用上一些时间。”述清将手掌,轻轻的落在祝卿安的头顶。
好像风,柔柔的顺过,将祝卿安凌乱的长发捋直。
“多久呢?”祝卿安抱住述清,圈着她的腰。
她不知道,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配上一簇茉莉香,那暖烘烘的感觉竟然有这么舒服。
让她情不自禁的贪恋这一秒钟的拥抱,希冀那温度再停留的久一些。
最好,能刻进心底。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一个季度?”
述清也说不清,从决意迈出一步,到真正抬起脚步,她需要多久。
又需要多久,才能撕开那层护着她的隔膜,允许另一个人的进入。
祝卿安晒够了太阳,松手,掌着述清的肩,极为认真的看向她。
“好。我等你。”她会等到述清想要向她吐露一切的那一天的。
“至少……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这个秋天做了什么?”
“好啊。”述清重新和祝卿安并行,意外的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
“我说完以后,你也要告诉我,你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
原来这才是爱人之间正常的交流。
不是性,不是吻。
只是在某一个有太阳的冬天,乘着风,拒着雪,在一座焦黄的桥上手牵手,走过那一片冷败的湖,再互相诉说一点知心话。
她们选的这片翠湖,真算不上好看。
来得时间不佳,这儿又没有雪。
造不出白茫茫的景,只有一片无聊的灰黑。
可述清还是觉得它很特别。
“走那边,有叠在一起的湖田。”述清一身轻快,拉着祝卿安的手,往林间跑。
其实这一路并非完全无人。
只是大家都在各自忙着看风景。无暇顾及有一对牵着手的佳人从她们身边掠过。
“你来过这儿吗?”祝卿安跟在她身后小跑着。
她们踩过了不止多少干涸或湿黏的土地。
“这是第二次吧。上次来是拍戏取景。好像也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还没有带走你的时候。”无论哪一种土地,踩着都让人好安心。
一个上坡路,述清回过头,拉着祝卿安往上走。
“春天吗?这儿漂亮吗?”祝卿安仔细一算,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是啊,很美。山也绿,水也青。高涨的蓝绿色就像一只巨大的润玉。被各色的花草包围。那电影你也看过吧?《翡翠》那部,是不是没想到是实景?”
“啊,居然是从这儿取的景吗?”祝卿安确实没想到。
述清的电影她都看过。可很多年代挺远了,没有太多相关的拍摄记录。
而《翡翠》又确实以画面美著称。
“没关系。再等两个月,春天到了,我们随时都能来。”说罢,述清终于到了她想看的湖田。
其实没有田,仅仅是一串串的湖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构成梯田的模样。
祝卿安和述清一同在高处俯瞰,望着那和电影相去甚远的景色,祝卿安笑着掐了掐述清的腰。“你打算在这儿呆到春天?”
“也有可能还要呆到夏季,秋天。”述清身上出了层薄汗。
她伸手擦过,身心却被浓氧浸润的无比舒适。
“这么久。”
“你会陪我的,对吧?”述清吐出一口气,随即侧头。
她看向祝卿安的桃花眸里,终于带上了几颗期许的星点。
“肯定啊。”祝卿安没有犹豫。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她靠在述清肩头,听那略微急促的吐息。
“只要你不推开我。”
“啊……”述清搂过她。
“不会了。”这一次,她真的不会再推开祝卿安了。
* * *
祝卿安太重要了。
重要到没了她,述清就会彻底沉入虚无的深渊,染上暗淡的灰白黑,再也爬不起来。
分开两次,述清一次过得比一次差。
也一次比一次更想念祝卿安。
所以述清不可能再承受得了离开祝卿安。
哪怕以伤害自我的方式与祝卿安共处,也不要就这么分开。
所以她才会想着接受云起时的提议,才会主动朝祝卿安发出邀请。
还准备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小礼物。
也不知道祝卿安能不能感受得到。
述清和祝卿安往下坡走,想围着那湖田绕至少一圈。
然后由述清带着开口,两个人回溯到这一次离别。
“我这三个月过得挺无聊的。”述清搜刮着记忆。
除了冰凉的酒,秋天褪不去的热,剧场过于刺眼的光,似乎也没有更多值得和祝卿安讲的事。
她只是一个无聊的人,只是一个演不出戏的戏子。
可她多想给祝卿安更有趣的东西。
那是她的宝贝,值得所有的好。
“那也要说。我想知道。”祝卿安拽着述清蹲了下去。
“我想知道你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我不在的白天,你会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从湖面的倒影看向述清。
述清睨着被拍在湖面,随风微微波动的她们,弯出一副无奈。
“我喝了很多酒。”她叹出一口气,呼吸里都仿佛沾染上那股熏人的酒气。
“想我?”祝卿安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这下在水中,她们就是一对贴在一起的小人儿了。
“不止。”述清无奈。“红的白的啤的……都不止是因为想你。但,我确实很想你。”
“很伤身的,你知道吗?”祝卿安不得不掐述清脸蛋一把。
“不要不当回事。你也不想以后天天让我为你跑医院吧?”
述清就笑。
她知道喝酒不好。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的父亲就死于酗酒。
尽管那是他该。但就算不被关在门外冻死,那人的肝脏、脾胃,都出了问题。
早就命不久矣了。
“可是安安……我后来连酒都不想喝了。”
可是喝酒就好像一种无声的抗争。
一种自虐式的宣泄,但好歹一个人还活着,还有做这种事的力气。
还能去买,去把自己灌醉,在清醒的时候去思考有的没的好的坏的。
祝卿安拧住眉头。
“我喝不下去了。喝的想吐也醉不了,逃避不了我演不了戏的现实,没法再幻想出一个你。”
“安安,我说喝酒其实是在自救,你信吗?”述清的笑好凉。
祝卿安抱住她。“我回来了。”
她把述清扶到附近的椅子上。
那椅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全是灰尘和枯败的落叶。
祝卿安拂开障碍,用手为述清清理出一片天地。
“我回来了,所以,别喝了。”
述清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是啊……你回来了。”
所以,她也不用再喝酒。
也不用再靠着沉醉为自己构筑一个虚幻的美好,不存在的现实。
“我不该赶你走。”述清抽了抽鼻子。
她的一切,她的世界。
都是因为有了祝卿安,才有了色彩,有了趣味。
难道她演不出戏的根源,其实真的和表层原因一样,都是祝卿安吗?
“你是不该。”祝卿安瞥见述清眼底的泪。
她伸手拂开,好想吻住这个可怜又脆弱的人。
述清没有邀吻,祝卿安也就忍住了。
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不要她们那天雷勾地火般的欲望模糊她们理当交流的事实。
上一次回到述清身边,她就不该放任自己和不明不白的述清亲密沉溺。
她们应该多谈谈。
“生气吗?”述清这会儿有了哭也有了笑。
她捧住祝卿安的脸,哪里会没有欲望?
只不过她也忍住了,额头贴着祝卿安的额头。
祝卿安咬了下她的鼻尖。“气不起来。”
祝卿安咬过,叹息一声。“我爱你,所以,气不起来。”
述清被她弄疼得红了眼尾。
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把自己埋进祝卿安的怀里。
“我该早点来找你的。”找祝卿安,何尝不是自救的手段?
述清只知道她还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
至少她还有一个深爱的人,有一个不想放手的未来。
“嗯。姐姐啊……我说过。如果你想我,你可以联系我。”
祝卿安终于受不住,在述清鼻尖,被她咬出印子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我会回的。”
述清受着鼻尖这一点柔。“下次能不能……你也来找我?”
“你要是把一切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会的。”她们就可以回到从前那样,想什么时候找,就什么时候发消息。
变回最亲密的家人。
或许还要添上一点不常见的欲。望。
“你赶我走的,述清。怎么能想着我来找你。我也不能确定你会不会再理我,我会收到一次心痛,还是一个回应。”
“好,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休息了一会儿,述清又拉着祝卿安站起来。
“睡得也不好。嗯……就是想你。”述清想着祝卿安问的问题。
“在剧院磨了好久,可能也没有很久,几个星期吧。就没再去了。实在是演不出来,也没有人再……在我演出失败,走下台子后给我一个拥抱。”
也是失去了祝卿安以后,述清才发现,那天的那个拥抱有多珍贵。
珍贵到她愿意剃肉断骨的去换回那一瞬间。
回到那一天,重新吻住她的爱人。
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失意,躺在椅子上无视担忧的祝卿安。
“安安,没有你,我过得很差很差。”述清是后悔。
也幸好,祝卿安愿意一次又一次的等她,给她机会。
“之后我都不怎么记得了。可能就是在家随便应付几口,吃了就睡,醒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可能上街随意走一整天。”
“难怪……”难怪闷如述清,也肯开口要她来。
述清是在向她求救。
这一刻祝卿安无比庆幸她买了最早一班机,赶似的来到了述清身边。
“对不起,不要怨我。”
祝卿安扣住述清的腰。
哪怕唤她回来的目的里,不只有纯粹的爱与思念。
祝卿安也怪罪不起来。
这是她快要碎掉的姐姐。
怎么能在这种事上怨她恨她?
“我回来了。”祝卿安听着述清颤抖的哭腔,也跟着红了眼。
“我爱你。”
* * *
“你呢?”缓了好一会儿,述清感觉活了过来,拉着祝卿安想问。
“我啊……这三个月还是做了挺多事的。”祝卿安摇头,看见湖田附近的小溪。
“我听说这里的溪水可以直接喝。”她蹲下,述清还站着。
于是祝卿安拽住述清的裤腿。
“不干净吧?”虽然述清知道,当地人从前喝水,都是从这些溪流河流里打。
“嗯……我也觉得。”看着倒是真的清澈透底,就像不存在一般,河床的鹅卵石圆润又光滑,瞧着亮眼。
“我去了一个小镇,偏北,秋冬就开始下雪。”
“之前那半年也是在那儿过的。我租了个房子,比阳昆的家小很多吧。一个人够了。”
“小区有点老旧,住着很多家庭,还有数不清的老人,带着一两个孙辈。”
“听起来和我们阳昆的家差不多。”述清听着,不时回应一句。
“是啊……可能这也是我当时挑那个地方租房的原因。”
“之前我没事做,一天就是帮老人们送菜,和她们一起逛街,甚至陪着她们跳广场舞。然后有空了还会去抓小区里的猫做绝育,找新家。”
“对了,姐姐。我之前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猫。给你看看照片。”祝卿安摸出手机。
意外的有些兴奋。
也是看见那屏幕里乖巧可爱的小猫儿,述清才忽然觉得。
听爱人讲述她一天的生活,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她想要知道没有她的日子,祝卿安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亦如祝卿安好奇她的过往,她的经历。
无论好坏。
“再跟我说说吧。”述清放大,看过那猫的每一个花色分布。
“好啊。我上次离开,这猫也才丁点儿大,我找了个靠谱的人家,把它送了过去。这次回去它也还奶呼呼的,长了不少,但看起来也还是个小猫。”
祝卿安不断给述清翻看着她拍的照片。
“她有名字吗?”述清只是透过这猫,看见了没有她的祝卿安。在她们分开的那九个月里,如何度过每一天。
好像没有了她,祝卿安过得也不差。
原来一直都只是她需要祝卿安。
她那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早就比她厉害,能够独自过好日子了。
“我没取,领养她的那户人家叫她饼干。”
“这样……我还说以后有机会,抱回我们家养着。”
祝卿安停下来,定定的看着述清。
“嗯?”述清抬眸往她一眼。
眼里尽是柔和。
“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养宠物。”以前述清阻止过。
“是啊……以前觉得你还小,我没空去照顾另一个生命,你大概也做不好。”
“可是你已经长大了。”述清说得寂寞无奈,又坚定。
“你长大了,你喜欢的话,就养着吧。”
祝卿安摇头。“我就算长大了,这也不会只是我的事。述清,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你会不开心,那这件事我也不会去做的。”
“我们是一个整体。是要同甘共苦的。”
述清果然还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对待她。
“如果你不喜欢猫掉毛,不喜欢她半夜跑酷,不喜欢她可能乱拉。那我不会不尊重你的意见,去养只是我喜欢的猫。”祝卿安试着去教述清。
“你能明白吗?”她牵住述清的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