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等了几秒, 随即摇了摇述清的胳膊。
述清稍稍动了下身子,黏在她肩膀上,睫毛低垂, 还不言不语的。
“姐姐。”祝卿安嗔怪似的喊了一句, 打开门。
两个人回到了昏暗的小屋里,述清落回凡尘,落回她该站的地面上。
“还可以?很好?”祝卿安拉着她的手, 看不出一个答案,又继续追问。
“说实话吗?”述清还挂着一抹笑容。
祝卿安得到这个不好的信号, 抿住嘴。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姐姐……”在风穿过门缝, 扑到身上,带走述清留下的热度后,祝卿安稍微妥协,放软了语气。
也略显失望。
述清被这股失望扎着胸膛, 伤口比风冷。
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祝卿安, 有些想要开口,唇瓣张开又被风吹得紧闭,不要寒冷顺着缝隙流进心底。
“说实话吧。”祝卿安的吐息有一瞬间的加重。
她稍稍向前走了一步。
述清下意识后退。
于是祝卿安又向前一步, 这次她捏住了述清的手腕。
不让她有逃跑的可能。
述清不得不面对祝卿安的逼问。
她别过脸。
这种程度,大概还不配叫做逼问。
只不过是她不想说。
不想破坏她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
不想看见祝卿安再次离去的背影。
那一团小小的身影,盖着蓝丝绒的薄衬衫,拖着挺大一个青绿色的行李箱。
头发飘在空中,悠悠的往下, 始终落不回家。
瞧着多让人心疼。
又多让人想要彻彻底底的远离, 避免重蹈覆辙。
也是一种无声的逃避, 仿佛闭上眼,世界就只剩纯粹的黑, 不再有别的颜色。
“没事的,姐姐。无非是……你其实不太舒服。”
祝卿安语气温柔,手里的动作强硬。
她稍稍用了点力,把述清按住,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不顾述清若有若无的抗拒。
直到述清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她意识到祝卿安不再是那一团小小的姑娘。
不再是那个气性很大,动不动就不高兴,脸蛋涨成河豚,二话不说就收拾好东西离家出走的少年。
祝卿安成长了很多。
她变得更善解人意,做过和自己相同的选择,相同的事,认真的告诉自己,她懂十二年前自己的苦。
能够一次又一次的体谅自己的失态,自己的怯懦与看不见终点的回避。
也能在自己想要逃走的时候,及时送上一个怀抱。
述清想要说一句反观自己。
可她连和祝卿安一块儿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她知道的。十四岁以后,她哪儿真正成长过。
不过是被时间推着向前走,被一件又一件解决不了的事拖着向前走。
她没有机会审视自己。
于是变成了如今这副讨人嫌的性格。
祝卿安……真的好爱自己啊。
“因为不想要依靠我吗?”而述清一个人沉默的时间里,祝卿安已经理好了情绪。
她的拥抱稍稍用力,语气平平缓缓。
“……嗯。”述清伸出手,圈住祝卿安的腰。“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也是在猜。”祝卿安感受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了下来,伸手,给她顺着背。
“没事的,姐姐。你说吧。不说的话,你要我永远猜你的想法吗?”也不是做不到吧。
祝卿安只是觉得,很多时候她还是不能理解述清在想什么。
仅仅是分析出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现在很成熟了。”述清默了会儿才又说。
“但我像个小孩。”
“依赖你,靠着你的每一刻,我都愈发觉得,我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可能我没有健康的成长过。可能我从来没有成长,只是被人被事拔了起来。但……我想要当一个沉稳的大人。我想要当你的保护伞,当你的‘妈妈’。”
“你却说……你不需要我当你的‘妈妈’。我也知道。我做不了你的妈妈,我甚至做不了你的姐姐。但我……我连你的爱人都当不好。”述清咬牙,控制着喉头的呜咽声。
“一晚上我能逃避两三次。我能一遇到不开心的,不想告诉你的事就开始躲你。你做的对,安安,我是想跑的。”
她们之间的问题,或许没法只靠谈话解决。
祝卿安慢慢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话又不得不谈。
至少她要知道述清在想什么啊。
“姐姐……”
“安安,我不配当你的姐姐。”述清自顾自的摇头。
看看她。多么可悲。
到底是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安安只是问一个问题而已,她就把气氛搞成这样了。
“姐姐。”祝卿安捧住述清的脸。
“姐姐。你怎么会不配?”她想说的,想要述清做的,好像走到述清心房前,忽然一下就歪了。
她不过是想要述清更多的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
述清就要把自己塞进受照顾的小孩的位置上了。
“我只是说不需要你当我的妈妈。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做恋人。我们要做平等的爱人,长长久久的伴侣。你要是还把自己当我监护人,那事情多奇怪啊。”祝卿安捏着述清的脸,给她擦去眼泪。
“我当不好……”她哪一个都当不好。
她又那么的爱祝卿安。那么的离不开她的小姑娘。
“那就慢慢学。”祝卿安说罢加了点力。
“姐姐,你急什么呢?又不是明天我就要求你一定要成为完美无缺的恋人。两个人交往,磨合期本就很漫长,很繁琐。我们都要修掉不合适的边角,去贴合另一半的形状。”
“我,我……”述清忽然停住了话头。
是啊。她急什么呢?
好像从祝卿安第一次回来,她就很急很急。
急着想要和祝卿安亲密,急着要跟祝卿安和好。
急着要找回演戏的状态,急着要把生活送回正轨。
述清眨巴眼,眼泪滑过脸颊,汇不成一行类。
这么一颗最后的眼泪滴在祝卿安手背上。
述清安静下来,不哭不闹,只不过乖乖的靠在祝卿安身上,抓紧了一点。
她贴着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终于带着她坐了下来。
“姐姐。你急事业,害怕被人封杀吗?”她想着曾经述清提过的事。
“啊……可能,是有点急。”但述清反应过来,她哪儿还有着急的必要?
曾经她是羸弱的女明星,是整个娱乐圈食物链最底层的存在,是被觊觎的花瓶,连野草白花都不是——至少它们还能自由摇曳。
可现在,她自己都算半个资本。
还有谁能封杀她?那些早年间惹出来的麻烦,已经被她自己挨个解决掉了。
“那都是过去了,姐姐。我不说它不痛,但姐姐,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祝卿安握着述清的手,坐在旁边,认真的盯着她的眼。
“至少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慢慢来啊。”
述清慢慢的点头,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逃跑。”祝卿安真的在慢慢了解述清。
“那你抓紧一点。”述清可不敢保证。
“本来说我们聊完就做……”祝卿安不羞不臊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要是逃了,那明天也别想。”
“……”述清还真被她唬住。
随即述清笑了一声。“我答应你。”
心情也不如方才那么沉重了。
“你也要答应我。”述清稍稍朝祝卿安的方向靠了一点。“说完就……”
“嗯。我知道你想我很久了。”上次是反过来的,不一样。
“所以姐姐,我想问。你是不是也离家出走过?”
祝卿安在试着向述清那最碰不得的逆鳞伸手。
述清手颤了三下,随即表情一敛,开始激烈的挣脱祝卿安的束缚。
看她这副模样,祝卿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述清到底是在怎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
没有人知道。
媒体曾经挖掘过很多次,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八卦。
有人说述清生在豪门,由家族一路扶持,疯狂的堆资源,靠着钱财硬生生给述清堆砌出一条康庄大道,述清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浑然不顾早年述清被抢戏,压戏,让妆,抢角色的事。
有人说述清是普通中产阶级出身。母父都是打工人,祖坟冒青烟了才出了述清这么个摇钱树。
在公共场合没见过述清家人则是因为述清不想再给她们钱,一家人闹掰了。
又有人说述清是农民出身,家里穷的要死。所以发达以后,述清和家里断了联系,又改名换姓还整容了,她家人来她面前都认不出她。
祝卿安对这些八卦一概不信。
提起家人的时候,述清会有很激烈的情绪反应。
是厌恶,是恐惧,是愤怒。也是应激后的创伤,瑟缩着想要逃避。
就像现在,还要祝卿安去按住她。
祝卿安甚至出了点汗。
述清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上一秒还有理智,下一秒就变成这样。
祝卿安真是无奈。
其实,述清比她想象中的更了解她自己。不是吗?
连会逃跑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述清肯定什么都知道。
就是不肯对自己说呢。
祝卿安捏着述清的手指,含住它。
述清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一般,瞳孔放大。
在感知到做这件事的人是祝卿安后,她稍稍安静。
至少,没再和祝卿安扭打成一团了。
祝卿安含了会儿,又低头去咬述清。
述清睫毛轻颤,不自觉的抱紧她的腰。“安安,你说的可不是这样……”
“那,你也没有告诉我,不是吗?”祝卿安的唇瓣顺着蹭过述清的脸庞。
“要不要?”祝卿安抬头,和她碰了下鼻尖。
亲昵,又不会过分。
只是勾着述清去渴望那个吻。
“要。”述清还是很诚实的答应了。
她家姑娘脾气大着呢,之前都不同意和她做。
这机会难得,不好好把握,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给。”祝卿安随即亲过述清的唇瓣。
蜻蜓点水的蘸了一下。
述清缓缓把视线挪过去。
“你怎么还跟我讲条件。”述清坐起来,明显有点不高兴。
祝卿安把她拉回怀里。“多冷啊,姐姐。要弄也不能这会儿。而且,我想听你说你的过去。”
“姐姐。”祝卿安拍了拍述清的手指。
那被含过的地方濡湿依旧。
凉飕飕的,渴望着新的温暖。
“我真的很不想说。”直到手上的水汽就这样蒸发完毕,述清才终于开口。
把潮热的白烟呼到祝卿安面前,花了她的视线。
带着她,回到二十多年以前。
“我只对你开这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