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异种的战争结束后的百年间,这种警报声早已失去它的作用。
只有每年纪念日,公共场合会拉响警报,以提醒民众铭记曾经看不到希望的黑暗。
但今天并不是纪念日,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电视屏幕上忽地弹出一条视频,主持人神色严肃——
【本市突发新闻,圣托利亚学院外东广场出现异种,请附近行人尽快离开,也请白塔全体居民做好准备,尽快躲进家中地下室或防空洞……】
播报循环反复,配上主持人如临大敌的神色,很难不令人紧张。
走廊外已经有不少老师和学生,在听到这道新闻后,加快了离开办公楼的步伐。
苏又青朝窗外看了眼,校园内的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焦急的学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唯独办公室里,她和梅悦没有挪动脚步,而是视线被屏幕中转播的画面吸引。
——往日一片祥和的东广场,已然变得一片狼藉。
路人仓皇逃跑时,还没喝完的饮料洒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谁被踩掉了鞋子……
商场外已经拉上了警戒线,荷枪实弹的异能警员在外面团团围住。
但真正让两人无法移开眼的,是所谓的异种。
无数条闪着幽蓝光泽的触手,从商场高处的窗户蔓延出来。
每一条触手都接近半米的宽度,它们同时出现在城市的中心,与四周整洁而又现代化的建筑高度违和。
奈何这些触手的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强烈,就好像这里才是它真正的巢穴,被它们彻底占领。
而那些抬着枪,试图攻击它们的警员,简直是不自量力。
“怎么回事?”梅悦发出了一道疑惑的声音。
也问出了苏又青的心声。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已经为宋翊霜净化过了吗?为什么她的精神体会突然狂暴化变异,还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之中。
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警员把陷入狂暴化后的她,当作异种来对付。
当然,苏又青也很清楚,这些人不是宋翊霜的对手。
可一旦动起手来……无论受伤流血的是谁,局面都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来不及同梅悦打招呼,苏又青就要转身朝广场的方向直奔而去。
却见梅悦动作更快了一步,推开了办公室的窗——
“梅院长,等一等——”
苏又青连忙叫住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念出梅悦曾经在队伍里的编号:“0319,我和你一起去。”
梅悦回过头来,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早已料到会有熟人相认这一天,苏又青解释:“是我,我是5904号苏又青,如果你不相信的话……”
下一秒,梅悦召唤出她的精神体。
散发着纯白色光芒的小鹿绕着苏又青转了圈,梅悦坐到小鹿上,朝她伸出手:“快上来。”
。
商场外,架着枪。支的警员双手已经颤抖,掌心冒出冷汗。
这些警员都是从异能者之中选拔出来的,专为应付今天这种局面而培养。
但对于这些从未见过异种的年轻人而言,眼前的庞然大物还是太可怖了。
和教材里的图片不同,它是如此诡异而又鲜活。
一条触手缠住商场的圆柱,不过是略微收紧,近两米宽的金属支撑柱竟在顷刻间被卷碎。
被圆柱支撑起来的商场玻璃顶棚,也顺势向下塌,钢化玻璃从高处砸落。
年轻的警员被这一幕景象吓呆,忘记了躲闪。
“小心——”旁边的队友将她推开,压倒在她身上。
哐当——
从高空坠落的玻璃摔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玻璃渣在两人脸上割出血痕。
虚惊一场。
但也足够所有人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弦。
扑倒队友的警员迅速站起来,并将队友也拉了起来。
她看向怪物的眼神多了几分愤然,举起别在胸前领口处的通讯器:“队长,为什么我们还不动手?明明我们有这么多的人和弹。药……”
不等对话那头的人开腔,人群之外传来一道清脆而又坚定的声音:“不行,你们不能开枪。”
正在质问的警员回过头去,只见身着校服的金发少女乘坐着白色梅花鹿,从高处一跃而下。
她动作轻快地从鹿背上跳下来:“里面的人不是怪物,她是一名狂暴化的哨兵。”
警员用怀疑而又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不止是这些警员,她们的队长也出现了:“无关人等,请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是无关的人,我是……”话说到一半,苏又青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梅悦能够相信自己,是因为她们曾并肩作战。
可这些年轻人与她素不相识,就算自己将真相言明,她们又会相信吗?
“我可以作证,她说的是真的。并以上级的身份命令你们所有人,即刻将枪放下。”
身后及时传来另一道女声。
苏又青回过头去——
来人身着长款军服大衣,袖口处佩戴着象征白塔军机部大臣的身份徽章。
是封瑛。
多年未见,她比记忆中要沉稳得多。
下一秒,封瑛已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挡在了苏又青前头:“我再重复最后一次,放下你们的枪,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解决。”
对于封瑛这张脸,警员们自然是熟悉的。
即便还有许多疑惑,她们不得不选择服从,陆陆续续地放下了枪。
苏又青想也不想,就要往商场里面冲。
封瑛却伸出手,拦在她前头。
“苏向导。”她回过头来,“不要冲动,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具体的状况。”
。
警局的房车里。
苏又青手捧着年轻警员递上来的热茶,不安地偏过头,看向百米之外的商场。
狂暴化之后的触手仍在蔓延,似陷入狂乱之中,掀翻停在路旁的轿车,搅碎路旁的行道树。
来不及和封瑛叙旧,苏又青直截了当:“为什么不放我进去,你知道,我是宋翊霜的向导,我可以……”
“没错,向导的确可以安抚狂暴化的哨兵。”封瑛反问,“那你认为,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宋队长还会陷入狂暴化呢?”
苏又青愣住了——
是啊,分明在几天前,自己还帮宋翊霜净化过,可为什么她这么快就狂暴化了?
“我不懂……”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封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在你死去的这百年里,宋队长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
苏又青捧着杯子的双手一僵。
她当然也清楚,自己的离开,对于宋翊霜而言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或许会带给她一定程度的心理创伤……
“当时,除了宋队长和你,就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封瑛问道,“苏向导,我想问一下,那场爆炸真的只是意外吗?”
苏又青低下头,诚实地回答道:“不是,是我……”
“原来如此。”封瑛点点头,“那时候宋队长也是这样说的,但没有人相信,而是以为她因为悲伤过度,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妄想。”
“所以……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封瑛道,“她接受心理治疗,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守住你的精神体。”
“值得庆幸的是,她做到了,并且奇迹般等到你回来。”
封瑛接着道——
“不幸的是,因为那场爆炸,她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后遗症?”苏又青问道,“是什么样子的,会与这次的狂暴化有关吗?”
“恐怕我们要等上片刻,才能得知答案。”
和苏又青相比,封瑛要镇定得多。
与其说是镇定,更像是无数次应对这种状况的冷静和从容。
苏又青不知道所谓的答案指的是什么,却也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
她靠在椅背上,再度偏头看向窗外,失控的触手仍在蔓延,似乎即将要靠近她的方向……
咚咚——
房车门被敲响。
封瑛的下属走进来,将一份纸质文件放在她面前。
“封部长。”她汇报道,“这是在过去二十分钟,我们走访了商场里的商户和顾客,得知的情况。”
“有什么发现吗?”封瑛问。
“有的——据说在宋首相精神体出现狂暴化的前一秒,商场里有一家店铺新开张,为了表示庆祝,她们播放了一段鞭炮爆炸的音频……”
这听起来很正常。
城区,又是在室内,没有商家会傻到真的放鞭炮。
选择用音频来烘托气氛,实在是无可厚非。
但“爆炸”这个词,很难不引起苏又青的注意。
似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她抬起眼,向封瑛确认。
“没错。”封瑛如实回答,“苏向导,在你去世后,宋队长对爆炸变得极为敏感,即便是最微小的爆炸声音,也能够致使她在顷刻间狂暴化。”
“我想,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当时没能保护你,而陷入神经过度的紧绷,从而导致的后遗症。”
。
午后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从房车下来之后,苏又青便一步接一步朝着商场走去。
似闻到她的气息,原本匍匐在地面的触手们,飞快地朝她游走而来。
在离她只剩下半米不到的时候,却又忽然停下。
就好似在触手的另一端,有无形的力量在约束着它们,避免伤到少女半分。
苏又青弯下腰,小声地同它们打招呼:“还能够听到我说话吗,宋翊霜?”
触手们自然无法给出回应,只是缓慢地游走到她身旁,圈住她的脚踝。
苏又青唇角略微弯起:“你听得到,对不对?”
说着,她握住其中较细些的一根触手,循循善诱:“让我见你一面好吗?放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害怕的。”
她合拢手掌:“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等回到白塔,我们就重新办一场婚礼,可这么久你都没有提起过,是不是已经忘记……”
话音未落——
原本还算得上温顺的触手们,似受到什么刺激般,猛地圈住了苏又青的手腕和脚踝,以及她的腰肢。
下一秒,她被它们腾空举起,拽向商场的方向。
“呃——”苏又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失重感消失的那一刻,她落入熟悉的怀抱之中。
苏又青很难辨别出,这究竟是在商场的哪一个角落。
毕竟四面八方,都已经被游走着的触手挤满。
就连宋翊霜的身体上,也有触手缓慢爬行着。
它们顺势游到苏又青身上来,沿着她的衣摆之下,不得章法地乱蹭。
“呜……”羞耻感令苏又青浑身绷紧,上半身本能地向后躲,却被一双手臂揽紧了腰。
宋翊霜的鼻尖磨蹭在她的颈间,低声似埋怨:“骗子……你根本就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和我结婚……”
苏又青没料到,即便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她还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触手们的肆意作祟下,乱得有些不成章法:“不是的,你先冷静下来,等你一有好转,我们就去领证好不好?”
宋翊霜却像是没听见般,埋在她颈间的脸向下滑得更低。
张开唇,报复般咬上一口。
“呃……”苏又青被刺激得浑身一哆嗦,音调失了准头。
她险些要说不出话来。
幸好,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让她没有忘记正事——
“宋翊霜,你抬起头来,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等完成净化,趁着民政局没有下班,我们就去领证。”
身前的女人动作一顿,似在思考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苏又青莫名有些心酸,摸了摸她绸缎般柔软的长发:“真的,我不骗你……我就在这里……”
宋翊霜终于抬起了头。
即便对狂暴化后宋翊霜的模样有所预料,苏又青仍旧心头一惊。
——女人漆黑的瞳孔比平时放大数倍,几乎要将眼白的部分完全占据。
鬼魅一般,没有丝毫生气。
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般,仰起了头,眸中倒映出苏又青的脸。
见少女僵住没有动作,宋翊霜反而有些等不及般:“不是要……净化吗?”
说着,她落在苏又青腰间的手缓慢上移,压在她的颈后,略微施加力度。
两人额头相贴。
苏又青却并没有趁机进入宋翊霜的精神图景,而是露出藏在袖中的针头,插进她后颈的肌肤之中。
她动作很快,按下注射器。
封瑛给的镇定剂,药效比想象中还要快。
几乎是下一秒,环抱着自己的双手失去力气,向下垂落。
宋翊霜整个人向下仰去,触手们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瘫倒在地。
四周露出原本的面貌——
原来是在一家餐厅里。
苏又青略松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不堪的衣服,将依旧依依不舍圈在自己腿根处的触手取下来,取出了外套口袋里的联络器——
“已经解决了,你可以派人进来善后了。”
。
半分钟后,商场外警铃声响起。
最先进来的,是一批警员。
在排查过商场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后,她们释放出安全信号。
接着又有一队身穿白大褂的人进来。
起初,苏又青以为这些人是给宋翊霜检查身体的。
但初步的检查过后,却见她们从随身的医疗箱里,取出了针管。
笔尖粗细的针管,插进宋翊霜手臂上的血管里。
很快便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宋翊霜的身体里被抽取出来,注入血袋之中。
苏又青眼瞳轻颤。
她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封瑛:“这是在做什么?”
“你知道的。”封瑛一脸平常地回答,“异能者和精神体之间的介质,就是血液,为了避免宋队长在短期内再度狂暴化,我们只有这样做。”
她说得不无道理。
可是……
眼瞧着一包血袋被装满鼓起,医护人员又换上了新的血袋,苏又青唇瓣动了动:“这么多应该够了吧……再抽血下去,会死人的……”
少女脸色变得苍白。
就好像被抽血的不是宋翊霜,而是她自己。
“身为白塔的S级哨兵,这些流血对队长而言,不算什么。”封瑛回答得轻描淡写,“她也早就习惯了。”
习惯?
如同遭受雷击般,苏又青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以前也会被抽血吗?”
封瑛看了她一眼——
“难道宋队长没有和你提起过,在你刚离开的那十几年里,为了和狂暴化的精神体隔离,她几乎每隔半年,就要抽取走身体里近九成的血液……”
苏又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需要扶住身旁的桌面,才不至于倒下去。
蓦地想起在基地的某天夜里,自己半醒半睡间,似乎问过宋翊霜,她是怎么做到将那些变异后的精神体圈养起来的。
“血,我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女人似乎是这么回答她的。
可是在睡醒后,自己就将这段对话忘记了。
苏又青下意识别过脸,不再去看宋翊霜被抽血时的景象。
旋即,她用力咬住下唇,像是被下达某种指令般,动作僵硬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宋翊霜身上。
用力收紧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木质桌面之中。
从始至终,苏又青的视线都没有再移开。
直至堆叠起来的血袋,几乎要装满一整个医疗箱。
医生终于抽出针头,动作熟练地用棉签压住针孔止血。
宋翊霜被送上了病床,朝着商场外推去。
苏又青快步跟上,却见病床被推上了警车。
她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问封瑛道:“为什么是警车,不应该是救护车吗?她现在的情况,应该接受治疗。”
“请你放心,监禁室里也会有医生。”
封瑛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作为军机处大臣,我不止要对曾经的上级负责,也需要对普通民众的安危负责。”
。
甚嚣尘上的传闻,最终不幸地得到了验证。
被所有人爱戴崇敬的首相,精神体竟然真的受到了污染。
且已经向民众证明,狂暴化之后的她,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一时间,白塔陷入异样的不安之中。
记者们堵在警局的大门外,试图捕捉一些能够占据头条版面的信息,却始终得到的只有沉默。
除了在出事当日,警方发布了一条极为简洁的公告,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信息。
就连苏又青,向警局递出想要见宋翊霜一面的申请,也很快被驳回。
没有办法,她只能找上梅悦。
梅悦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封瑛打个电话,问她能不能通融通融。
可接电话的人,却只是封瑛的助理。
“很抱歉,封部长有吩咐,如果是和宋首相有关的事,就不要再打过来了,她不会有任何回应。”
挂断电话,梅悦气得化出精神体,任由小鹿在房间里跳来跳去。
气头过后,她还要向苏又青解释——
“没办法……封副队长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子了……冷漠、小气、又不近人情……”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宋队长对外界的事都不闻不问,将担子都扔到她身上,才导致她在沉默中变。态吧……”
“要我说,当时你就不应该听她的话,用什么镇定静,而是给宋队长做完净化,再偷偷将她藏起来也行……”
苏又青当时,确实是有过这样的打算。
然而,封瑛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只是用净化的手段,这些变异后的精神体可能会变得更加贪婪,不一定会舍得消失。”
只得作罢。
如果早知道会是现在这种局面的话……就算那些变异的精神体得不到净化……
大不了多吃点苦头就是了。
——苏又青如是想。
。
就算是宋翊霜被监禁起来的这段日子,苏又青也还是要读书上学。
随着日程一天天推进,和宋翊霜的精神体有关的更多信息被披露出来。
有黑客攻破了第十九区基地的网络,将相关的信息全部放到网上,供人浏览。
除了文字和图片的记载,甚至还包括巨大的玻璃球里,对变异后精神体的实时监控。
于是,所有人都清楚地瞧见了,这只神秘未知的怪物的真实面貌。
长久以来被压抑着的恐慌情绪,在这一刻得到爆发。
无数的民众聚集在警局的大门外,斥责白塔政府的不作为,并要求她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