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苏又青按照计划,找到一份合适的新工作。
眼下只差和研究所提交辞呈,交接后就可以正式离职。
离职之前心情总是不错的,在将苏璟送到幼儿园的路上,苏又青脚步轻快。
苏璟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她:“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算是吧。”苏又青摸摸她的头,告诉了她自己快要离职的事。
苏璟眨了下眼:“不去研究所,会每天在家吗?”
“那倒也不是,就算没有这份工作,我也得去新公司上班。”
苏璟偏过头,似有不解:“必须要上班?”
“是啊,必须要上班。”
苏又青心头无声叹气,仍维持着表面上的乐观——
“上班赚钱养家,这是成年人的责任,要多多赚钱,我们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呀。”
苏璟抿着唇,没有接话。
无端的,她再度对自己孩子的身份感到烦躁,想要摆脱。
苏又青习惯了她不爱说话的模样,把人送到幼儿园,就赶回家补觉。
……
睡醒后,拿起手机看了眼,平日里没什么动静的工作群,消息竟然是99+。
全都是复制粘贴的,普天同庆的表情包。
像是有什么大好事发生。
指尖往下滑了滑,终于翻到最开始的那条消息——
【姚灵:你们看到研究所群发的邮件了吗?】
【姚灵:全体涨薪,还是上涨百分之百,真的不是愚人节玩笑?可愚人节也不在这个月吧!】
【唐冉:比起愚人节玩笑,更像是研究所系统被黑客入侵,群发给所有人玩的。】
【唐冉:怎么可能全都翻倍涨薪,疯了吧,研究所这么多员工,要是真的都涨,每个月支出至少得多八位数。】
【同事H:还是先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同事Y:等等大家先别睡,我向财务室的人脉打听过了,据说是研究所收到好心人士的匿名投资,至少十位数……】
从时间线来看,群里的聊天短暂沉默。
大家似乎都在试图理解这个消息。
【姚灵:十位数的投资,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同事H:等等,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到账,真翻倍了。】
【唐冉:不是吧来真的?跪接有钱人永远投资研究所,我接接接接接接接接……】
【同事Y:普天同庆.JPG】
最后,群消息被这个表情包刷了屏。
苏又青没什么太大反应。
——应该是自己最近满脑子都想着涨工资的事,才会做这样离谱的梦吧?
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
【你的银。行卡有新入账36259.63元,请注意查收。】
消息栏忽然弹出新提示,显示来款账户为研究所。
今天是发薪日,而这个数字正好是原本的工资翻倍。
明知这很有可能是梦,苏又青仍试探着咬了下舌尖。
好痛——
居然是真的。
苏又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也跟着在群里刷表情包。
【普天同庆.JPG】
这下她还跳什么槽,直接在研究所干到老都行。
苏又青看着银行卡里突然增长的余额,正琢磨着晚上要带苏璟去吃什么好的,手机上忽然响起来电。
上面显示着幼儿园老师的名字。
电话接通,对方嗓音里带着焦急:“请问是苏璟的家长吗?您的孩子在幼儿园里……”
以为是苏璟的伪装漏了馅,苏又青心头一咯噔:“她怎么了?”
“她和别的小朋友发生了矛盾。”语气似有无奈,“可能需要家长到场……”
。
苏又青脚踩油门,直奔幼儿园。
一路上,她心里已经做了最坏打算。
毕竟这只小章鱼总是傻傻的,要是被人欺负了,说不定连还手都不会。
然而——
等到了幼儿园,只看见面无表情的苏璟,以及角落里嚎啕大哭的小胖子。
苏又青先松了口气,确认苏璟没有被欺负过的痕迹后,才注意到男孩的额头上肿起了大包。
这该不会是……
“原本好端端上着课,两名小朋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陶鹏同学就撞成这样了。”
老师说的话,坐实了苏又青心头的猜测。
她弯下腰,双手搭在苏璟肩膀上:“是这样吗?”
“是他自己撞到桌角上去的。”苏璟眼底流露出几分嫌恶,“笨。”
听到苏璟的话,陶然哭得更撕心裂肺了:“明明是你,要不是你推我的话……才不会……呜呜呜呜……”
两个小孩子的说辞,显然不一致。
“阿璟。”苏又青问苏璟,“你认真告诉我……”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风风火火的嗓音打断——
“鹏鹏,我的天呐,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子的?简直太过分了。”
是陶鹏的妈妈来了。
她扫了一眼,似乎认定苏璟就是罪魁祸首,横冲直撞地走过来:“是你对不对,我早就提醒过,让他离你这种傻子远一点……”
苏又青皱眉,起身将苏璟护在身后:“这位家长,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事情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家孩子犯了错还说不定呢。”
场面僵持不下,幼儿园园长出来调节:“两位不要急,先喝杯茶,我们到保安室里看下监控再说。”
。
保安室里,负责人调取出当时的监控——
书桌前,陶鹏坐在苏璟旁边,不停地找她说话。
至于苏璟,一直都很专心地上着油画课,对他爱搭不理。
直到陶鹏注意到她戴的手表,伸手去碰,却被苏璟不耐烦地拍开。
陶鹏在家里也是备受宠爱的小霸王,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顿时也来了性子,非得把苏璟手上的电子表抢下来不可。
一来二去,两人争夺了起来。
这时,苏璟手腕上的表带断开,陶鹏瞬间失去平衡,额头撞到桌角。
然后,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陶鹏妈妈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苏又青冷哼一声:“无缘无故抢同学的东西,这就是你们的家教?”
不等大人回答,陶鹏先哭着开口了:“妈妈你不是说她是傻子吗?为什么傻子戴的表……比我还要好呜呜……”
“首先,苏璟她不是傻子,只是反应比较慢。”
苏又青慢悠悠开口,“其次,我舍得给她花钱,说明我很爱她,比你父母对你的爱要多得多哟。”
她才不会觉得,这样打击一个小孩子是件幼稚的事呢。
看着陶鹏变白的脸色,苏又青才觉得出了口恶气:“道歉。”
陶鹏妈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孩子推了出来:“快给苏璟小朋友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即便有千万个不情愿,陶鹏还是听他母亲的话,对苏璟道了声歉。
“只是孩子道歉,恐怕还不够吧?”苏又青看向陶鹏妈妈,“这位家长,难道不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你什么意思?”对方脸色彻底黑下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多次明里暗里贬低我家孩子,还误会她是先动手的人,不应该给她认认真真道个歉?”
要自己一个成年人给小孩子道歉?
陶鹏妈妈哪里忍得了这口气,打着颤拿起了手机,拨打了一通电话:“快来幼儿园,有事。”
“应酬?”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应酬有我和你儿子重要,我们娘俩儿在外头被人骑到头上了,你也不管是不是?”
“今天你要是不管,以后也都用不着管了。”
就这样连珠炮般的催促之下,十分钟不到,陶鹏的爸爸也火速赶来了。
“格老子的。”男人骂骂咧咧踹开保安室的门,“是谁,谁敢找我老婆和儿子的麻烦?”
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作呕的烟酒气息。
男人虽然喝了酒,但显然还维持着几分清醒,准确无误地看向站在对面的苏又青,判断出她就是惹哭自己老婆儿子的人。
“就你是吧……”他抬起手,指头隔空对着苏又青戳戳点点,“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惹急了照样……”
苏又青不以为然地蔑笑。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个当爹的,真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刚才是开车进幼儿园的吧?”她问。
“是又怎么了?老子凭自己本事……全款买的车,凯迪拉……”
他怒目圆瞪,喝了酒说话吐字不清,“就你兜里那几个子儿,这辈子连个车灯都买……买不起……”
苏又青微微一笑,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
她将屏幕对着男人亮出来:“需要我现在就拨通这个电话,让你和对面通个话吗?”
男人醉眼惺忪,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号码意味着什么:“有本事你就打,我倒要看看你能摇到什么人来……”
这时,还是陶鹏妈妈反应更快,认出这是交警队的电话号码。
“不行,不能打电话……”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老公做的蠢事,先前还不可一世的神情变得慌张起来,“对不起,我向你们家小朋友道歉,是阿姨不好,不该那样议论你……”
为时已晚,幼儿园的大门外,响起警铃声。
——园方负责人担心发生肢体冲突,早偷偷报了警。
如果这只是一场口头纠纷,警方调节一二就好。
偏偏陶鹏的父亲醉驾闯进幼儿园里,成为了板上钉钉的罪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手铐铐住,送进了警车里。
在警方问话结束后,幼儿园里又恢复了宁静。
等警察离开后,苏又青看向始终被小鸡崽般护在身后的苏璟:“有没有被吓到?”
苏璟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苏又青揉了揉她的头顶:“真乖。”
一通闹下来,幼儿园也到了快放学的时间。
苏又青提前半小时给苏璟请了个假,打算带她去街上散散心,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走出幼儿园的大门,林荫路下正好有卖棉花糖的三轮车开过。
苏又青叫住车,买了个大大的彩色棉花糖。
她将糖拿在手上,撕下一小片送进苏璟嘴里:“吃点甜的,就不会那么不开心了。”
苏璟慢吞吞开口:“没有……不开心。”
苏又青盯着她:“乖孩子,是不可以撒谎的哦。”
苏璟不说话了。
她承认,自己很不开心。
即便这场对峙的结果,是对面的一家三口落败。
可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有资格,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尤其是陶鹏父亲伸出的手,快要指到苏又青脸上时。
在那个瞬间,盘旋在机器人脑中的触腕,几乎是下意识要探出去,从他的指节开始,拗断他的每一截骨头。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用那样的语气,和抚养自己的人说话。
实在是难以忍受。
这具儿童的身体,似乎成了一种禁锢,让被困在里面的触腕难以舒展。
苏璟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听到机器人内部,似乎有零件蹦开时的咔咔声。
“前面那家游乐场,我们似乎还没去玩过。”女人的声音响起,“要去逛一逛吗?”
寄居在机器人体内的触腕,停止了动作。
“好。”苏璟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