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又青是普通人,面对玻璃门外的景象,可能早就吓得晕死过去。
幸好她有着前两个世界的经验,又每天在异研所和异种们打交道,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苏璟?”她试着开口,“你怎么了?”
玻璃门外,触腕们没有回应她,但扭动的速度变得更加流畅。
好似苏又青的声音,让它们感到兴奋。
犹豫片刻后,苏又青决定推开门。
她并不担心这些触腕会伤到自己。
——如果它们真的会的话,这扇玻璃门绝无可能阻挡得住。
相比之下,苏又青更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勾在玻璃门的卡扣处,向左轻轻拉动。
哗啦——
在门打开的瞬间,触腕们像是得到许可般,争先恐后地朝她涌了过来。
诚然,如苏又青所料,触腕们并没有伤害她。
可是……
它们勾住她的手腕和腰肢,将她拽向更深处,全然不顾因为缠得太紧,苏又青快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她看到在这层表象之下,潜藏着更多的粉褐色触腕。
它们彼此盘旋着,几乎要将公寓的整间客厅占满。
自然而然的,苏又青只能倒在这些触腕铺成的“床”上。
无意之中,指尖碰到什么冰冷的硬物。
苏又青偏过头,看到是半截断掉的,从机器人身上脱落下来的半截手臂。
以及坐在半米之外沙发上的“苏璟”。
她身上的肢体部分已经是七零八落,触腕们从她双眼,嘴里,断掉的脖颈处……探了出来。
明知她只是个机器人,但相处这么长时间,苏又青早已把它当作一个鲜活的生命。
冷不丁瞧见这一幕,女人瞳孔猝然缩紧。
下一秒,她听见一道声音——
“不要看她,母亲。”
“她不是我。”
完全陌生的女性声音,空灵,甚至隐约带着神性,令人想到深海之中巨鲸的吟声。
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反应了几秒钟之后,苏又青发觉这个声音,是在自己脑海中响起的。
以及……她叫自己母亲来着?
虽说平时也动不动就逗苏璟,让她开口叫一声妈妈,可现在……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这样唤着,苏又青蓦地不自在起来了。
她定了定神:“你怎么了?”
“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容纳我了。”苏璟道,“我需要一具成年人的身体,母亲。”
是这样吗……无论是人还是邪神,长身体似乎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不过——
苏又青环视四周,看向几乎将整间客厅占据的触腕:“你确定以你现在的体型,成人的身体能装得下吗?”
“我可以将自己缩小。”
似为了让苏又青信服,环绕在她身上的触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直至原本的两倍粗。
呼吸瞬间畅快了不少。
偏过头,注意到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她连忙想要起身。
似察觉到她在想什么,触腕的动作更快一步,将窗帘合上。
“不会有人发现的。”
“请您放心,母亲。”
您,她甚至用的还是敬语。
几个小时前还牵着自己的手,玩旋转木马的女孩,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成年人,苏又青一时还难以习惯。
可她也拿捏不准,这位变得更加成熟的邪神,究竟是什么样的脾性。
万一不好惹的话……
于是,苏又青没有反驳她对自己的称呼,尽职地完成她的要求——
“你想要成年人的身体吗?稍等。”
说着,苏又青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打开售卖机器人的官网。
成年机器人的售价,几乎比儿童款要贵上一倍。
要不是前阵子刚涨工资,苏又青这会儿恐怕心痛得能滴血。
在确认下单之前,还要选择定制机器人的体型,肤色,发色……甚至包括瞳孔和睫毛的深浅和颜色。
第一次下单儿童版机器人的时候,苏又青还觉得挺有趣的,自顾自选了大半天。
可现在,需要使用这具身体的人就在等着,她哪有心情搞这些。
犹豫之后,苏又青举起手机:“要不然,你可以自己挑选想要的外观?”
对方没有拒绝她的提议,触腕接住手机。
可没过一会儿,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因为触腕自带的黏液,它几乎很难在屏幕上选中什么,反而是将整张玻璃屏上涂抹得湿滑。
苏又青暗暗憋笑。
恍惚之间,找回了往日相处之时的熟悉感。
“还是我来吧。”
说着,她取回被触腕圈住的手机,用湿巾将上面的黏液擦干净。
可等她刚打开定制界面,一条触腕却又将手机拿了回去。
这一回,它没有触碰手机屏幕,而是用触腕上的两排吸盘,牢牢吸住手机的背面,将其固定。
就在苏又青不明所以的时候,又一条触腕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攀援出来,绕在胳膊处,一圈又一圈地环绕住她的胳膊。
“等……等等……”
这个姿势实在是糟糕,苏又青忙想要缩回手,可对方却像是没听到般,触腕继续往上圈。
直至末端的吸盘,恰好与她最后一截指节相重合。
苏又青的右手,完全落入触腕的操控之中。
它移动着,让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选择想要的选项。
原来只是做这个么……
苏又青松了口气,旋即又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羞耻。
都怪在上个世界,宋翊霜经常用她的触手对自己做一些不正经的事……
回想起来,苏又青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不平稳了。
偏偏这时候,对方似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一条触腕搭上她的额头:“您的体温突然升高了。”
“是不舒服吗,母亲?”
“没……没有。”苏又青连忙否决她的话,“你可以松开些吗?我喘不过气了。”
迟疑了半秒钟后,触腕从她的腰间松开。
转而圈住放在桌上的水杯,递到她的唇边:“要喝点水吗?或许会更好些。”
半个小时前还需要自己照顾的小章鱼,转眼成了照顾自己的角色,苏又青脑袋懵懵的不太适应。
只下意识张开唇,让水喂进来。
唇瓣被浸湿后变得更加粉嫩,宛如雨后的花瓣……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唇瓣从杯沿离开:“可以松开些吗?”
——原来是不知不觉中,又一条触腕缠上了她的腰,且收得比先前更紧。
“抱歉,母亲。”对方语气诚恳,“可能是我还不太适应现在的体型。”
好吧。
苏又青没再说话,任由触腕操纵自己的指尖,在屏幕上挑选机器人的型号。
最后结账的时候,她挑选了加急发货的选项,最快两小时就能送达。
这时,厨房里燃烧器响起滴滴的警报声。
是火没关,锅都快要烧干了。
她连忙推了推搭在身上的触腕,示意它们松开。
触腕缓慢游离开,在她的肌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
蒸蛋彻底烧焦,已经不能吃了。
幸好还有先前取出锅的蒸鱼,放进微波炉热一热,味道照样新鲜。
盛饭的时候,苏又青犯起难了。
她看向亦步亦趋般,守在玻璃门外的触腕,不确定苏璟是否还要进食。
似察觉到她在想什么,脑海中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我并不需要食物,母亲。”
苏又青心安理得地只盛了自己的饭。
吃饭的时间里,她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大脑飞速运转——
邪神的苏醒,比自己想象当中来得要快。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试探一下,她会不会听从自己的话?
可万一翻车的话,会不会前功尽弃?
以及……她的意识到底苏醒了多少,在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胡思乱想中吃完饭,属于苏璟的新身体也送到了。
拆开包装箱,看着眼前成女体型的机器人,苏又青眸光微微一亮。
——不得不承认,苏璟自己挑选出来的外观,似乎要用心得多。
机器人身形纤长,肌肤是冷瓷质地,及腰的长发宛如新雪。
和发色相照应,睁开眼时,她的瞳仁也宛如一层积了雪的寒冰,泠泠照出自己的倒影。
“母亲。”
浅色唇瓣动了动,是苏璟再度拥有身体后,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出声之际,她略微低下头,雪色长睫同样轻颤了一下。
仿佛刚从冰天雪地之中苏醒的神女,正向造物者发出最虔诚的问候。
可恶……
这只心机章鱼,定制的身高竟然比自己高处半个头。
——这是苏又青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又因为这个所谓的称谓,变得不自在了起来。
要知道苏璟的生命可是存在了万亿年之久,被她唤作母亲,真的不会折寿吗?
而且……大约是她的神情太过专注,苏又青很难将她的称呼只当作玩笑忽略过去。
反倒是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竟真的与她一体,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定下神来,她清了清嗓子:“咳……其实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苏璟不解,“难道不是一直以来,您都希望我这样称呼您吗?”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苏璟不禁想。
在自己无法开口时,分明是她不厌其烦地诱导。
可等自己真正出声之际,却又视线躲闪。
思及至此,苏璟的雪眸之中浮现出一层雾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母亲?”
苏又青:……
“不是的……”她笨拙地找着借口,“主要是你现在,看着和我差不多大,要是别人听见的话……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苏璟不太明白,却试着理解苏又青的话:“也就是说,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我就可以称呼您为母亲了,对吗?”
苏又青语塞。
找不到反驳的话,她讷讷闭上唇。
可苏璟却固执的,想要一个具体的答案。
“为什么不回答我,母亲?”
她身体略微前倾,将脸凑得更近。
机器人是不会呼吸的。
苏又青只能感受到,由特殊材质塑造而成的面容,透出的冰冷温度。
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瞳,无基质的瞳光。
一切都在提醒着苏又青,尽管苏璟已经拥有人类的体型,却是完全有别于人类的生命。
所以,自己不应该奢望她拥有更多的人类情绪。
像眼下这般,只要她愿意听话,不就挺好的?
苏又青抿唇,很轻地“嗯”了声:“没人的时候,是可以的……”
苏璟眼眸弯了下。
在她的生命体系之中,当然不存在这样的表情语言。
但在和人类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她学会了这种表露情绪的方式,并迫不及待地向苏又青展示。
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等来女人往日“乖孩子”之类的夸奖。
反而是别过脸:“我累了,要先去泡个澡,你自己先玩着吧……”
说着,苏又青逃也般躲进浴室里,欲盖弥彰地锁上了门。
……
将身体缩进浴缸里,苏又青长叹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成年版的苏璟,似乎比幼年版要难应付得多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掬起一捧热水泼到身上,紧接着,苏又青意识到一件更糟糕的事。
蛛丝残留在自己体内的余毒,似乎又开始发作了。
距离中毒已经过去快一个月。
虽然这种潜藏的毒性时不时发作,苏又青却没有按照医生的吩咐,找人缓解,或是用工具也行……
只有偶尔按捺不住的时候,趁着家里没人自己动手。
剩下的大多数时间,她都忙于工作或生活,刻意忽略身体深处的渴望。
可现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就是苏璟。
就算是自己动手,也保不齐她会听到动静。
更何况,在羞耻心的操纵之下,苏又青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
只能将水温调低,任由凉意冲打在肌肤上,带走体内的热意。
一场澡洗得分外漫长,等苏又青披着浴巾走出门时,发觉房间里似乎变得不一样。
餐桌上的碗碟已经被收起来洗干净,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厨房里的滤架上。
先前被触腕吸附得一片潮湿的玻璃门,也擦得透亮。
以及地板,显然是刚拖过的,并且用干毛巾擦干了水分。
……
阳台,苏璟正弯腰取出刚烘干的衣物,将它们一件件叠起来。
苏又青眼尖地瞧见,在她手中的,正是自己不久前换下的内衣。
耳垂处有些发烫,她快步上前,夺过自己的贴身衣物:“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先去休息……”
苏璟转过头,瞳孔盯着她:“我可以不用休息的,母亲。”
视线又落到女人的湿发上,她顿了半秒钟,取来吹风机。
“谢谢。”苏又青连忙接过。
实在是不习惯与这样的苏璟相处,她拿着吹风机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后,响起吹风时的嗡嗡声。
苏璟看着那扇将两人隔开的门,略显疑惑地偏过头。
为什么……是对自己不满意吗,即便看到她做的事,母亲却始终没再夸上一句“乖孩子”。
一定是因为做得还不够多吧。
既然如此,她还能再为母亲做些什么呢?
。
吹干头发,苏又青才发觉,就连床单和被套也是苏璟刚换过的。
莫名之间,心头有所触动。
所以……无论是幼年版还是成年版的苏璟,都有把自己当亲人吧?
虽说她顶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称自己母亲,着实让人扛不住,但……
止住思绪,苏又青换上睡衣,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房间里已经没有家务可做,苏璟正坐在落地灯旁的懒人沙发上,将一本科普书摊开放在膝盖上,逐页阅读。
在门开的瞬间,她仰头将视线投过来。
苏又青心头的愧疚感瞬间加重——
仿佛自己真成了不负责任,将孩子抛在旁边不闻不问的家长。
“还不睡吗?”她找话题道。
“我没有困意。”苏璟回答她,“好像就算一直不睡觉,也没有关系。”
那当然,因为你是邪神啊——苏又青暗中腹诽。
虽说眼下来看,她应该还没有恢复神力,但终究与普通人是不同的。
可白天没睡好觉,苏又青已经困得眼皮变沉了。
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我先要睡了,要不然我给你下载个游戏玩?”
说着,她拿起沙发上的平板,打开游戏下载界面挑挑选选:“你想玩什么,或者我把排行高的游戏都下载下来?”
苏璟看向屏幕。
粗制滥造的游戏图标,劣质的画面,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
视线向上移,再度落到苏又青脸上:“母亲?”
“嗯?”终于开始适应她的称呼了,苏又青脸不红心不跳地应声。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
苏又青环视四周——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沙发上自己随手扔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就连喝水的杯子,也是刚洗过的。
她实在想不到,还能让苏璟做些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伸出手,拍了拍苏璟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
真的吗?
可为什么,你却始终没再将手掌搭在我的头发上,夸我一声乖孩子呢?
苏璟垂眸,没再问下去。
等苏又青返回卧室后,苏璟拿起了平板,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问题。
【做什么能够让母亲感到开心?】
页面上瞬间跳出成千上万个搜索结果,答案各有不同——
【马上就是母亲节了,姐妹们快带妈妈来这家美容院吧,节日当天即可享受三点八折优惠……】
美容院?
苏璟回想了一下,苏又青似乎没有化妆的习惯,平时连护肤品都懒得擦,应该对美容的兴趣不大。
【谢邀,人在国外,刚下飞机,其实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正所谓无心之人学不会,有心之人不用教……】
废话太多,关掉。
【做什么能让妈妈开心?接下来的答案是由夯到拉的排名……】
短视频的噪声充斥在耳膜之中,一秒退出。
【题外话,你们和家人的关系都这么好吗?反正我和我妈基本上不联系,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不是她想看的回答。
……
人类的互联网,真是充斥着各种无用的信息。
用垃圾形容也不为过。
将平板放到一旁,苏璟起身把科普书放回书架上。
关灯,她走进次卧,睡到床上。
思绪却仍未停止。
在黑暗中凝视天花板许久,苏璟将手掌放到心脏处。
对于人类而言,这里是寄存心脏的位置,但按照机器人的设置,这里是充电仓。
掌心不轻不重地向下压,充电仓开启,粉褐色的触腕从中探出来。
几乎是本能般,它越过地板,拧开卧室门把手,朝隔壁的主卧而去。
触腕逡巡在床沿,看向熟睡中的女人,跃跃欲试地想要靠近。
等苏璟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都已经走到了苏又青床前。
索性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脸。
——母亲,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无声的疑问,自然等不到女人开口回答。
反而是受到她的睡意影响般,苏璟突然间也很想躺下去。
想躺就躺,反正在此之前,她们也时常睡在一张床上。
甚至苏又青的枕边,还有留给苏璟的枕头。
她放缓动作,面朝着女人睡下,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她的腰间。
……
被凉水澡按下的热意,在睡熟之后,再度从身体里浮了出来。
苏又青呼吸加重,模糊之中,似有不轻不重的力度,正缠绕在腰间缓慢游走。
本就敏感的身体被撩拨得无所适从,仿佛有隐秘的火点,正缘着血液流动烧起来,燎得她口干舌燥。
不禁探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鼻息间也不觉发出一声轻哼,她蹙起眉:“别……”
一出声,便被自己的嗓音从似梦非梦中惊醒。
苏又青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声气,正打算下床换掉贴身衣物,却忽然察觉到落在腰间的手臂。
她浑身一顿,动作僵硬地转过头。
此时睡在旁边的,不是苏璟还能有谁。
似乎是进入了睡梦之中,她的眼睑闭合着,唇瓣轻抿。
整张专属定制的脸完美得如同雕塑,仿佛永远都不会睁开眼。
但下一秒,似察觉到苏又青正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臂移开,雕塑的眼睫动了动。
眼瞳中没有丝毫睡意,锁定在苏又青脸上。
“母亲,您醒了?”她道。
嗓音是清澈轻盈的,却又夹杂着一丝不被察觉的黏稠。
“……嗯。”
苏又青连忙推开她的手,躲进了浴室。
重新换上干爽的贴身衣物,她躲在卫生间里,将换下来的搓洗干净,又做贼般扔进烘干机里。
做完这一切后回到卧室,苏璟也已经起了床,正慢条斯理地铺着床被。
纤长的指节,将被单上的褶皱抚平。
她神色从容,似乎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你……”
苏又青欲言又止。
苏璟朝她看过来:“您有什么吩咐吗?母亲。”
眸光一片澄澈。
反倒显得苏又青的种种举动,是如此心虚遮掩。
她张了张唇,暂时没说什么。
只上前将苏璟往常睡的枕头抱起来:“你以后……可以自己一个人睡的,这个枕头我就先收起来吧。”
苏璟眸光凝住,落在女人抱在胸前的枕头上。
为什么?
是昨晚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说,仅仅因为她变成一个成年人,母亲便将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全数收回去了?
苏璟不解。
可她不想做违背母亲命令的坏孩子。
——因为那意味着,她可能会被母亲抛弃,或是置之不理。
垂下眼睫,她应声道:“我知道了。”
苏又青松了口气。
——果然人长大了,性子也就变了,至少不会什么事都打破沙锅问到底,倒替自己省去了找借口的麻烦。
这时,电话铃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尴尬。
是幼儿园打过来的。
苏又青这才想起,往常这个时间点,通常自己已经将小苏璟送到了幼儿园。
可现在……
对着电话那头,她胡乱编了个借口:“孩子生病了,现在正在医院输液……嗯对,可能最近几天都没办法来上学了……”
挂掉电话,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苏璟已悄无声息地走到背后。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肩后。
苏又青浑身一僵,似警觉般躲开她的手:“怎么了?”
苏璟摊开手,是一截亮片彩带:“没什么,只是想替您将它取下来。”
——是昨天逛游乐园的时候,花车巡游时撒下的彩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苏又青带回家,又沾到了衣服上。
如果是从前,女人一定不会如此戒备地对待她。
通常会弯下腰,笑眯眯地夸她一声“乖孩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苏璟并不后悔摆脱孩子的身份。
相比之下,她更急于想要知道,如何让母亲接纳眼下的自己,再夸她一声好孩子。
或是伸出双手拥抱她,允许自己和她同床共枕……
她偏过头,目光凝视着苏又青:“您很讨厌现在的我吗,母亲?”
被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同性,一声又一声唤作母亲,实在是太糟糕了。
凭心而论,苏又青当然不可能讨厌苏璟,她只是还不太能接受眼下这种关系。
明明自己对她都还不太熟,却要被冠以这种最亲密的称呼。
每每听到苏璟无比认真地称她为母亲,苏又青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脑子里一片空白。
譬如眼下,听到苏璟这样问,她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是的,我只是还不太习惯而已,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明白了。”苏璟眸光弯了弯,“那我现在可以拥抱你吗,母亲?”
“什么?”苏又青瞪大双眼。
“从昨天之后,你就再没有抱过我。”苏璟回答得一脸坦然,“这让我很不习惯。”
诚然,在之前苏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苏又青的确经常抱她。
可现在她已经是成年人。
苏又青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拒绝她,毕竟“母女”一场……
苏璟已弯下腰来,语气轻柔地问她:“可以吗,母亲?”
苏又青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幅度极轻地点了下头:“可以的……”
腰间瞬时被一双手臂环住。
苏璟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喉咙里似发出满足的声音。
真糟糕……
苏又青隐约察觉到,身体里蛛丝留下的余毒,似乎又开始发作了。
自己怎么能堕落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隐忍着,直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才伸出手推了推苏璟的肩膀:“差不多了……我还有聚会要出门……”
即便舍不得,苏璟还是见好就收,双手离开她的腰。
可以不出门吗?
可以推掉聚会吗?
可以让我一直这样拥抱着你吗?
苏璟看着她,脑中浮现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但已经逐渐接受过社会化的她很清楚,这些问题都是逾矩的,问得太多,只会引起母亲的反感。
于是,苏璟后退半步——
“我明白了,母亲。”
“我就在家里,等着您回来。”
。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聚会,只是研究所部门里的几名同事聚餐而已。
苏又青赶到餐厅的时候,正是饭点。
“苏研究员,这里~”
姚灵半站起来,冲她打招呼。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是我来晚了。”
——其实是在开车的时候,总走神想起苏璟的事,错过了好几次红绿灯。
“没事,先让服务员上菜吧。”姚灵将菜单推给她,“你想吃什么?”
苏又青没翻菜单,只是环视桌上一眼:“应该还有人没来吧……”
“你是说楚研究员吗?她好像在开会,可能到不了——不是研究所的会议,是楚家集团的。”
对于豪门的消息,大家总是显得格外关心。
提起楚璟,便不乏羡慕地议论了起来。
苏又青倒一点也不关心楚璟的消息。
毕竟每天上班,要面对她那张死人脸,已经受够了。
听到她应该不会来参加聚餐,反而轻松不少。
摊开菜单,苏又青认认真真选了几道自己爱吃的菜。
……
聚会总是少不了酒的,因为是平职之间的聚餐,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度数较低的果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敞开了。
聊得最多的,就是这次涨薪的事,言辞之间,大多是对那位匿名捐赠者的感激。
就连大家能够在高档餐厅聚餐,也多亏了对方高达十位数的捐赠。
最终总结便是——往日是贫贱同事百事哀,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后大家可以尽情多聚聚。
饭后,还有去酒吧唱歌的活动。
酒吧就在商场对面,用不着开车,走几分钟路就到了。
休息日的酒吧里,人声鼎沸,音响震耳欲聋。
苏又青跟随几名同事,走到了包厢门口,却并没有进去。
“我先去洗手间一趟。”她低下头,神色不太自然。
走廊里光线昏暗,没人看出她的不对劲,任由苏又青迈着虚浮的脚步离开了。
。
水声哗哗作响。
女人站在洗手台之前,将冷水泼洒在脸上。
即便已经这样持续了半分钟,脸颊的绯色仍旧没能褪去,反而因为挂在眉睫间的水珠,衬得更加显眼。
幸好这是在酒吧里,偶尔有人路过,也只当她是喝醉了。
只有苏又青自己清楚,镜中自己看似冷静的表象之下,四肢百骸之间泛起的痒意。
真是的……
早知道喝了酒也会勾起蛛丝留下的余毒,她说什么也不会碰那几杯酒。
可现在后悔也是为时已晚,苏又青只能深深吸气,将欲念压下去。
可是……无论她怎么尽力,藏在身体里的毒性却始终难以克制,甚至像是刻意与她作对般,沿着她的呼吸游走。
“唔……”苏又青连忙咬住下唇,以防泄露出更多可耻的声音。
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却一阵阵发软,让她险些跌倒。
不行了……
自己这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回包厢的。
但要是直接回家的话,还有苏璟在家里。
不如在附近订个酒店,先好好休息一下,或者自己动手解决……
下定了主意,苏又青将湿漉漉的手掌搭在额头,等待稍微降温后,她扯下一截纸巾将脸上擦干净,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放在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吸引。
玻璃柜里,贩卖的不是寻常的饮料零食,而是……
“那就去买点小玩具,自己多缓解几次就好了。”那日医生的话,浮现在耳边。
苏又青朝贩卖机走出几步,又忽地停了下来。
还是算了吧。
——理智提醒着她,不应该就这样屈从于欲望。
可是……
就这一回。
——心头似乎有个小恶魔发出声音,怂恿着她。
只要将欲望排遣后,自己就不用再受到折磨。
……
等苏又青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鬼使神差地扫码付款了。
包装精美的商品从货架上落下来,在出货口发出咚地一声响。
似做贼心虚般,她连忙左顾右盼,在确认没有旁人后,弯腰动作飞快地将它取出来,塞进了随身的帆布包里。
快步离开。
许是酒精和蛛丝毒性的双重作用,每向前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经过拐角处时,苏又青身形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谢天谢地,迎面而来的路人扶住了她。
“谢谢……”苏又青唇瓣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掌心不得已撑在对方肩膀上,试图借力站稳身形。
可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以偿,长指圈住苏又青的手腕:“苏研究员,你看上去醉得不轻呢。”
熟悉的声音,反倒令苏又青清醒了几分。
居然是楚璟。
或许是刚从会议桌上离开,她身上穿的是一套西装,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领口处胸针在微暗灯光下闪烁着银光。
与平日在研究室里,身着白大褂,漫不经心的形象相比,完全是大相径庭。
所以,苏又青才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苏又青:……
恨不得能将刚才那声道谢吞下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落在她腕间的指腹缓慢摩挲着,“听说你在洗手间迟迟没回,我可是专程来寻你的。”
是吗?
如果不是自己中毒本就拜她所赐,苏又青倒可能真的会感谢。
奈何她早已看出来了,楚璟这个人危险得很,唯恐天下不乱。
专程来看自己的笑话,倒有可能是真的。
懒得与她废话,苏又青闭了闭眼:“麻烦你放手,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
掌中女人的肌肤柔软细腻,楚璟有一瞬间失神,“这可不是去包厢的方向。”
苏又青眉头皱起,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这似乎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
自己可是出资给研究所捐了十几个亿,无论如何,作为金主,应该也有过问她这个小员工去向的权力。
甚至因为动用了太多资金,一整天都在接受董事会的盘问会议。
想到那一张张铁青的脸,楚璟心情沉下来。
一群老不死的,这点资金也值得大惊小怪?
楚璟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论年纪,董事会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千分之一。
总之,她现在就像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和苏又青斗嘴起来:“一见到我就要走,苏研究员该不会是怕我吧?”
怕?
苏又青眯了眯眼。
她果然是和楚璟八字不合。
与其回避,倒不如趁着今天在酒吧,将先前自己吃过的亏还回去。
好胜心压过身体里的欲望,苏又青勾唇一笑:“你提醒得对,这不是去包厢的方向。”
侧过头看了看,苏又青倒真的摸不准方位了。
又看向楚璟:“麻烦你带路,送我回去。”
。
包厢里闹哄哄的。
唱歌,打牌,组队开黑……大家各玩各的。
楚璟扶着苏又青推门而入的瞬间,众人安静了几秒钟。
没办法,这俩人光是外形,就实在太吸睛了。
就算是时常和她们打照面的同事,也并没有完全免疫。
“苏研究员。”唐冉朝她们挥了挥手,“要一起来打游戏吗?”
“我不会打游戏。”苏又青甩开楚璟的手,摇摇晃晃走过去,坐到沙发上,“不如我们玩点别的怎么样?”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空酒瓶:“就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了。”
说话间,楚璟在她旁边坐下。
“当然没问题。”她最先应声。
酒吧里最常见不过的小游戏,组局起来很快,半分钟不到,就有六七个人围着桌边坐下。
按照规则,每个人都有轮流转动酒瓶的机会。
只要酒瓶口指向谁,对方就必须回答转酒瓶的人一个真心话问题,或是按照她的指令做事。
最先转酒瓶的是姚灵。
转动停下来,酒瓶口指向唐冉。
唐冉选择了大冒险,按照姚灵的指令,在众人面前表演了她的拿手绝活——学猪哼。
包厢里发出哄笑声。
苏又青也忍不住笑了,眸中潋滟光泽在眼尾晕开。
楚璟原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但瞧见她这副模样,唇角也不禁勾了勾。
游戏继续——
接连几轮下来之后,终于轮到苏又青转酒瓶。
纤细指尖圈住酒瓶中央,轻轻一旋,接连转了十几圈之后,酒瓶口对准了楚璟。
Bingo——
苏又青唇瓣愉悦地抿起。
视线与楚璟对视:“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楚璟脸上没有丝毫诧色,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选中自己。
“嗯……”苏又青指尖轻敲在桌面上,“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看似玩笑话,坐在桌边的人脸色却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变化。
——毕竟,以楚璟的家世,她的银行卡里可不会是小数额。
这个问题太冒犯,苏又青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问。
反而是楚璟,一脸的无所谓:“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那就只能大冒险了。”苏又青似乎在替她遗憾,将满满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这杯酒,一定要喝干净哦。”
楚璟接过酒杯,将其一饮而尽。
她将酒杯翻转过来,示意自己喝干净了。
接下来,该轮到楚璟转酒瓶了。
……
酒瓶口对准了苏又青。
真心话?
楚璟的确有很多问题,需要苏又青来解答。
比如她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又到底是不是异种?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每当自己与她相处之际,都会变得心神不宁,情绪起伏加剧?
但这些问题,当然不能在人前问。
大冒险?
楚璟可没有忘记,上一次蛛丝的事。
她是想要惩罚苏又青的,到头来却也跟着不好受,且女人因此一直记恨着自己。
短暂的思量过后,楚璟开口:“我选择跳过。”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了苏又青。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又青就会领情。
——楚璟此人惯来会装,无论如何,自己这一回非得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可。
在她的操纵下,新一轮游戏开始时,酒瓶口再度指向楚璟。
“请问楚氏集团下一步的商业布局计划是什么?”
这样的商业机密,楚璟当然不可能透露。
苏又青似早有预料,倒了两杯酒,推到她的面前。
……
又一轮游戏开始。
苏又青还是没放过楚璟,依旧是刁钻的问题,逼得她不得不选择大冒险,喝了三杯酒。
可问题在于,接连几杯酒入喉,楚璟依旧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苏又青所有的报复,就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她逐渐觉得无趣。
正走神之际,同事小Q的酒瓶转到她面前。
苏又青:“我选大冒险。”
小Q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璟,犹豫了几秒钟后,似鼓足勇气:“你……能不能亲楚研究员一下?”
话音未落,又连忙找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俩挺配的……咳咳,也不是真亲,就借位亲一下也行。”
苏又青好歹还能维持住神色,楚璟唇边的笑意却敛起。
亲吻?
她想到在预知画面里,自己不知廉耻的下贱模样。
“这恐怕不行。”楚璟冷着嗓音开口,“而且,苏研究员也未必会愿意。”
下一秒,女人清冷的声调接过她的话:“为什么不愿意,这只是游戏而已?”
她微笑看着楚璟,好似挑衅的模样:“大方点,要有游戏精神嘛。”
一开始听到这个要求时,苏又青当然也是拒绝的。
但她察觉到,楚璟似乎比自己更抗拒,挨着她的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苏又青甚至无比感谢这个提议。
——只要能够恶心到对方,就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错。
楚璟那双漆黑的眼瞳盯着她:“你真的想?”
视线浓重而又黏厚,仿佛一旦沾上,就再也别想轻易摆脱。
但苏又青是真的醉了,好胜心占上风,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中显而易见的危险。
她侧过身,一脸的无所谓:“放心,只是借位吻一下而已,不会真到亲到你的。”
纤细的手指,调笑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至于你的初吻,还是留给心上人吧。”
楚璟没说话了。
好似默许了苏又青的动作,任由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掌心触到的肌肤,凉得像冰块,简直不像是活人。
——苏又青心头蓦地一慌,正要将手收回来,楚璟的手掌却压上来。
来不及抽回手,她只得移动大拇指,指腹压在楚璟的唇上,飞快地将唇瓣落下去。
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自己的指尖,便又坐了回去。
女人的呼吸轻且浅,暖意中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楚璟略微愣神,掌心柔软的手便趁机抽了回去。
苏又青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对小Q道:“完成了。”
“噢噢……”小Q连忙收起正在抓拍中的手机。
楚璟面无表情,起身离坐:“我去趟洗手间。”
等她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即便包厢里灯线昏暗,却也不难看出,她的唇瓣上明显有用力搓洗过的痕迹,原本浅淡的唇色,此刻鲜艳得快滴出血来。
看上去,这个虚假的吻,给她带去极大的心理阴影。
苏又青才不觉得愧疚呢,得意得不行。
——哼,总算给这人一点教训尝尝了。
……
晚餐是叫的外卖到包厢里。
吃过晚饭后,大家就该各回各家了。
谁知走出酒吧外,才发觉外面下起了磅礴大雨。
喝了酒不能开车,网约车又排队到两个小时后,大多数同事都选择打电话给家人或对象,请对方来接。
见同事们陆续离开,苏又青只能站在屋檐下踱步,祈祷网约车能够排得快一点。
“我姐姐来接我了。”姚灵道,“苏研究员,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一道沉着声线,打断她的话,“我的司机马上就来,会顺便送她。”
说话之人正是楚璟。
她手中撑着一柄前台送来的黑色大伞,伞沿无意识倾斜向苏又青,为她挡住被风吹进来的雨丝。
视线在两人间游走了片刻,姚灵心领神会:“好,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聚。”
苏又青才不相信,楚璟会有这么好心。
她暗中提防着,怀疑对方是不是又有什么戏弄自己的花招。
直到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
车牌号是显眼的一行吉利数字,在暗夜的灯光下反射出银色光泽。
苏又青正暗忖着是哪家的千金或少爷,这个点还出来潇洒,便听见楚璟出声了:“上车。”
噢,差点忘了楚璟的身份。
苏又青将脸转过去:“你真的要送我?”
该不会是伙同司机将自己绑走,再伺机报复吧?
楚璟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出了错,竟然会关心她回不回得了家这种问题。
她冷冰冰扯了下唇角:“同事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你淋雨走回去吧。”
苏又青一咬牙,还是上了车。
无论如何,不能在楚璟面前漏了怯。
况且自己只是玩游戏假亲了她一下而已,楚璟就算报复心再强,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
轿车里异常安静,只有轮胎摩擦在积水路上的白噪声。
苏又青和楚璟坐得远远的,各自看向窗外。
酒意逐渐褪去,她开始回过神来——
老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就算是再想恶心楚璟,也用不着去亲她吧?
往后一起上班,只要一想起这件事,自己不就得想找块豆腐撞死?
要是在单位传出去的话,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谁想整天和仇人绑定在一起啊?
将头靠在车窗上,苏又青懊悔地闭上双眼,无声叹气。
身旁蓦地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哼声:“怎么,后悔了?”
苏又青转过头,绝不陷入自证陷阱:“你偷看我?”
“少自作多情,你觉得我凭什么偷看你?”
楚璟才不想将半点眼神分给她,是这个女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无论是在研究所,还是像几小时前在酒吧里,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总能引起自己注意。
越是想要忽视,就越难以遗忘她的存在。
好像自己的视线,天生就该围着她打转。
低贱,卑微。
楚璟无法容忍这样的自己。
“谁知道,说不定你是暗恋我呢?”苏又青反唇相讥,“玩游戏的时候非得挨着我坐,我亲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躲?”
“包厢的沙发只有那么宽,我还能坐到哪儿去?”楚璟眯起双眼,“别人一提议你就答应,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想亲我了?”
幼稚无聊的口舌争端。
可楚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住她的话头。
甚至火上浇油:“反正是你主动吻过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可恶——
苏又青被戳中了,说不出话来。
她的胸脯起伏着,想不到反击的话术,决定暂避锋芒,仰头看向司机:“师傅,麻烦停车。”
似没有听到般,司机继续往前开。
楚家的司机,就和楚璟本人一样糟糕。
“麻烦停车,我家就快到了,我可以让家里人来接我。”苏又青作势要从包里取出手机,打算给苏璟打电话。
这时,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无意中从包里掉了出来。
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盒盖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苏又青连忙弯下腰,打算将它捡起来。
可楚璟的动作更快一步,抢在苏又青之前,将它拾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经按下后座和前座之间的挡板按钮。
挡板缓缓落下,隔绝出后座的空间,楚璟拿着它,明知故问:“苏研究员,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身为一名成年单身女性,包里出现这种东西,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但问题在于,上一秒苏又青还和楚璟吵得不可开交。
眼下彻底输了架势。
苏又青连忙将它从楚璟手中夺回来,塞进包里:“这是我的隐私,恕无法交代。”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闪躲起来。
就连白皙耳垂处也浮现出淡淡的粉色。
楚璟原本想要奚落她的话,莫名堵在喉咙里。
蛛丝留下的余毒,需要用一些特殊方式才能够消除——楚璟当然清楚这一点。
可在此之前,她并没有刻意去思考过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
女人在平日里,是怎么解决这种毒性的?
她暗中调查过,苏又青没有什么伴侣或情人。
所以,就只能靠自己么?
无人的时候,独自关上房门,咬着唇不让声音溢出来……
长发被汗水浸湿,脸颊也变得潮红……就像自己曾经在预知画面里看到的那样。
明知不该去想,思绪却不受控制。
苏又青不知道楚璟在想些什么,却凭本能感受到,她漆黑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逐渐变得异样。
“你……”
呼吸冷不丁一滞,苏又青视线避开她的眼神。
“我要下车,我家快到了。”
这不是借口,苏又青已经看到窗外的街景,是家楼下的公园。
可司机却没有任何反应,车速丝毫不见减缓。
“师傅。”苏又青伸手拍了拍挡板,“麻烦停车。”
轿车已经驶过了她所在的小区,车速却变得更快。
苏又青将头转向楚璟:“你……”
“与我无关。”楚璟撇清干系道,“看上去,我们似乎被绑架了呢。”
说着,她将挡板升了上去,慢悠悠地问前座的司机:“杨师傅,你确定自己能够完成这份绑架工作吗?”
后视镜里,杨师傅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布满虚汗。
半晌,出声回答道:“对不起,楚小姐,请您原谅我,为了家人和孩子,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楚璟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双手环抱在胸前。
要想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对她而言很容易。
甚至不需要变出任何一根触腕,只需要简单的精神操纵即可。
但楚璟忽然有些好奇,在遇到这样的危险时,苏又青会是什么反应。
——苏又青看向窗外,道路两旁的建筑在飞快后退,直至变成低矮的树木,以及灌木丛后方,若隐若现的废弃工厂。
窗外忽地一道黑影闪过。
即便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异能,但曾经身为向导的作战经验,令苏又青敏锐地嗅到危险。
“小心——”她出声提醒。
想到楚璟终究只是个普通人,索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往自己的方向。
下一瞬,楚璟身旁的玻璃窗,被什么用力拍碎。
在车灯的照亮下,苏又青隐约瞧见是长满黑色鳞片,几乎半米宽的蛇尾。
行驶之中的轿车在这股巨大的作用下,朝着反方向接连翻滚了好几圈。
如果不是有安全带绑住,苏又青恐怕早就被甩出车外。
但就算这样,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和楚璟撞到了一起。
苏又青隐忍着痛意,推了推楚璟的肩膀:“车里有激光枪吗?”
——在激光枪发明后,不少有钱人都会随身备着它,用作防身。
“在桌板下面的暗柜里。”楚璟嗓音似乎有些虚弱。
苏又青伸手一摸,果真摸到了桌板下方的暗柜。
用力一压,暗柜门自动弹开,里面是一柄沉甸甸的激光枪。
有过先前对付巨型蜘蛛时吃亏的教训,苏又青这次没有掉以轻心,一直将枪拿在手上,指尖扣住扳机。
深吸气,枪口默默对准撞击发生时的方向。
被司机绑架,和被巨型黑蛇袭击,这两个意外不可能同时发生。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条变异黑蛇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也是有心之人的安排。
目的就是为了夺走楚璟的性命。
但不巧的是,自己也在这辆车上。
否则刚才那一下子,就足以要掉楚璟半条命。
但无论如何,黑蛇一定会来确定,楚璟究竟死透了没有。
果不其然,下一秒,蛇腹碾过草地的沙沙声响起,伴随着一阵腥风袭来。
没有迟疑,苏又青将枪口对准它的眼睛。
她用力扣下扳机。
此时,黑蛇正垂下和轿车差不多大的头颅,吐着信子确定车里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毫无防备,它的左眼被激光灼伤。
紧接着是右眼,七寸,蛇腹,蛇身……苏又青每一枪都很准,直至巨蟒停止了翻滚,才停下枪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片刻,确定外面的黑蛇已经死了,才碰了碰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楚璟:“你还好吗?”
“不太好。”楚璟闷声回应她,“我好像受伤了。”
苏又青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上次对付巨型蜘蛛的时候,你不是挺厉害的?”
“在酒吧的时候,你让我喝了很多酒。”楚璟似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我喝醉了,反应变慢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