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熟的同学在她旁边保持匀速,好奇地问她:“你咋了,怎么放个假回来这么沉默?”
许之瞳心里装着事,勉强地笑笑:“不太舒服。”
同学:“哪不舒服啊,我陪你去请假?来月经了吗?”
许之瞳摇头:“头有点痛。”
同学笑:“你是不是昨天睡太晚了?最近在看什么小说,老实交代。”
许之瞳顺势说了一个大爆的小说名,同学也在看,两人就着这个话题,糊弄过了跑操的大课间。
走进教室时,同学还在旁边吐槽小说里的配角,发现许之瞳的脚步一停。
顺着许之瞳的视线,就看见教室前排坐着的林漾。
校服穿得整齐,高马尾,素面朝天,眉眼清亮,整个人干净而漂亮,和周围的同学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背脊挺直,正微微低头,从书包往外拿作业。
同学识趣地说:“学委回来啦,好吧,我走。”
许之瞳留在原地,略微踌躇。
林漾……林漾。
梦境太长,明明假期前还手拉手一起聊天的好友,在梦境中却阔别整整七年。
让她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受。
要上前吗?
许之瞳抿抿唇,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额发,还是走了过去。
她手指搭上林漾的桌面,桌面上放着写好的卷子,笔迹娟秀工整。
“漾宝……”
许之瞳很小声地打招呼。
林漾抬头,看见是她,小小地笑了一下。
许之瞳便升起了一些勇气,她问:“你早上请假了?”
林漾点头:“嗯,家里有点事。”
语气温和。
让“记忆”中那绝交的时光,更像一场梦。
许之瞳拿起她的卷子,“语文和英语课代表都收过作业了,我陪你去办公室交?”
林漾说:“好啊。”
她站起来,拿起卷子,和许之瞳一起走出教室。
还在大课间,不少同学在走廊上接水聊天。
许之瞳走在林漾的身侧,忍不住一直回头看她。
未施粉黛的脸很白净,睫毛纤密,像玉雕的一样。
双手抱着卷子,走路很稳,只有发丝轻轻摇晃。
面上没什么表情,隐约能看出些许憔悴,仿佛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放假的时候,林漾家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许之瞳之前从未了解过的,梦境里也没有。
梦境里,这一天的她,满心都是准备告白的悸动。
因此也忽略了林漾的异样。
两人这天都没怎么交流和说话,林漾是一贯的少言,她则是按捺着心情。
到放学后,就迫不及待地表白——被拒绝——绝交。
像是急转直下的过山车。
许之瞳张了张唇,问:“放假你一直在家吗?”
国庆假期,她发企鹅消息,约了几次林漾去市图书馆一起写作业,林漾都说有事不能出门。
林漾睫毛颤了颤,说:“……不在,我去了一趟港城。”
许之瞳一愣。
她飞快地眨眼,意识到大概这是梦境里,她可能错过的重要事件。
“港城?你妈妈是不是在那……”许之瞳话说一半,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嗯。”林漾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拐角,到了老师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之瞳。
她的表情一时脆弱而茫然。
本来不想说的,林漾认为这说出来只会平添许之瞳的担心。
可一被问,却又忍不住这股,想向许之瞳倾诉的冲动。
她抬眸看向许之瞳,顿了顿。
声音轻飘飘的。
“我妈妈去世了,我去参加她的葬礼。”
“……”
许之瞳眼瞳睁大。
她怔在原地,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惶然。
不知所措,都忘了眨眼。
林漾看她呆住,无奈地笑了笑,碰碰她的手背,反倒在安抚。
“没事的,我先进去交作业。”
许之瞳站在原地。
看着林漾转身,长发在空中扬起一个轻巧的弧度,她敲门走进办公室,到了老师桌旁,弯腰解释请假事宜,补交作业。
老师们对林漾一向很好脸,林漾是稳居年级前十的好学生,情绪稳定,漂亮还不早恋,从入学至今,从没有过任何乱纪的举动。
甚至和最刺头的许之瞳是好友,有她带着,许之瞳迟到睡觉的次数都有所减轻。
任课老师不知道她请假的缘由,笑着接了作业,递她两块牛轧糖,就放林漾出来了。
门关上。
林漾走到许之瞳面前,抬起眼,惊讶地发现,许之瞳的眼眶红了。
啊。
林漾的心顿时软塌下来。
正如许之瞳了解她,她也了解许之瞳,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很细腻。
虽然许之瞳经常抱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双亲,说她们不在乎自己。
但她对妈妈们的感情很深厚。
大概因此,对她的遭遇有些移情。
其实还好的。
林漾很久以前,就不再对母爱抱有期待了。
因为并没拥有过什么幸福的亲情体验,习惯了自己陪自己长大。
所以如今失去,也只是微微怅然几日。
她看着许之瞳泛红的眼睛,感到怜惜。纤细的手指掰开许之瞳的手心,将老师给她的牛轧糖,放了进去。
“别哭啦,待会要上课,同学都会看见你哭鼻子。”
林漾柔声说。
许之瞳更想哭了。
她鼻头酸得要命,眼泪盈在眼眶中,控制不住地要落下,无尽的悔恨在心头盘旋。
林漾根本就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她今天原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为什么没多问几句呢?
自己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会忽视她的情绪和感受,只顾着表达自己呢?
她真的很混蛋。
不管不顾,对着这样的林漾,还要强吻上去,要剖白她那不合时宜的心意。
所以后面那些苦果,都是她的自作自受。
她活该。
许之瞳的眼泪落下来,呜咽着靠着墙壁蹲下,在走廊的尽头,把头埋在手臂上,眼泪沾湿校服的衣袖。
林漾一时茫然。
她跟着蹲下,手伸出来,顿了顿,摸上许之瞳毛茸茸的脑袋。
轻轻顺了顺,说:“没事的,已经过去了,这是她……想要的结局。”
妈妈应该是幸福地离开的。
即便病痛,即便贫困,她过着她想要的生活。
许之瞳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抬起头,看着林漾。
“对不起……”
她没头没尾地说。
林漾失笑,许之瞳鼻子红红的像小狗。
她从兜里拿出小包纸巾,拆开来,抽出一张,递到了许之瞳的面前。
纸巾带着花香,声音也像是如此。
“许之瞳,你想到哪儿去了,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嗯?”
尾音故意上扬,是在善解人意地把话题揭过去。
许之瞳捏着纸巾,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小声说:“我没有。”
林漾好笑道:“那你哭什么?”
许之瞳嘟囔道:“我比较感性……”
林漾噗嗤一声乐了。
她捏了捏许之瞳湿漉漉的脸,说:“ok,感性的小许同学,还不去洗手间擦脸,待会全班都看见你哭花一张脸回班咯。”
许之瞳鼻子又要酸了。
高中的时候,林漾和她在一起,就是这样的。
表面上对别人冷冰冰,实际上和她相处的时候,温柔又俏皮。
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
不会像梦境里,高三时的沉默独行,或是之后出国后高不可攀的冷淡模样。
和她很亲近,只对她亲近。
偏偏她在梦境里搞砸了一切。
许之瞳呜了一声。
她瘪着嘴,往前蹭蹭,将头埋在了林漾的肩上。
还好现在的她什么都没做。
她一定什么都不做。
她会乖乖地当林漾的好友,陪在林漾身边。
就算是装的,也会永远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