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萧景玄有些意外林元玉醒着。
林元玉自然是听见了他的所有自言自语, 但充耳不闻,捂着耳朵翻了个身,又提着被褥挤去了床里面。
懒得回答,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沙哑。
“那我先走了, 元玉别念着我。”
“你话怎么这么多?”
被打扰好梦, 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脾气,何况一向自觉, 被人欺负了整个人就会理所应当地变得傲娇,嘴上骂着,人却很乖。
“几时了?”林元玉不耐烦的。
“卯时。”萧景玄答。
“不上朝?”
“好, 走了。”
“……”
这时,萧景玄单膝跪在床沿边,去扒了下林元玉, 才发现人现在又睡着了,只好无奈的笑了声。
如今的朝堂对萧景玄来说,可是顺心了许多,就在林元玉离开的那段时间, 借刀杀人, 用唐荣这把不太聪明,但足够锋利的刀改换布局, 换了不太闹腾的。
“陛下,臣想,立后大典事宜, 不得再推迟,既然陛下已有册立, 不如就此令则良日。”
“何人有异?”
自然无人出声。
大家领着俸禄都好好的,头顶上已经有了唐大人, 更何况,陛下先前也因为这事儿杀了许多同僚,没必要为那说不准的理想拼命。
你不说,我不讲,就这样混下去,好!
萧景玄不知道,此刻他哪怕公布林元玉真实身份,将皇位让给林元玉,都没人会说他。
还是有人的…
“知御史…哎!别去啊。”一旁的同僚抬高笏板低声提醒。
“此事绝不妥!”他长得削瘦,却很有青年傲骨。
可话还没说,就被旁人拦下。
“陛下,臣以为此事甚好,是该早些准备。”说话的人是前列的宁王,他一身亲王紫袍。
也是萧景玄唯一在世的兄弟。
说着,他又使了些小动作,示意后头的同僚兄弟替他拦住些人。
不指望他说话,别送死就好。
那位青年御史确实不乐意了,越过宁王的声音,有着死谏一样的气势,道:“成何体统?立男子为后,陛下莫不是得了疯病!!”
此话罢,就在一瞬间,朝堂内安静的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大家不都说好了看破不点破,这位又是哪座大尊?
人拦不住要死的鬼,就这样吧。
“臣看陛下也是要无后而终了,不如早些效仿尧舜禅让贤良。”知御史又“无畏”地说着。
立后、皇位,这无疑是萧景玄心中最忌讳旁人提起的两件大事。
这句话,很难不引导人往他得位不正的方向想。
“陛下!臣瞧知御史是事务繁杂脑袋糊涂了,但绝无逆反之意,臣愿为之担保!”
知御史说一句,宁王就得跟在后面找补一句,真是生怕他家里的这位祖宗惹恼皇兄,怎么死的都不知。
“罢了,钦天监则良日吧,退朝。”
也不能就这样罢了,萧景玄这样想着,当即叫来司礼监秉笔谢太监,拟了一份圣旨。
“册监察御史知佑为宁王妃,留官职。”
很好。
萧景玄在御书房满意的抬起玉玺印下,小孩子气性。
也不算乱点鸳鸯谱了,先前宁王来求过他的,正好给些教训。
仲秋八月十二,钦天监择此为良日,立东阙建宁帝皇后为林氏子元玉。
当然,没有人会往其他的方面想,和那个旧主联系起来,就算直说也没人信,只会觉得是碰巧。
“宁王殿下竟不知廉耻至此,下官无言以答,只愿殿下莫再叩扰!”
宫门外,少年着了青色官袍,修得整个人挺拔而又张弛有度,一振大袖,甩开了后头扯着手不放的。
宁王也是不要个脸面,夹着嗓子就大哭道:“为夫好苦,宁王妃难不成要抛我这个孤家寡人而去了。”
这宫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了,都是些同朝为官的同僚。
少年自然觉得面上挂不住,翻了个白眼就背过身去不认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殿下莫要胡言乱语!”
“你是吾妻,何来胡言?”
“今日我便去向陛下解了这荒唐事……”少年极严肃的想着,摇头叹道:“这、这怎么可以!”
只觉得简直不成体统!
“莫要叫我瞧见你了!”
话音刚落,少年便要走,可左右看着那些附和的同僚,只觉得脸面都要被丢尽。
宁王竟然难得的认真思考,一番考虑过后,果然嘴里没蹦出什么好话。
“的确,明日成婚,本王今日的确该避让一番。”
“……”
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话说今日是陛下册立君后,宁王与知佑的奉旨成婚又恰好在明日,是个寻常人也知道其中有鬼。
一个与知佑同为御史的好友,忽然上前玩笑般的说着:“宁王妃,恭喜!肝火太旺可不利身子。”
“……”知佑此时的脸色很难看,他甚至想冒着胆子直接冲进宫中。
“哎”那个好友又好意提醒:“今日陛下大婚,你个莽撞的!咱们要先侯着。”
周让带了几个跟着的小内侍来了:“诸位大人,跟咱家走吧。”
永宁宫。
“我还没有涂过这样艳的颜色。”
林元玉身后簇拥着好几个宫女、嬷嬷,为他装扮的是一个年龄较小的宫女。
“殿下今日很好看呢,奴婢都不知道夸什么好了。”
林元玉又看了看菱花铜镜里的自己,淡笑着点了点头,本来还担心今日的口脂太艳会惹人笑话,从前都是淡色的。
“殿下生的好样貌,无论是如何打扮都是极美。”那小姑娘乐呵呵的,说话好听。
哄的林元玉也高兴,说她:“回头去向谢瞎子那儿领赏银吧,少不了你们的。”
“有幸侍奉君后殿下是奴婢们的福气……嗯,殿下眉心点颗朱砂红会好看的,我瞧殿下这双眼睛,可真像那庙里的观音像啊。”
小姑娘琢磨了一番,围在林元玉肩边左右看看。
林元玉点了点头,任由他画上绛朱痣。
透过铜镜,看见那小姑娘,不自觉的又想起丹橘,她们似乎是一样大的年纪。
林元玉想着,也许这个时候丹橘早就在宫外的府上怡然自在了吧,萧景玄再怎么说也没有理由继续骗他了。
“陛下。”
众人忽然曲膝行礼,齐声道。
林元玉也透过镜子看见他了,缓缓侧过身子,是惊喜的:“萧景玄?你来做什么?”
今日萧景玄也穿着一身极为繁琐的大红喜服,显得整个人更加的挺拔高大,与林元玉的那种柔和感觉不同,他上前凑在林元玉身边。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朕甚是想念元玉。”
林元玉笑而不答只推开了他的手。
一旁的宫女笑着打趣道:“陛下今日与君后殿下大婚,眼下是要避见,这是不合礼制的。”
林元玉抬手笑指那宫女,手上的玉镯泠泠碰撞清脆作响,玩笑说:“他都娶我了,还讲什么礼制。”
“罢了,你们出去吧。”
众宫人笑着,推开散去。
林元玉转过身背对着铜镜,缓缓抬首很是愉快的打量了番眼前的萧景玄。
萧景玄奇怪,先问他:“元玉似乎也很期待?”
“我败给你了。”林元玉摇头笑着。
忽然又歪着脑袋,打趣着:“你说我该拿什么做陪嫁?我可是一无所有。”
萧景玄先缓缓蹲下,接住林元玉垂下的细手,白里透粉的指甲像美玉一样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是极为柔美的。
思量了一回,又抚上手掌,握住了美人的脸,他说:“以江山为陪,是我的好福气。”
“那你要拿什么娶我?”林元玉又笑着。
萧景玄不答,林元玉也没有再问了,就当是从来都没有说过。
“你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等人走了后,那些宫人又进来了,又将这一整套衣物整理了一番,扶着林元玉出了永宁宫,至长洛皇宫正门长洛门。
就这样,由一众人扶着上了翟车,迷迷糊糊走完了全程,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慨,只觉得一切都很恍惚,好快。
像昨日还是少年,清晰的记得萧景玄从前那副模样。
少年不谙世事,从前若天晴了出太阳,他会与萧景玄坐在宫殿的院子里,趴在他很软和的腿上,他们曾经是很好的玩伴。
等行完了礼,林元玉又才模模糊糊的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布置成婚房的永宁宫中,四处都是热烈的红,止不住的兴奋,不明缘由,隔着红盖头,他的世界整个都是这样的颜色。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他等待着,兴许萧景玄还在应付百官,不过他很快就会来了吧。
林元玉一整夜没吃东西,有些饿了,可又因这样的喜事,甚至没有察觉。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事情,就不断地回忆,真是奇怪?有的时候他会隐约的察觉到,许多记忆其实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模糊,只是他不愿意零碎的回忆。
九叶天珠到底叫他少了什么?时候到了,他也许该去寻一个解药。
又想起了上午与萧景玄打趣的话语,他会拿什么来娶自己?这样的事情上没个表达,不像是他的行事。
守房的宫女无聊闲谈。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姐姐死了。”
“是…这宫中的那位姐妹吗?我是听人提起过,怎么死的?”
“嗐,我也是听有个姐妹的哥哥在昭狱守差,才知道,是听说的,你可别乱讲。”
“你说你说,决不会说出去的。”另一个宫女抬起两个手指,就要赌咒。
开始说话的那个,去将她手放下:“多大的事?我与你说吧,要说那个姐姐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动了陛下心头的……”
说着,又像屋内的方向,撇了撇头,示意指的是谁,听的宫女点头。
“后来才封了京城寻人,听说是那边殿里传的消息,有人要照顾那位姐姐,你说这还会是谁……我可不敢再说。”
二人都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心知这消息,除了金銮殿上的那位,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敢乱来。
那宫女又说着:“你知道的,就是这样了,不过可惜进了昭狱就是个冤。”
另一个听的宫女吃惊的叹息,摇了摇头。
“你们在说什么?”
“殿下…奴婢知错。”二位宫女听见了屋内的声音,连忙屈腰认错。
“且进来。”
她们神色慌张的对视一番,又是做贼心虚,不敢违令,有些心慌的进了去。
“与我说,你们方才在谈论什么?”
他们看着这位陛下坐在榻上,虽然是在问话,但是似乎并未动怒。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宫女,忽然胆子一大,觉得今日殿下大婚,应当是不会罪罚的。
实话实说:“殿下应当知晓的,就是您宫中的那位婢女,那事也说不上出奇,是我二人多嘴扣扰殿下了。”
林元玉忽然眉头一紧,谨慎问道:“叫什么名字?”
宫女没有多想,如实回答:“是那位叫丹橘的姐姐。”
可是接着就是林元玉不出声的良久沉默,另一个宫女慌乱的拍了一下说话的这个。
她心中才恍然发现,也许自己是闯大祸了!
这样看着,殿下应当是不知道的。
林元玉看得不清楚,索性自己挑开了头顶的红盖头,露出那双神色淡然的浅红眸子,双眼微眯温柔中带着些凌厉。
“你们说。”
那两个宫女被吓得连忙跪下,求着:“是奴婢多嘴,请殿下饶恕。”
“起来吧。”林元玉叹息一声,声音缓缓的:“我又不是怪你们,做什么这样。”
“可是如实”他又问。
她们这才起身,可是哪敢继续说,只是不断地求道:“请殿下饶恕。”
“你们走吧。”
林元玉又叹息一声,可是心中一沉。
殿中无人时,林元玉却感觉到了意识从未有过的清醒,他看着那些灼烧的红烛,冷笑了几声,红盖头落在了脚边,也没人拾起。
“萧景玄你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自己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也怪不得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抬手绕过头发,指尖颤抖着摸住了脑后挽起头发的金簪,跌落般的抽出来,手心紧紧地握着簪头,他低头盯着那一处。
同时,发丝散落,墨色中染着白的长发落了一半,散在床榻上。
甚至他觉得自己抓不稳东西了,就连手上握着的簪子都不时失力松落。
他又抠着手心,指甲陷在肉里,掐出了乌紫,才将簪子捏住,藏于袖中。
林元玉跪坐在床上,决绝的抬起衣袍,转过身去。
“哈……”
好笑。
萧景玄还是那个萧景玄。
红烛烧出了蜡坑,明明灭灭,透过红纱,朦胧安静,门轴轻启,一声沉闷,木门被推开了。
随即是步履声稳重而又缓慢,一步一步的靠近。
“元玉今日是我的妻子了。”
名正言顺,他很高兴。
“……怎么了?”忽然又顿住,弯腰拾起了地上掉落的红盖头。
“滚……畜生!”林元玉只说。
能听得出他的语气中,带着哭腔,却依旧咬牙坚忍。
萧景玄听他这样骂,便心知又是触及了什么,仔细思虑一番,忽然联想到那个婢女,也是脸色一沉。
“……又听他们说了什么。”
他一手拿着拾起的红盖头,一边缓缓走过去,但今日大喜他不想让其他的东西扰乱了心情,只是沉下气。
林元玉没有与他啰嗦:“你杀了丹橘!畜生!”
他的声音极轻,却很是响亮清晰。
萧景玄的心绪被扰乱了,他站在林元玉身后揉了揉他的肩,轻声细语的:“今夜大婚不说旁人好吗?”
他感觉到了林元玉的身子在颤抖,神情摸到了滴下的泪珠,随即,林元玉细弱的手狠利的抓住一旁的枕头,重重的扔了出去。
又是物品跌落沉闷的声响,也不知道撞到什么了。
他沉默无声,萧景玄大概猜到了,他制住林元玉的手腕,按了按:“别伤着自己。”
又提前防备般的将那手上的玉镯取下,防止他砸碎了划伤。
林元玉还是不说话。
萧景玄终于压下了声音,沉闷道:“看来她们还是不懂教训,叫你知道了这些。”
林元玉鼻尖一酸,吸了吸鼻子,唇中抖出几个泣音,蓄力爆发:“你是人吗?滚!”
他又将手一抬推开萧景玄,另一只藏在衣袖下的手忽然抬起,手上抓着的正是那只小臂长的金簪。
他微微侧脸,只能看见沾湿的睫毛下晕染着水意,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中,此时是悲凉。
咬唇笑了声,毫不犹豫地将那只金簪举起,对准露出的脖颈,仅有一毫的距离。
萧景玄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步子不自觉地定在原地,无法动作。
金簪锋利,只要稍微用力,可以瞬间刺穿脖颈。
“啊……你!”
萧景玄是在等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他敏锐察觉到了林元玉手心握不住簪子,在他颤抖时将人按在床上猛然制住。
那把金簪被他夺过,手心一捏一按,由于金子的韧性,一下子将簪子折弯,无法伤人。
林元玉瘫倒在床上,看着他,不止的哭。
声音轻缓,好像肝肠寸断。
“元玉听话。”萧景玄叹气,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
先前林元玉就在床上举着刀闹过一回,不过好歹是伤的他,一回生两回熟,萧景玄有些无奈。
林元玉又推了他一下,实在挣扎不动,低下眸子自暴自弃。
“我不与你好了!你个牲畜不如的变态!”
可是萧景玄已经制住他了,他整个人都被按在床榻上,完全被压住,萧景玄一手按着他的腰,一手又束住他的手,看着他只能哭。
萧景玄忽然又用膝盖半跪着顶开林元玉的大腿,把他的双手死死的按着,而空出来的那只大手一点一点的剥开林元玉繁琐的婚袍。
扔在一边抖了抖。
没办法,他的元玉太喜欢藏些小东西了。
直到只剩下一件白色的里衬,林元玉红着眼睛气愤盯着他,又晃了晃身子挣扎。
“啧。”
这下倒好,萧景玄微微皱眉,只停下一刻,缓缓地摸上林元玉的大腿根: “我是畜生,是变态……元玉可忍着别哭。”
又是这样…林元玉又急又羞,还被揉的痒痒的。
又无力地反抗着:“你听不懂话吗?我不与你好了!”
他死咬着唇,愤愤不平。
萧景玄终于松开他的手,就在这时林元玉还准备去打他泄愤。
没想到萧景玄只是在这一瞬去扯了林元玉本来就松垮的衣带,用力一抽,又按住他的手,将人推回床上,在白皙的手腕上捆了个死结。
林元玉气急,又咬自己的唇,可是牙齿还没咬下去,便被萧景玄递来的小臂挡住。
他又气不过,干脆直咬住萧景玄的小臂。
他力气本来就弱,打不过人,萧景玄还欺负他,吃他的软处,越想着,牙齿上的力气就越重。
萧景玄亲了亲他的脸颊,缓缓道:“可怜元玉吾妻,伺侯夫君是元玉的本分。”
而被林元玉咬得刺破肉的小臂,萧景玄硬生生的没有一点动静,就任他这样咬着,哪怕伤口处已经压出了一大片可怕的乌紫。
“我们还没喝合卺酒的,元玉只怕要等等。”
萧景玄话音刚落,一手插入林元玉的腰后,一手又提着打结的衣带,硬生生的将人扶起来。
他几乎是半扯着林元玉下床,总之床边铺了毛垫,也不至于光脚冷着。
萧景玄将那绳带留了一段距离,手上绕着绳子扯他走,林元玉不情不愿的,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将手尽量扯在腰间,一手并住散开的内袍。
只见他举起一旁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扯着林元玉的手递给他,可是林元玉拗着一口气,手上死死的抓住衣物,萧景玄也怕伤人不敢强行扯。
干脆搂住腰,将人抱过来。
“喝。”
他逼迫的语气叫林元玉接过那杯酒。
林元玉不理他,闷了一会儿,又反抗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是你有错在先,我…你给我个说法!”
“你松开我!凭什么捆我!萧景玄你当真决绝?”
萧景玄松开握着的绳子,将他的手掰来:“喝了就解开。”
“我不!”林元玉执拗着。
“元玉乖点……”萧景玄放轻了声音。
林元玉很清楚,如果自己再不服,萧景玄就会发怒了,已经是到了底线。
“不!”声音虽然软了些,可面子上还是过不去。
还想了个自认为很有道理的借口:“谁知道我喝了会怎样?”
萧景玄没说话,林元玉却感觉到后背一凉,眼神都不自觉地飘忽了,他只听见杯子被放回的声音,接着萧景玄与他靠近了。
这种压抑的恐惧感,他心中既气愤,顺不过气,又怕他做出什么动作。
不自觉的低下头,身子逐渐蜷缩。
“不许打我。”林元玉又哭了。
“怎么这么爱哭?”萧景玄停下来,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会以为我会向你动手?”
可就是这片刻的安静,林元玉更怕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吸了吸鼻子。
萧景玄缓缓将酒杯递了去:“喝,这是我们的交杯酒。”
林元玉颤颤巍巍的,有些想缩回手,可是又看着萧景玄的神情瘆得慌。
“你坏!”他只好窝囊的抱怨。
萧景玄轻呵呵的笑了几声,放松语气:“将你从前打我的气态拿出来呀。”
林元玉打了个哆嗦,极为不屈的接下酒杯,可奈何手腕被捆着,行动极其不便,更何况身子还在发抖。
又被气哭了,有些急。
“我帮你。”
萧景玄干脆握着林元玉的手,教他捏着酒杯,而另一只手与他手臂交叉,喂在他唇边,将酒灌了进去。
“嗯……”
林元玉向后跌倒般的退后两步,喝完后,酒杯应声落地,这才如释重负。
可是没想到,萧景玄穷追不舍,也不大步向前,就是一点一点的靠近,将人逼着退后,像是某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你又要做什么?”林元玉警惕道。
“这样爱哭,今夜可怎么办?”萧景玄步步紧逼。
“你还要动我?”林元玉不可置信,他看着萧景玄,有些崩溃。
终于,他跌坐在床上。
就在这一刻的空隙,他忽然想到了,明明是自己有理,凭什么任人宰割?
他无力地捶了下床榻,可是那团柔软让他包裹着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伤害。
“你敢…我以后不会理你了,讨厌你!”林元玉咬着字,像是小孩子闹脾气。
又当着萧景玄的面,尝试用牙咬掉手腕上的死结,却被人再次扯住。
萧景玄捧着他的手,垂眸摸了摸,确认没有伤口。
“我明日叫人拿剪子来,今日解不开。”
那是个死结,毫无章法。
林元玉很不满,还闷着气,颤抖着声音:“你今天必须解开!”
“……”
好奇怪?林元玉疑心的坐在床边,看着这出奇的一幕。
萧景玄强迫了他那么大阵子,现在两个人安然无事地坐在床边。
“我要回府,明日。”林元玉打定了主意。
“……”萧景玄不说话。
“前些日子你是如何说的?”
萧景玄却沉下眸子:“为什么总想离开?”
“你!”
林元玉突然被猛地抱住,他有些不适,可当抬头对视时,却看见萧景玄神色中带着痛苦。
“我等不及了,元玉,一世太短,等不得你来爱我……只好叫你留下。”
“疯子!秉性难移。”
林元玉推了他一把,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红烛足足烧了一夜,屋内不时有些细微响动,直至天明时分。
“你什么时候发觉的?我以为藏的很好。”林元玉觉得有些新奇,一边又喝了几勺暖汤,一边问着。
萧景玄将他抱在腿弯坐着,闲来无事又捏了捏人的小肚子,只会听见那一声抱怨。
“嗯。”还以为有什么事,林元玉抬头看了他眼。
这场面看起来实在和谐,可若不是林元玉手腕上还留着红印子,实在要叫人怀疑昨日争执是不是一场梦。
“我问你话呢。”又见萧景玄不答,他放下手中东西侧过身去,撇了眼萧景玄手中东西,又扯过来:“不许弄我发丝。”
“好不饶人。”萧景玄很有趣的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又笑说:“心意相通?”
“早些说又不怪罪,何必费那些功夫,倒叫我好找。”
林元玉不太喜欢这个形容,反过来说他:“你才是心中不容人的,我可惜命…不如你无耻。”
“元玉胆子大了,与反贼勾结,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萧景玄想到什么笑了声:“知道藏起来,也不知藏紧些。”
“于我而言,并非反贼,他们是南昭人。”
那些事他早就觉得会被发现,所以先前干脆一走了之,没想到,萧景玄更早发觉。
“平日无事,谁会翻找书架后头,你是如何找着?真是奇了怪。”林元玉同时又指了指暖汤中的莲子,微微启唇等着萧景玄喂过来。
“嘴角。”萧景玄放下汤勺,又操心的替他擦去了汤渍。
当然不能说,是上一世偶然发现,林元玉总爱将喜爱的小物件,或者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各处角落,用心去寻,能找到许多。
只笑着调侃:“在意元玉,自能发觉。”
“骗我。”林元玉不信他,可又想着身边,除了他的确没什么个趣儿,忽然又问:“你昨日答应我可是真的?”
“安平京眼下如何,我都说不准,若我又与反贼联合,将你半道截杀……”他与人闲谈说的未免有些夸张。
不过正是乐趣所在。
“太后如今还活着,你放虎归山,她可不比我蠢。”自嘲着,林元玉侧靠在萧景玄的胸膛,戳了戳他的心口,胸膛上肌肉的手感实在是有意思。
又歪着脑袋略微抬起,带着惺忪睡意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缝,又一只睁着一只闭着。
“你说?是吗。”
却等到对方一只手扣住自己的脑袋,莫名其妙的便被亲了几下额头,楞神呆着。
“做什么?”
“不蠢,很聪明。”
“……无聊。”又别过脑袋:“你不小心眼儿还有何人?”
萧景玄只是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耐心解释:“不必担心,南昭太后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掀不起什么水花,也许有意料之外,还敢去吗?”
“自然。”又回答道,冥冥之中林元玉望向了窗外的景色,不愧是算好的良辰吉日,这天色看着最宜出城游玩了。
的确许久,没亲眼看见过南昭如今,光有耳闻,却无亲眼所见。
一个奇想:“你带我南巡,算得上是新婚回门吗?”
这样一说还真是有趣,林元玉想着。
忽然:“几时了!早朝。”
有些匆忙,还正想着拉人离开,看着天色,早朝时候怕早已经过了。
意中人实在可爱,萧景玄先是笑了声将人按住。
“新婚有三日休沐,况且这天下是我二人的,何人催促。”
林元玉又有些呆愣,像犯了错的孩子,但还是乖乖的回来了。
那些不多的误会,算是说清楚了,这段时日,还要解决些郁结于心的心结。
丹橘既已蒙冤,无法改变,不是萧景玄的令,那便有胆大包天之人。
“我替你报仇。”也算,了去心意。
金御卫昭狱。
四周充斥着血腥、潮湿或是难闻的腐臭,蚊虫乱飞,就算已经仔细清理过一番,也难以掩盖住积年累月的味道。
“这位北镇抚司使很不简单,留心些。”路上,林元玉对萧景玄说。
他们已经进入昭狱,四处黑暗,点的火把也不大亮,走的小心,萧景玄却笑了声不以为然。
“都说出来了,叫我如何留心?”萧景玄忽然四周观望一圈。
京中说话都得小心隔墙有耳,更别说在这儿金御卫的地盘,他手下的人有多“干净”,太清楚了。
林元玉显然有些天真,又将声音放低:“我说得很小声了。”
尤觉得不够,追着萧景玄附耳说:“他先前莫名认我做父亲,与我告密,却利用我做了多少事倒是不知,后来你叫人寻我,他立头功,有什么好处?”
“好,走吧。”萧景玄拢了拢他的肩。
“你不理?”林元玉有些生气。
“宁王。”
“你在唤谁?”
目之所及处,无人。
“听见了?”
“是,皇兄,会小心的。”
林元玉抬头再看才没了声音,和他说话的是宁王,一直有人在暗中看着。
而宁王,于暗处而来,身着蟒纹紫袍,不知听了多久。
“对不起。”林元玉扯了扯萧景玄的衣袖,有些抱歉。
“无妨,好在此处无旁人。”
一条路走到尽头,才看见明显的光源,空间略微开阔些许,两侧站立的皆是着装齐整的金御卫。
“陛下、君后殿下,此处污秽,不如移步。”是北镇抚司使。
在旁人未在意细微变化时,林元玉发现他似乎还打量过自己,转而变为谄媚。
“朕吩咐你的,如何?”
一个普通的宫女,这样重视,事情难办。
“已有些头绪,不过…尚未能成。”
而眸中有那么一丝为难的情绪,分不清真假。
最后离开时,林元玉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此人不对。
“元玉也发觉了。”车轿中萧景玄说
“是。”
而此时长洛郊外。
“我这是…”由稻草铺成的简易的床榻,躺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几乎全身许多处都缠绕了布条,累累伤痕。
“小姑娘醒了?”茅屋门外进来个面色和善的老头,手中还端着碗不明的东西。
“老人家您是?”那女子有些疑惑,对目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不是死了吗?该被丢进乱葬岗的。
那老头捋了捋白胡子,笑呵呵的,一边还摆弄着手中那碗浆糊。
“老朽日行一善。”
也许是由于年纪大了那老头走的缓慢,好不容易进了屋子,还得撑着一旁的木柜,去取了根灰绿的竹棍。
女子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要撑着身子下床扣谢。
“是您救我。”
她有些不适应,但知道自己是劫后余生。
“哎!不必了!也不是白救你这命。”老头很随意的挥了挥手,叫她坐下。
女子整理了下脸上的灰尘,以及凌乱发丝,是丹橘。
她点了点头,连忙说:“报酬是一定的,老人家,只是…要过些日子。”
又想着对外人而言自己已经死了,如今招摇过市,便是送死,就算活着也无法生存,有些窘迫。
想着出于道谢,她还是想起身感谢。
“哎!”那老头突然吼了一声,支着竹拐便敲上丹橘脑袋,硬生生的将人弄了回去。
“伤才敷了药,死在我这可晦气!要说一个小姑娘,也敢下狠手,要说世道不好呢?从前可不是这个作风。”
那老头后头说的话更像自言自语,丹橘有些听不懂,不过没太在意。
她很感激。
“你先躺着。”说着,那老头又去鼓捣碗中的浆糊了,看着像草药。
“老朽年纪大了,学生如今也出息。如今云游四方,瞎弄些草药,可惜腰身不好…日后一年你替老朽采药吧。”老头儿说的理所应当,看着古怪,其实是个好人。
“好。”丹橘本还有些犹豫的,但如今的确不能回去,先躲上一年吧。
“您是个郎中?”
总觉得这老头不简单,毕竟自己被打得奄奄一息,如今弄了些草药,处理一番,便能说能动,四肢健全。
“郎中?”老头突然哼了一声,丹橘吓了一跳还以为哪里得罪他了。
“要说先前,老朽登过金銮殿,侍奉过天子。”
“说的是。”丹橘觉得这未免说得太夸张,不过也没有点破。
“哼!”老头一声提高。
又怎么了…丹橘礼貌的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那老头忽然放下手中陶碗,敲了几下竹竿背也不佝偻了,活像变了个人。
“这长洛也忒不好玩了,小姑娘,跟老朽去南昭安平京如何?”
“好。”
真是个怪先生。
……
车马离宫门还有些距离,一路走走停停,许多回都是林元玉要指使着萧景玄去替他买些小物件。
“可爱吗?”他手上握着的那个小猫陶偶,算不上精致,是寻常的民间物件。
他一只手握住那只冰凉的陶瓷小猫,递给萧景玄看。
“元玉更好看。”
“和白米好像。”林元玉觉得这世间真是奇巧,方才马车走过小摊,他一眼就瞧中了。
不过…除了小猫,还有一种吃食,在一旁的小桌上垒成了小山。
就算这样,还向窗外张望,生怕错过了哪个小玩意儿。
萧景玄看着他有些无奈,笑了笑:“元玉还要吗?”
“那个!”
又瞧见什么好玩的了。
“周让。”萧景玄敲了敲另一侧的窗边,吩咐人去。
那是京中时兴的绢花,通常是那些衣庄裁剪布匹的余料制成,由于是民间所好,并不太过精细。
以供寻常人家也能常年簪花。
“替我带上。”林元玉转过身去,发丝细密又编织了一番。
尽管那发丝间已经坠有了许多金银垂珠,叮叮当当的,还是挤进了一朵淡粉色的绢花。
“你若喜欢,叫尚服局的弄些好的来。”
萧景玄发现林元玉似乎很喜欢将头发编的繁琐漂亮,每日都要叫那些女官过来倒腾好些。
回头定要向那些嬷嬷请教一番。
在某个转弯处,林元玉还在摆弄着那些小玩意儿,同时眼睛片刻不停息地向外头盯着。
“那人瞧着眼熟。”
前面两辆车轿四周围了许多人。
最中间那两个仔细瞧着还能看个影儿。
“是临平县主。”萧景玄勉强认出了那辆车驾。
谁知道林元玉玩心莫名上来了。
“走,景玄看看热闹…”
好兴致,今日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萧景玄实在不忍拒绝。
只是…当他看向另一车驾时皱了皱眉。
“元玉乖,不看了。”
“为什么?”林元玉有些不懂,失落。
“就瞧一眼,不乱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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