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注意到, 这声音是来自队伍中最大的那辆车辇,这分明是东阙皇帝的坐辇,东阙皇帝也不是个病弱的, 同辇而坐, 众人在猜, 其中之人会是谁。
大概已经有人想出那个令人后怕的答案。
同时,奉太后意思, 堵在宫门的魏轩,方才面对持刀的金御卫都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听了这句却吓得浑身颤栗, 差点稳不住身形,头都要低了些,睁着眼脸上煞白, 活像见了鬼似的。
他甚至不顾自个儿的威严,当众抖着手转身扶住后头的小内侍,惊恐问他:“你可听见什么了?”
“啊?公公这……”小内侍是没听清,也不怪他, 那句话一出, 周围便嘈杂一片,耳朵不机灵, 空耳也正常。
而魏轩能听见,是耳力聪慧,在宫中多年练就的。
这么一说, 魏轩更怕了,失态的抖着身子, 不被后头的人扶着,甚至要跌下去, 恐惧的四周张望,非要从人群中盯出个影子才是。
他叫小内侍:“小安子,有鬼要索咱家的命!”
谁知方才与他对峙的金御卫不耐烦的拔刀出鞘,干脆的抵在他脖颈处。
“说什么晦气玩意儿?敢闲言君后殿下,你这个奴才是不要脑袋了。”
刀悬在脖颈处迟迟没有落下,魏轩楞住了,瞧着那车辇,他不敢相信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但如果这样,他怕死得更惨。
金御卫挑眉移开刀刃,鄙夷的说:“你在看什么?”
这样的动静就会自然也有人听见,齐齐地看过去。
车辇的帘子缓缓掀开一半,而里面一位极其漂亮的贵公子略的侧出脑袋。
“魏轩。”半眯着眼睛,淡淡的笑像噬人心魄的鬼魅一样,危险迷人。
少有的彻底宁静。
靠得近的都看见了那双不可忽视的淡红眸子,南昭正统的象征,所有人心中同时明白确定了一个事实,从前的那位根本没死。
这一突如其来,几乎是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接着才发现奇怪,那个没死的小皇帝竟与东阙皇帝同辇而坐,依照中原传统,这可是历代皇后都难有的殊荣。
如此当面出风头,传闻中那位性格“暴戾乖张”却没有动怒,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就像是任他所为。
有人瞧见了一角,说是里头另一边的那位陛下瞧着旧主凭窗而笑。
林元玉接着悠悠道:“金御卫听令,拦御驾者就地格杀。”
魏轩楞住了,还抱着侥幸。
“方才他说了不杀我。”又扯着后头的小内侍:“小安子是吧?”
却谁曾想这句话还没说完,后头跟着的那几个却都慌不择路地跑回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狼狈。
等回头,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甚至划出血珠。
“殿下说要杀你。”那提刀的金御卫持刀一转,冷冷的语音落罢,人也轰然倒地。
直到死前的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太后之所以守在慈安宫是令自己来挡,是因清楚旧主如今,而他以为可以攀附的可靠主子,殊不知被人当作随意便可推出去的,畜牲不如。
回头的那几个自然也没漏的,只留下一个其余的,一并杀了。
留下的那个怕的软倒在地,怎么都拖不起来,最后还是被几个金御卫架着,硬是带到了车辇旁。
林元玉隔着帘子问话:“太后如今何处?”
语调放的与平常一样轻缓温柔,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小内侍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的回答:“是…是在慈安宫西殿。”
“杀。”
“啊……殿下饶命。”
林元玉说话时,这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还在左右张望,话没说全便被就地抹了脖子拖走。
末了,又向外撇了眼,感叹:“金御卫办事真还是利索。”
众人也无话可说,若萧景玄动手,那是暴君,但林元玉是他们从前的陛下,便只算得上清理下臣,南昭人眼中,此举合适得很。
车辇又动了。
“不杀他们,整个天下的人都会知道陛下无威。”林元玉侧躺过去,枕在萧景玄的腿边,合目轻叹。
“我非暴戾弑杀,也非越你立威,但若此事由你来做,便坐实了那个名声,天下该有规矩,何况……南昭民心未定。”
“还有太后此举,抗礼之意明了,不能就此了了,所以我要叫人抬辇入宫,割了慈安宫前的门槛。”
他淡淡地说,一一解释,生怕萧景玄误会了自己的行径。
“元玉可知门槛割不得,何况是南昭的门槛。”萧景玄摸了摸他,并没有觉得如何,反而理所应当的认为林元玉就该如此。
他什么都该拥有,不应该一直藏于背后。
林元玉点了点头,他说:“会泄了一国气运,可气运自南昭先帝时便不在了,这些重要吗?倒是太后执迷不悟。”
“她若是不醒,便……”林元玉叹息一声,没了后言。
说起太后,他从来都是害怕的,如今呢?还会吗?
开道的金御卫带着车辇一路直去慈安宫,凡是赶上来拦路的,都是一刀杀过去,躲开的识相,拦着的,执迷不悟之人。
车辇落下了,金御卫早听了命,动手拆了慈安宫门槛,将锁紧的宫门撞开。
这时,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才急着出来。
“此为太后寝宫!”她喝斥着。
“尔等何为?”她指着那被割掉的门槛,这才激动道:“不成体统,疯了!疯了啊!”
等车辇上的人下来,见了这无可忽视的人,大宫女才不甘心的略微弯身作揖,可说是极尽敷衍。
“陛下。”
她甚至忽略了林元玉的存在,正眼都不瞧的。
“南昭皇宫宫人眼力太差,可惜了,下辈子记着,别瞧漏了人。”
话音刚落,萧景玄随手拔出身边金御卫腰间的配刀,甚至快到被拔刀之人都未曾发觉,刀剑穿心而过。
“萧景玄。”见他杀人,林元玉很平淡的叫了他一句。
转过身去,对着他。
忽然抬手怒不可遏的掌了他一巴掌,当着护卫的面问他:“你杀南昭皇宫的人?你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吗?萧景玄,太冲动了,不要为我做这些。”
林元玉摇了摇头夺过他手中的刀,趁着那宫中的其他宫人还未来,他强忍着令人厌恶的血腥味,亲手将刀再次对准了那个早已倒地的尸体,胡乱砍划。
那些宫人来时,恰巧看见了林元玉“杀了”大宫女。
那种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因距离极近,猛烈的扑向他,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眩晕,不清醒的向后倒,萧景玄恰好接住。
等到叫人清理干净后过了好一会儿,林元玉才睁的开眼睛。
也不是害怕杀人,方才在宫门前他远远的看见,没什么不舒服,只是对极近距离的浓烈气息极度敏感,头晕目眩的。
他想大约是因为幼时夜间在宫道上,撞见太子对着那几个逃窜的宫人杀人割肉,并以此为乐。
此事那时他不敢说,后看来太后也不知。
荒唐!那是他总觉得世间有些是会变为地府的。
“我没事……”
“对不起,疼吗?”
林元玉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摸了摸萧景玄被自己打巴掌的地方,其实他的力气很轻,根本不算使了劲。
“日后都听元玉的。”萧景玄爱意的吻他额头,在众人面前,他此时不像一个帝王。
仿佛是平常百姓家的凡人夫妻。
“太后最是遵从祖制,如今竟纵容宫人行事乖张,欺君罔上。”林元玉语调冷冷的对着领头的那个嬷嬷说。
“方才那人藐视君威,嬷嬷说该不该替‘母后’教训?”
他极其厌恶的说出了“母后”二字,越想越是寒凉,太后年老,如今也变蠢了。
“……是。”嬷嬷自然看出了从前那个傀儡如今的分量,只能忍下这口气。
谁知道林元玉不依不饶,压根就没打算过给太后这个脸面:“‘母后’何在?陛下在此为何不见。”
宫中出来个穿着极为华贵的女人,就算那些香粉胭脂已经难以遮盖住脸上的沟壑万千,苍老花白的头发再也难以用乌膏盖住,却还是强烈掩饰,将自己堆的雍容不改。
头颅高昂着,走到被割掉门槛的宫门前也没有丝毫的低头,仿佛失败的从来不是她,还是那个一言为尊的垂帘太后。
身后簇拥着几个小宫女,扶着她来。
“……”
她本以为林元玉还是原来那个能叫他颐指气使的软弱性子。
“太后年事已高,陛下才允准不变名号于陪都皇宫颐养天年,本殿瞧太后是病了。”林元玉故意拔高的语调对着她说。
萧景玄点头认可他的想法,又冷笑一声,讽刺说:“此行南昭,确是让朕另眼相看。”
“哀家本迎陛下准备接风宴,身有不便尚未迎接。”
再说多了就是没趣,太后被宫女扶着去,没有多在原地停留。
接风宴都是些场面话,林元玉也没注意旁的什么,只是末了时听萧景玄说,太后想见自己,不过被他拦了。
只是慈安宫中太后正在气头上。
“安平京有叛贼已定,只需心安。”这是有人急匆匆地从外头传的话,说是林元玉所言。
慈安宫呢侍奉的宫人跪了一地,太后一边骂着一边砸物,此时一手举起一件青瓷就要向地上砸。
伏在地上的一个宫女抬头胆怯的提醒:“太后,这是宫中最后一件青瓷了。”
太后更怒,但还是没有砸下去,只是骂着:“那个小畜生今而长成了,与她母妃那贱妇一般,媚相爬上去的东西!”
“哀家瞎了眼扶他做主君,还不如寻个小倌来做皇帝,总之是一般下贱,至不会仗着势便来反咬哀家一口。”
有些宫人害怕,又以为太后如今得罪了今上时日无多,干脆直言劝道:“时势已变,太后慎言啊,叫人听去了如何是好?”
“你这个奴婢也敢做哀家的主?拖出去!”
太后已经有些疯了,那种真实感受到的即将失去,她不愿面对,心中也不敢接受。
是在最后时候,还要确定自己早不那么稳定的权利。
也许是恶事做尽,甚至不愿意记得林元玉因她而寒凉无常的岁月,那年那个长乐宫的少年。
“我听过一个有趣的故事,这长乐宫在我前住过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名为长乐宫却无一人得了长乐,多是短命多病之辈。”
“这世事就是如此古怪,又像你我成了如今。”
长乐宫偏僻,倒也因此得了寂静,曾有木枯荣、鸟鸣悲喜,草木皆朽,已成荒凉地,不知前朝如是否?
“这天下还有什么你不熟知的,走得比我还急。”林元玉才刚踏进长乐宫门,萧景玄就已经在那院内踱步行走了。
他赶上去,凑在人跟前,细细地看:“我很好奇,到底是个怎样的灵魂…竟让我相信你是重生。”
他的心思很简单,就算是在奇怪的东西,也都不重要,爱的是灵魂,绝非躯壳。
见了此处的凄凉景象,甚至有些伤情感触,想到了那些诡谲奇异却没有说法的东西:“木有枯荣,人有生死,你我总有□□腐朽不存世间之日,还会有一世吗……或说只留你或我,魂魄飘零天际。”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趣:“若我成了魂魄必也要漂亮的灵体,游走天涯也不失为乐。”
倘若不存于世间,也总要留下些什么,好像后人记下。
“那我必将厮守最后一刻,再与元玉穷尽天涯游。”
短短三两言,逗人轻笑,林元玉走去上了正殿台阶,临轩而观,东侧的砖瓦松动了,西侧的杂草中有几抹青绿,扶着的殿前轩栏也破了几处,被人砸开的断裂。
一抬手,手指尖的细小纹路里沾了灰尘。
“嗯?脏了……”退后时才发现,靠在凭栏处,衣袍飘动,也蹭了灰。
从前院中有一颗桂花树的,他常与萧景玄在树下戏玩,如今只见与膝平齐的枯木桩,又莫名缓缓看向西侧偏殿那边,记得后头有小门,一条游廊直通宫道,他有时会顺着那条路混着人溜出宫外,只是后来太后看的严……干脆将偏殿一并封了。
旧事良多,感此难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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