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歌松开贴在树干上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湖边。艾薇拉很快游了过来:“怎么了,亚蒂娜?”
“艾薇拉。”季长歌跪坐下来,望着艾薇拉的眼神里满是依依不舍。
艾薇拉看出她情绪有异,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亚蒂娜还在担心圣庭?不用怕,姐姐会解决好的。你只要跟好姐姐,不会有事的。别怕哦。”
要是没事,她们为什么会躲躲藏藏?
季长歌痛苦地想着。可面前的人却温柔地笑着,仿佛她真有办法解决问题一样。季长歌忍不住,俯下身,吻上了艾薇拉的唇。她的行为出乎艾薇拉的意料,但她只是愣了愣,并没有躲开。不过季长歌只是浅尝辄止,很快移开。
“亚蒂娜。”艾薇拉羞涩地红了小半张脸颊,“你……”
“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季长歌一句话堵住了艾薇拉接下去的话。
她愣怔片刻,随即笑道:“是什么呢?”
季长歌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我不是你的妹妹。”
艾薇拉落眉:“亚蒂娜在说什么?姐姐怎么听不懂?”
“就是,呃,我和你不太一样,你是出生到这个世界后才诞生意识的。但我,呃,我是本来就有意识的。”季长歌绞尽脑汁,“就是这具身体不是我本来的身体,我是有自己的身体的。”
解释很混乱。季长歌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艾薇拉说明自己的情况。毕竟她不知道什么是求生世界,什么是惩罚副本。
对面艾薇拉果然是满脸疑惑:“什么叫做‘你有自己的身体’?”
季长歌越解释越心酸:“不知道艾薇拉知不知道‘转世’?就是一个人这辈子死了,然后投胎,重新过另一段人生。这两段人生的灵魂相同,但身体变了。”
艾薇拉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概知道。”
知道就好!季长歌乐了:“我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
艾薇拉从季长歌身边上岸,眨眼间一身衣服凭空出现。季长歌惊奇地看着,艾薇拉又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意思是,亚蒂娜一出生就有上辈子的记忆咯?”
也对吧。
季长歌迟疑着点了点头。
“怪不得有的时候总觉得亚蒂娜怪怪的,原来是这样呀。”艾薇拉笑了。
季长歌跟着笑。艾薇拉拉着她坐到了岸石上:“那么亚蒂娜上辈子活到了几岁?”
我还没死呢……
季长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乖乖回答:“十七。”
“和现在差不多呢。”
“是啊。”季长歌算了算,“加起来快四十了,比艾薇拉实际大好多。其实你该叫我姐姐。”
“可亚蒂娜看上去可不比我大呢。而且年龄哪能这么算的?既然转世了,当然要单独算这一世的年纪啦。”
“但我毕竟拥有这个世界之外的17年记忆嘛。”季长歌辩解着。
“嗯……”艾薇拉依旧不认可。
但是季长歌沉迷于解说自己:“还有,我其实有自己的名字。”她又期待又惧怕艾薇拉接下来的反应:“我叫季长歌。如果用这个世界的文字来显示,是这样写的。”她走到河边软泥处,捡了根树枝用这个副本世界的文字写了自己的名字。“要是用我们那边的文字,我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她又在下面补充了三个汉字。
大功告成后,季长歌转头期待地看向艾薇拉,可艾薇拉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欣喜,反而有些不满。她坐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两行截然不同的文字,一言不发。
“艾薇拉?”季长歌放下树枝,小步挪着步子走向艾薇拉,“你看到了吗?”
艾薇拉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浅笑,但不似之前那般高兴。“亚蒂娜。”她语气有些重,“既然是上辈子的事了,就没必要再提了吧?咱们过好这辈子不行吗?”
“……”季长歌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总觉得要是接下来敢说错一句话,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
“当然啦,艾薇拉。”季长歌几步赶到艾薇拉的身边,攀着她的手,撒娇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事嘛,怎么还没说多少你就不高兴了?艾薇拉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
“不是我不愿意听。”艾薇拉转过头,神情悲怆,“我只剩下你了,亚蒂娜。母亲,父亲都不在了,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季长歌低下头。她又何尝不是?在这个世界,她从一开始就举目无亲,但她命好,前有贝基婆婆,后有艾薇拉,安娜和公爵。她在这个副本虽然偶有孤独,但许多时间回忆起来也是美好的。可转瞬间,一切美好都被打碎。所有人都离她而去,现在只剩下艾薇拉一个。
而圣庭还在虎视眈眈。
以她们现在的实力,想对抗圣庭是天方夜谭。
或许她该听系统的。那对谁都没有坏处。艾薇拉能摆脱困境,实力也会大涨,再也不用害怕被任何人以武力要挟;而她也能回家了。
“亚蒂娜。”艾薇拉在叫她。季长歌抬起头,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你在想什么?”艾薇拉问,“虽然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些困难,但问题终有一天会解决的。你不用害怕,更不用追忆一些有的没的来逃避现实。相信姐姐,好吗?”
“……”季长歌心中泛起些苦涩。她明明是为了向爱人示好,想告诉她自己的一切才将这个以前从来不敢提及的秘密开诚布公的。怎么会是“逃避现实”呢?
艾薇拉,你根本不懂我。
季长歌眼眶一热,为了不让对面人发现,她赶紧低下了头。
说实话,艾薇拉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季长歌还真不知道。第二次亲吻,她以为是艾薇拉在示爱,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她自认为的“爱人”甚至没有耐心听她讲述自己的事。
一对恋人相爱,她总要知道另一方的真名吧?虽然季长歌被叫了十几年的“亚蒂娜”,可她一直都是“季长歌”,她永远都是季长歌。
所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季长歌忍不住流了两滴眼泪,泪水划过曾经因为心动而炽热的脸颊,滴落到她的身上。季长歌把头埋得更低。
她忽然想起了那本被自己遗留在房间书柜夹层里的日记。那几个几乎要贯穿纸张的大字再一次刻印在了她的心上。
回家!回家!一定要回家!
她怎么就忘了?她就应该在系统提出交还灵魂就能通关的下一秒立马喜笑颜开地执行。反正她不过是个秘法制造出来的人偶罢了。只不过有她这个意外的灵魂,所以艾薇拉多留了她几年。她和被随意抛弃的小一和小三有什么根本上的区别呢?她终究只是一个人偶罢了。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的,玩意罢了。
“亚蒂娜?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或许是她没有回应,所以艾薇拉的语气又重了几分,“相信姐姐,可以吗?”
她甚至没有发现我哭了,明明这么明显。
季长歌攥紧了衣服。她勉强压抑下颤抖的音色,弱声问对面的人:“如果,如果你的灵魂完整了,能不能应付圣庭那群人?”
艾薇拉沉默了。
“看来是可以的。”季长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单方面以为的爱人,“那么,请取回你的灵魂吧。”
“……”艾薇拉嘴角抽搐着,但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吧?”季长歌又哭又笑,“总不能我们两个一起死?”
“不行,亚蒂娜。我不能那么做。”艾薇拉在颤抖,她像是在压制什么,“我不能失去你。”
“可我本来就该死了,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季长歌哭泣着,“要是那时你就取回所有的灵魂,说不定父亲母亲也就不会死了。”
“他们的死和你没关系。”艾薇拉忽然抱过来,“别乱想了好吗?”
季长歌曾经羞涩过,享受过艾薇拉的拥抱,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换了一种心境,季长歌更能看清艾薇拉的真实想法。大概世上真的只剩她们是真正同病相怜的人了。高贵如她艾薇拉,也终究需要一个相同境遇的,能痛快敞开心扉的对象。而她季长歌只是恰好担当了这个角色。两人之间的所有互动,不过是两个苦命人在相互安慰。
可季长歌真的是个重情的人,虽然不清楚艾薇拉的情感趋向,不过有幸能被人需要,季长歌也算不枉此行。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短暂犹豫后,季长歌也把艾薇拉抱紧,抱得比以前哪次都紧。毕竟是这辈子最后的拥抱了。
两人沉默着抱了不知道多久。艾薇拉先松了力道,季长歌才察言观色,跟着放开了她。
“所以……”“请收好银月。”季长歌抢着说完了自己的话,并把别在腰侧的银月郑重地交付给艾薇拉。
艾薇拉蹙眉。
季长歌不舍地摩挲着陪伴了自己几个月的银月。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到不得不分别的时候,季长歌还是舍不得。这是公爵送她的礼物,承载着公爵教她习剑的所有回忆,以及他那段错付的父爱。
“请一定要收好。”季长歌请求着,虽然她毫无任何理由和立场。这把公爵家族世袭的剑,本就该属于公爵唯一的孩子,而不是她这个外人。
艾薇拉看看银月,又看看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季长歌强迫自己收回钉在银月上的视线,出其不意摸向艾薇拉的腿侧。不出意外,她摸到了一把匕首。虽然她也不知道艾薇拉什么时候别上的,可能是刚刚独自在湖里游泳时从池底捞的。不过,这还真是把好匕首。季长歌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柄匕首,只看了几眼就不寒而栗,感觉自己心口疼。
艾薇拉只在她突然行动时躲了几下,但很快就没了动作,见她拿出了匕首,艾薇拉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亚蒂娜,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没别的办法了。”季长歌比划着手中的匕首。嗯,非常趁手。她摸了摸刀锋,当即留下一道细长的口子,还涌出来一颗饱满的红血滴。嗯,非常锋利。应该不会很痛苦。
季长歌把受伤的手指塞入口中吮吸,伤口很快便不再流血。
“亚蒂娜,”艾薇拉作势要夺武器,“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再想想。”
季长歌一下站起,窜出老远。她已经想了很久了,心中也坚定了选择。
她反手拿匕首,将刀尖缓缓靠向自己的心口。她知道那个位置可以致命,毕竟她就是因为这里的伤口才死进来的嘛。话说还挺有缘分,因为心脏被匕首刺了一刀,所以她来到这个世界了;这次又需要她被匕首穿心,好让她脱离这个世界。该说这就是命吗?
季长歌自嘲地笑了。她总是不自量力。所以被副本boss一招制服,所以会认为艾薇拉也喜欢自己,到头来反而伤了自己的心。
艾薇拉步伐沉重,她走到季长歌的身前,目中同样有不舍与悲伤。
至少即将分别了,我还可以做些什么。
季长歌灿烂地笑着,祝福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希望这次的事件是你漫长人生中唯一的波折,以后便是一帆风顺,一生顺遂。还有你很漂亮,但笑起来比冷脸更好看,所以祝你以后一直快乐幸福。”
“那么,艾薇拉,再见了。”季长歌深吸一口气,害怕地紧闭双眼,然后两只手压着匕首刀柄,狠狠按进了自己的心口。她感受到手中的匕首穿透一层又一层组织,最后刺破一颗韧性极强的实心物体。鲜血喷涌而出,季长歌的力气被一下子抽离。
林间起了风,风吹过树叶,发出长长短短的哮声。
在季长歌即将凄惨倒地的时候,艾薇拉及时抱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她躺在艾薇拉的怀里最后一次感受这份柔软与情感。身体的温度和什么像水一样有力又温柔的物质在一点点流失,但季长歌已经是经历过两次死亡的人了,所以她并不害怕。她坦然地接受自己再一次的死亡,并等待新未来的开始。
一滴冰凉的水滴到了她的脸上。
季长歌睁开眼,看见艾薇拉湿润的眼眶。她想伸手抹去她的泪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可她已经做不到了。无力的手被艾薇拉握住,并带着它贴向了自己的脸颊:“亚蒂娜也没有温度了……”她低低地哭着。
季长歌试图看清面前人的表情,可视野却越来越暗。而体内那如水的物质似乎也已经流失殆尽。
“亚蒂娜,好好休息,等姐姐解决了一切,我们会再见面……”风裹挟着着身边人最后的低语,裹着季长歌的意识一起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