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送信使的话,刚被唤回神志的诸伏景光下意识巡视一圈周遭环境,而后缓慢地眨了下眼,温声道:“……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月野佑一盯住他,“如果抱着‘有死后的世界存在,死亡也没关系’的心态,受到的刑罚会更严重。”
“情况特殊,我认为我做出了当时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隐隐察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诸伏景光连忙表示他绝对没有这种心态,可一想到留给zero的最后信息,又难免有些心虚,“总之,嗯……就是这样。”
萩原研二语气幽幽,“小诸伏,生前的某些习惯不能带到死后的世界。要是你在接受审判的时候运用‘语言艺术’隐瞒模糊什么,也会加重刑罚哦。”
前卧底搜查官眼神飘忽,“我知道了,谢谢萩原提醒。”
月野佑一面无表情地进入工作流程,“先写信吧。”
左右都在地狱了,有什么事都能稍后慢慢讲。
听完死后文的写信规则,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假设我想写给组织Boss,可以吗?”
同样是刚死,景光比当年的他还会钻空子。月野佑一继续走流程,“请问确定写给组织Boss吗?信仅能寄出一封,也仅有这一次机会,请慎重考虑。”
诸伏景光明白了,“让我再想想。”
月野佑一安静站到一旁,没有再打扰他。
虽然写给组织Boss,让佑一直接获得对方的所在地是很心动,可那样也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更换躲藏点;况且组织是个庞然大物,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好吧。诸伏景光摇摇头,停止脑海中属于卧底搜查官状态下的理性分析。
他承认,在得知能写死后文的第一秒,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zero。
zero现在的精神状态一定非常差,万一因此暴露就不好了,这点同样很重要。
理由找了一堆,诸伏景光只想要安慰zero。
组织Boss的情报早晚能查到,可安慰的话,只有这一次能说出口。
他做不到让zero独自面对死亡。
久久注视着面前的空白信纸,诸伏景光垂眸,露出个浅淡的笑,“我想好人选了。另外,死后文并不拘泥于文字形式,对吧?”
米花町。
苏格兰是卧底、已自杀而亡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组织。
对于卧底的尸体,组织自然是不可能去好好埋葬的。因尸体上有枪伤,按照以往的习惯,负责处理尸体的组织成员将其绑上石块,沉进了东京湾。
无比清楚这些流程的波本此刻正在组织基地,冷脸等待即将到来的高压审问。
与他一同等待审问的莱伊靠墙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两人都没有说话。
波本不确定自己在见到hiro尸体时的失态是否被莱伊察觉。他猜测是有的,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思考等会莱伊若告诉组织这点,自己该如何应付过去。
“……”波本闭了闭眼,心情糟糕透顶。
角落里的莱伊轻抬眼皮,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绿眸轻闪,不知在想什么。
琴酒走进来,身上带着属于冬夜的寒冷气息,“波本。”
波本看向他。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色越来越浅时,波本和莱伊才得以走出组织基地。
这并不代表他们洗清嫌疑了,后面还有更加漫长的观察期等着两人。
努力维持往日的状态和莱伊阴阳怪气了几句后,波本才开车离开。
白色马自达一路疾驰,最终在一处安全屋的不远处停下。
这处安全屋的地址组织也知道,不用下车,波本就知晓安全屋外有人在暗中观察。
他的胸膛起伏一瞬,面色如常地开门下车。
今日天气不好,才冒出三分之一个身子的太阳被阴云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带着街道上的路灯在这会都还是亮着的。
路灯的灯光落在经过的波本身上,使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不断拉长,一路延伸到了空无一人的远方。
波本走到安全屋前,开门,进屋,关门,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他顿了顿,依然没有松懈。
凭他如今的地位,即便被怀疑,可没证据的情况下,组织应该不会放窃听器。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检查……
一边想着,波本一边开灯,房间中央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身影令他瞳孔骤缩。
“!!!?!”
“你好。”
提前确定房间内是绝对安全的,月野佑一沉稳开口,“我是来送信的,请问你是诸伏景光的家人,降谷零吗?”
没办法,说名字是送信时必须要走的流程,他要是说波本或者苏格兰,零估计会更防备吧。
看着脸上阴影滤镜满分,整个人笑得阴森又瘆人的金发黑皮,月野佑一沉默。
“……”讲真名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样子。
零笑得好可怕,上次让他头皮发麻的笑,还是鬼灯那家伙。
“你是谁?”
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波本犹如见到陌生人一般,警惕十足,“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我是死后文送信使佑一。”月野佑一进行介绍,“我这里有一封诸伏景光写给你的信,请问你要收下它吗?”
波本冷笑,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似地抽搐了一下,“那是谁?”
月野佑一朝他递出手心里的黑色邮票。
“……”波本眼瞳轻移,觉得这张邮票貌似在哪见过。
月野佑一抿唇,“我之前给江口一夫送过信。”
瞬间想起在江口宅内的那本集邮册,波本目光再次移动,落到他脸上。
月野佑一:“更早的,我还给大森英二、风见裕也以及松田送过信。”
哦,原来风见支支吾吾想瞒的事是这个。安室透又冷笑了下,“你只负责米花町内的信件?”
“若写信人指定的收信对象在别的区域,我是可以申请出差的。”月野佑一解释,“我也去纽约送过信,是给贝尔摩德的。”
怎么感觉全世界都收过信,就他没有?安室透语气冷冷,“是吗。”
月野佑一小心翼翼,“你应该不是最后一个。”
安室透不信,“呵。”
没招了,月野佑一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前面的问题,示意他接下自己手里的黑色邮票。
不管如何,先收信吧。
收信对象收下信后他就能走了,嗯。
一直有在留意黑色邮票的安室透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色邮票前时又缩了回去,不到一秒,下定决心般,慎重地拿起它。
黑色邮票上亮起微光,一个巴掌大的暖橙色光团从中飞出,没入他的眉心。
眼前景色变幻,26岁的降谷零看到了国中时期的诸伏景光。
『15岁的诸伏景光坐在他身旁,穿着校服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一把吉他,眉眼间都是笑意,“趁现在有空,我来教zero弹几首曲子吧?”
说着,诸伏景光的指尖在琴弦上扫动,舒缓的曲调在这间社团活动室内响起。
是G大调弹奏的《故乡》』
“你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波本。”
新的一天,莱伊探究地说,“心情不错?”
“是啊。”波本似笑非笑,“找到了一些东西。”
莱伊皱眉,直觉告诉他,“东西”是针对自己的。
波本查到什么了?
【兎追ひし かの山……忘れがたき故郷……】*
“你查到苏格兰的真实身份了吗,波本?”朗姆冰冷的电子音从手机中传出,“真可惜,那人竟然自杀了。”
“我连他是卧底都没能查到,又怎么能那么快查到真实身份?”波本不吃压力,“朗姆大人,这方面恐怕还要看您才行。”
分明被恭维了,朗姆却不太得劲,“别以为你的观察期结束,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波本:“啊,我知道。”
【……恙なしや友がき……】*
继苏格兰是日本公安的卧底后,莱伊是FBI的卧底这一劲爆消息又迅速传遍了组织。
举报人是波本。
但很可惜的是,组织没能抓到人。莱伊和琴酒干了一架后,光明正大逃回FBI了。
对此,波本照旧不吃压力,理所当然讨要自己应得的东西,“我的情报准确提供了,琴酒没抓到人是他该去接受惩罚,和我有什么关系?”
朗姆:“……”
更不得劲了!
【……雨に風に つけても……】*
通过举报莱伊让自己在组织内的地位进一步提升后,安室透终于能抽空回警察厅了。
为了安全,这几个月他都没有跟风见裕也联系过。
风见裕也低声汇报,“降谷先生,我们打捞到了那位的尸体。尸体目前存放在警察医院停尸间的冷冻柜里,请放心,没有任何人发觉。”
听到这条消息,安室透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他疲惫地捏捏眉心,“谢谢你,风见。”
风见裕也受宠若惊,“这是我应该做的!”
『读大学前夕的一个盂兰盆节,诸伏景光照例去祭拜自己的父母。
黑发凤眼的青年手腕上挂着佛珠,被问起时,面露苦恼地想了想,反问道:“zero,你相信佛教中的六道轮回吗?”
“不太信?其实我也……唔,相信99% ,剩下的1%出于对反封建迷信教育的尊重。”
“那不就是相信的意思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诸伏景光无辜脸,“爸爸妈妈说不定真的在天国看着我呢。”
……
“我小的时候,哥哥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祭拜完,诸伏景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父母的墓碑,“人生有死,修短命矣。人从生下来那刻起就注定会死去,寿命的长短是由上天决定的,所以死亡是不可预估的,它总是会突如其来降临,叫人毫无防备。”*
“……下一句你不要告诉我说你患了绝症什么的。”
难得惆怅的诸伏景光抽抽嘴角,“zero,你不适合安慰,太刻意了。以及我很健康,谢谢关心。”』
安室透把在冷冻柜里躺了好几个月的尸体移出,低调地安葬在一处公共墓园里。
墓碑上没有刻名字,起码组织毁灭前,它只能是一座无名碑。
『警校毕业后的某一天,诸伏景光似有所觉,“zero,你是不是也要去……”
“嗯。”
“看来我们要以后再见了。”诸伏景光叹息着回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悠悠天地内,不死终相逢。”*
只要我们不死,无论相隔多远,经历多少事情,我们终究会再度相遇的。』
——后来在组织内的相遇确实完美证明了这点。
可要是有一方死了,又该怎么办呢?安室透不可抑制地想,这份思念,能跨越死亡的距离吗?
【……いつの日にか 帰らん……水は清き故郷】*
负责在台前忙前忙后的风见裕也见人久久看着无名墓碑,不安道:“降谷先生。”
深吸口气,安室透收拾好心情,瞥他一眼,冷不丁道:“你收到过死后文?”
风见裕也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
“什么形式的?谁写给你的?”
风见裕也不敢撒谎,老实回答了,“非常抱歉,降谷先生,我不是故意隐瞒的。”
hiro写给自己的是一首歌……看来死后文的样式挺丰富。安室透冷笑,却并不是对面前的人,“呵。”
风见裕也身子一抖。
“别紧张,我们好好聊聊。”安室透今天特意腾出了时间。
至于届时该怎么跟佑一算账……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