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鞭子就要再次落下, 易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周祝身前,抬手去截长鞭。本来已经做好了剧痛的准备, 可背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这一鞭正好落在周祝心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和当初周祝在客栈宽衣解带主动给他看的伤疤,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
周祝冷汗从额角滑落,聚集在下巴尖, 溅在地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易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拦不住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周祝方才在外面走火入魔, 心神不稳, 欲林和周祝自己身上的魔气同时暴走,硬生生把他拖进周祝的神识里来了!
所以,这里,就是曾经周祝切身经历过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易安手心发凉, 摩挲着指尖,缓缓转头, 看着另一个自己。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日光暖不了此地分毫。“易安”背对木窗而立,微弱的光只能照拂他的侧脸,神色看来晦暗不明。
周祝始终闷不吭声,“易安”微微挑起眉, 勾起嘴角,却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对周祝反应的愤怒和不屑。他收回鞭子,一手持鞭,在另一手中轻轻拍打,在周祝面前反复踱步,道:“好,你不知道,我来说。”
周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易安”似乎对他仰起头这个动作十分不满,用鞭柄支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脸拨到一边,道:“周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天资不错,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你就永远只能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废人。”
说完,他忽然疾步走到周祝面前,一把向后扯住他头发,另一手按上他心口伤痕,神色狰狞:“这十几年来清修门哪里亏待过你?师兄哪里亏待过你?这里好吃好喝供你吃穿,然而你却连修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差!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始终配不上这些东西,明白吗?!”
“易安”上一刻行为举止还在勉强风度翩翩,转眼间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易安原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听到这里,他心痒难耐,实在是碍于碰不到,否则他真的会上去照着原装货的脸挥几拳。
且先抛开魔尊不谈。说周祝修炼差?就凭周祝之前扮猪吃老虎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的表现来看,能达到那种程度,别说在小门派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放在大门派里都能吓死一群人。这还差?!
之前穿书穿得匆忙,周祝和原主的片段他只看过一点。原来周祝这十几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活生生一个反社会人格培训基地。他不变态谁变态!
“易安”抓着周祝的头发,强迫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师兄教过你很多次了。你不够果断,不够心狠,看见什么东西都会圣心泛滥。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被这么一扯,周祝浑身伤口开裂,鲜血汩汩。他喘了口气,道:“……师兄教诲,师弟始终谨记。”
闻言,“易安”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挑起眉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我说的话,你从来一个字都没记住过。”说罢,又掀开他衣领,露出被遮盖住的皮肤。
那块肉看得易安连连倒吸凉气。皮肤上已经有新鲜的伤口,可是伤口之下,还泛着青紫,重叠着将将愈合的新疤,看着像是上过药。“易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伤,是你主动告诉他们的?”
说实话,让易安来看,依照他对周祝的了解,除了对上他,周祝其实就不是那种喜欢把伤疤掀给别人看的性格。
沉默片刻,周祝回道:“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让人没想到。但“易安”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言语间愈发激动:“我知道是那些同门主动问的你。你不会是怕连累他们才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吧?你以为那些人照顾你关心你,是因为你真的配得上吗?是那群东西真的对你好吗?”
“他们不过是可怜你,看你在修炼上小有天赋,都想来巴结你罢了!没有你身上的灵力,你不妨看看有没有人会理你?离了这些东西,你周祝什么都不是!”
语毕,“易安”笑了一阵,忽然又叹气,轻飘飘道:“不过,就算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天赋,你和那群人也差不多,都是废物。我有没有教过你?你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喝别人的血,踩别人的肉。更何况是区区一只畜生。”
说罢,“易安”甩袖,袖中闪出一只小小的黑影,啪嗒一声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周祝面前。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鸟。
看着圆滚滚的,很讨人喜欢。但是它现在的翅膀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来,只是徒劳地扑腾,挣扎,胸膛起伏,艰难地喘气。
“易安”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养它。”
周祝看见小鸟的瞬间便挣扎起来,手腕磨得骇人无比。可那绳子上被设下了禁制,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周祝气息越来越急促,眼底分不清是什么情绪,有润而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可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慢慢地,周祝整个人都颓沉了下来。半晌,开了口,声音干涩无比:“师弟有一事相问。只有一事。”
“易安”睨了他一眼:“说。”
周祝道:“那年大雪,师兄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
“易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经历,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他拂袖,背过身去,背影快要融进黑暗里:“可能是那天太冷了吧。”
“易安”离开时,天色已晚,将近黄昏。
自从他走后,周祝尝试了无数次,想要够到那只地上的小鸟,但是他伤得太严重,越挣扎,血流得越多,最后被吊着,动弹不得。
那只鸟一开始还能扑腾几下,最后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周祝,也彻底不动了。
周祝愣愣地看着它。
易安一开始站在他身旁,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于是慢慢蹲了下来,去看他的脸,说出口的话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周祝。你说说话吧,你想说什么?师兄都在这里,师兄会听的。”
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无论“易安”怎么骂他打他,周祝的表情都称得上无波无澜,只是偶尔会吃痛闷哼,更多的便再也没有了。
冷硬得让人有些生气。哪怕他只是皱一皱眉,也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些情绪,还是个活人,不至于死了。
但是周祝脸上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候,易安才总算能近距离地好好看看他了。
竟然是在这种地方,见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书中残卷里记载的周祝。
周祝在他面前,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周祝有可能是炽烈的,有可能是阴沉的,这些他都见过。可现在周祝披头散发,血和汗凝固在脸上,有一缕垂在眼下。浑身看着脏兮兮,像没人要了似的。
周祝嘴唇上下微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易安侧耳去听,不过没听清。过了半晌,周祝的声音才大了些。
他喃喃道:“……好痛啊。”
易安心口揪了一下。
在外面,周祝作为周逸归时,只要一遇见他,都是时刻笑着的,多的是看着让人觉得俏皮的小动作,老是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叫他“师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当真是最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可是回味一番,周逸归当时在他身边,大概是来逗他玩玩儿,玩腻了,然后来杀他的。
如今他过来这么一搅合,一切都乱了套,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周祝作为周祝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那时以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易安反应过来,那样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恶,不如说是不甘,和怨恨。
所以周祝才会不断质问他,为什么对他没有好脸色,为什么对所有人笑唯独不对他笑,为什么只有他配不上这些东西。
“易安”没对他笑过,易安也没对他笑过。
易安就这么一直蹲在周祝身边。入了夜,周祝手腕上的绳子里设下的禁制终于解除,他摔了下来,扑倒在地,手掌正好盖在小鸟身上。
身上的伤口在地上洇出大片阴影。周祝另一只手撑着地,跪起来,慢慢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弓起身子,头磕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四周都很安静,校场里寝舍远,入夜后,没有人,甚至连蝉鸣都没有,一片死寂。
易安也同样跪在他身边,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头上。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周祝在发抖。
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易安知道,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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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软是大忌……
看来安安似乎马上就要放下对小周的心防了。
呵呵不可能的,小周的手段五花八门。
那个,我想悄悄问一下大家,到现在为止的追更体验感怎么样?会不会觉得节奏太快或者太慢,“感觉作者怎么有点水啊”之类的?
我最近卡文卡得想撞墙,因为已经在开始收线了,虽然已经在很努力推进剧情,但是还是担心自己会把节奏拖慢(>﹏第50章 走火入魔之后
小屋里没有灯, 外面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过木窗, 穿过易安的身体,铺在地上。石砖的缝隙中渗进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周祝离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线之遥,但是他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易安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他张开双臂, 至上而下抱住他,努力想把周祝团进自己怀里。
但其实是没用的。周祝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屋里,直到月过中天, 他才轻轻窸窣动了一下。
周祝声音闷闷的, 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师兄。”
易安直起身子。
周祝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救命之恩,是不是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如果你当初从来没有救过我就……”话至此处,周祝喉间一紧,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 忽然挑眉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师兄, 我生来就如此吗?是我活该吗?我做错什么了吗?……该死的人,是我吗?”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可易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能可怜成这个样子?飞快扑上周祝,一边把他抱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如此的。好了好了,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话未说完,他怀中虚浮的手感猛然变得空荡荡,眼前白光一片。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校场边的小屋?
假山竹径,流水潺潺,再往前走二十步,竟然就是柳舍了。
易安差点没认出来。但这不能怪他,毕竟在现实里,柳舍在他的打理下已然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鸟市场,灵气充沛无比,估计再养个几年里面的东西成精都不成问题。
可是目下看周祝记忆当中的柳舍,除了舍前院子里靠着池子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之外,半点看不出柳舍的影子。
柳舍外,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腰侧佩剑,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正是周祝。
看来周祝现在气息不稳,连记忆也不连贯,如此不稳定,恐怕这片识海也支撑不了多久,不可久留。至于方才看见的那些事情……
易安叹了口气。
书中只言片语不如亲眼一见。着实没想到周祝过往会惨绝人寰到这种地步。看来有必要出去之后跟他坐下来,好好开导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他低着头四处乱走,正琢磨该怎么从周祝的识海破出去,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周祝跟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巧,此时微风拂过。周祝的高马尾随风轻晃,飘逸无比,四周花草沙沙作响,周祝抬起头时,正巧有一枚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膀。
周祝垂眸看着那枚花瓣,两指捻起,催动灵力,那枚花瓣便乘风落进了他不远处的溪水里,随水而去了。
这时的他,已经比被关在小屋虐待时看上去成熟了些,连身高都比易安高了半个头。
易安由衷赞叹:“人与人的差距啊……怎么他的脸就这么能打?”
不得不说,还没有成为魔尊的周祝,气质丝毫和邪魅狂狷不沾边。此时身姿如竹,眼神沉静,还带着点长期被欺负的忧郁内敛,偏偏脸又生得俊,中和一番,仿佛幽林之中月下溪泉,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易安盯着他愣神,忽然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清修门弟子走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是不是该下山了?”“立春吧!应该快到立春了?下山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立春?
易安眉头一皱。立春。立春?这个日子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很多次……
边想,他边盯着周祝愣神。片刻后脑子里灵光一闪,通身过电。
当初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通史》里提到的周祝串通鬼王,意欲血洗仙门最后被一掌打下鬼血炼狱的那天,就是立春!
只是残卷里关于这段的记录如同蜻蜓点水,“立春”也只出现了一次,他差点没记住。可是怎么会这样?如果今天当真那么巧,看周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叛变的样子!
难不成他现在是演的?
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疑不定时,他忽然见周祝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侧身朝他抱拳施礼,肃然道:“师兄。”
当然说的不是他。“易安”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也不看周祝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周祝道:“金焰宫的地牢出了问题。”
“易安”手里拿了块玉牌,随手一抛,落在地上。易安一眼就知道那是掌门令,正要凑近去看,周祝便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怀里。
“易安”嗤道:“金焰宫向各大门派求助,说他们的地牢关押了太多邪祟,需要其他门派承接一些。也是废物一群。师父向来不问世事,这事也没到要我亲自去的地步,你自己去看看情况,回来报个清修门要承接的数。”
说罢,他这才睨了周祝一眼:“听懂了吗?”
周祝颔首道:“师弟明白。”下一刻,头顶一沉。
“易安”满脸刻薄尽褪,转为一副温柔笑意,仿佛十分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轻言细语道:“还以为你听不懂呢。那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易安狠狠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原装货对周祝的态度这么恶劣,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周祝疯狂报复回来的一天吗?
五年之后啊!
一万多张人片啊!
被关在鬼血炼狱里折磨了三百年凌迟到死啊!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且不说为了周祝的身心健康了。能不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啊朋友?搞得他还要吭哧吭哧给原装货擦屁股,擦就算了吧还擦歪了!
现在好了,轮到屁股的未来堪忧了。不会真的让他躺平任草吧……
思虑之间,周祝已经走远。“易安”头也不回进了柳舍,易安瞪了原装货一眼,随即赶紧追上前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祝说说话,转眼间便到了金焰宫。
金焰宫所处地貌更为险峻,到了山门,就不能御剑上行,只能陡着山路爬。周祝速度极快,易安跟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甫一到山顶宫门,他支着膝盖大喘气,头顶就传来声音:“周仙师,路途遥远,麻烦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金焰宫校服的女修。说罢,便引着周祝前行。走了不过一会儿,周祝道:“我记得平日金焰宫人不会如此少。”
易安点头肯定:的确太少了。作为一个大门派,连躺平著称的清修门平日在外面逛的修士都有许多,可如今看来,金焰宫招生人数比清修门多了三倍,人却少了快一半不止。
有点奇怪。
女修道:“宫主一月前亲自带弟子下山历练,就快回了,大约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仙师,地牢到了。”
眼前大殿恢弘,殿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麒麟雕像,通身镀金,宝石无数,奢华无比。而大殿上方的景象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便是邪祟聚集过多的预兆。
殿门大开,女修掐了个繁复无比的手决,原本平地一片的玉砖地面便轰隆隆下坠,露出直通地下的石阶。
易安看得惊呼连连:好有钱!
几人一道下行,地牢入口近在咫尺。那女修停了下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周祝:“周仙师,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宫之门,请。”
周祝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那女修又道:“仙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周祝抬眼看她,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腰侧佩剑。
他道:“在下的确有一事,十分不解。”
“阁下身上已被我施下银针,周身穴位被封,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当真是好生奇怪。”
话音刚落,女修即刻转身,目露凶光,这时易安才看见她身上各处穴位都被周祝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银针。没等她来得及扑向周祝,只听咔嚓一声。
周祝下手果决狠辣,雪白长剑已经穿透女修腹部,可那处却一丝鲜血都没流下。更为奇怪的是声音。长剑穿透肚子,发出的不是身体被洞穿的闷响,竟然是纸人一般的咔嚓声响!
大殿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周祝神色凌厉,当即一剑劈开,剑指其咽喉:“灵气如此虚浮,你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引我来此有何目的,说!”
女修看着他,勾起嘴角诡异一笑,双目登时空洞了下来,眨眼间便哗啦啦碎成漫天纸屑。钥匙叮铃一声掉落在地。
一路看到这里,易安心道不好,肯定是要出事了!果不其然,周祝发现状况不对便立即飞身向殿门,可眼前忽然一黑,只听砰砰砰剧烈声响,殿门顷刻间便被巨力关上封死,殿内之余地牢内的火把幽光,紧接着地牢深处异变陡生,有无数尖叫四起,仿佛要将地牢凌空掀飞!
这尖叫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多数竟然都是小孩子。周祝原本立刻尝试要破殿而出,谁知下一刻便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上石阶,摔倒在他脚边,浑身鲜血淋漓,尖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救命!!!”
那几人一边死命抓住周祝衣摆,一边在地上不断扭动打滚,看着痛苦无比。就是这么一扭,几人身上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掀开,露出皮肤上的纹路。
易安一看,从头凉到了脚。
是人蛊?!
金焰宫的地牢里,怎么会有人蛊!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尚浅,看来只是半成品。但人蛊血战在仙门中实在太过出名,饶是发生在十几年前,各家门派书籍中也有关于人蛊的记载。周祝一眼就认了出来,惊骇之余立刻镇定下来,扶起他们沉声道:“怎么回事?”
可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话?被问的人神智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周祝衣摆叫“救命”,凄惨无比。周祝默然半晌,一手抚上他们头顶,道:“也许会很疼,你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钥匙,感受到周祝灵力后忽然光芒大盛,血红一片,魔气滚滚,仿佛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地牢内爆破声四起,起先只是一只邪祟,后来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邪祟冲破地牢束缚,自石阶而上,直冲周祝而来,源源不断穿过周祝心口!
易安看得手脚冰凉。那枚所谓的能够打开地牢的钥匙,根本就是无限激发邪祟凶性的凶器!
已经不用再看了。易安完全能猜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这般景象,就和三年前仙门围杀鬼血炼狱一模一样。他经历了一次,明白百口莫辩的滋味。同样的事情,周祝竟然经历了两次!
周祝心口被邪祟穿过,痛苦无比。人蛊早已不知被裹挟到了哪里去,而周祝还在不断挥剑,尝试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周祝身上有可以用以修炼的另一条灵脉,易安一直都知道。在这件事之前,他本可以两条皆用灵脉,凭他的天资,今后成为正道仙首,毋庸置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易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万千邪祟裹成的风暴中,灵脉被魔气鬼气侵蚀,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他想要去拉周祝的指尖,但地牢大殿立刻便被冲天的魔气撕成碎片,邪祟组成骇人无比的一张巨大人脸,张开大口,尖啸冲天。而周祝就被裹挟在那张人脸的正中心,直冲大殿顶端的乌云而去。
闪电劈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而至。邪祟群停滞了一瞬,再一眨眼,便掀起更为狂暴的魔气,只是站在金焰宫,都能看见方圆百里的邪祟朝此地聚集而来。
狂风之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快要被连根拔起。金焰宫内仅剩的修纷纷外出查看,惊骇之余立刻与四处流窜的邪祟杀作一团,分不清是人的惨叫还是邪祟尖啸。
天边,灵气滚滚,与魔气分庭抗礼。仙门来了。
易安闭了闭眼睛。
全完了。
密密麻麻一片人,来的修士只比邪祟更多。不过多时,众修就在邪祟之间杀得血肉横飞,天地变色,血海横流,混乱无比。
可这时周祝不知怎的,也许是灵脉被魔气侵蚀得太过,浑身被邪祟啃噬和修士剑气弄得伤痕累累,脱力倒在了悬崖边。
鬼血炼狱。
易安从始至终都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支着剑,跪倒在悬崖边,每喘一口气,都会呛出一口血。
耳边,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是“易安”。唰拉一声,长剑出鞘,他剑指周祝,冷眼道:“真是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周祝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易安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周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皱眉看着“易安”,似乎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却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给他希望的。
周祝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嘴唇张合了许久,才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开了口:“师兄,不是,不是我……”
剑又逼近了他喉头几分。有人下来了。“易安”立刻挥袖扇起罡风,痛心道:“不论我如何悉心教导,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该当何罪?!”
易安看得窒息无比。
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正义起来了?人设崩塌了知不知道!
原装货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可是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表现有异这码事。事情转瞬之间风云变,万千修士在天上杀得无比惨烈,看到的,只有此时邪祟以周祝为尊!
难怪当时在忆安城时,周祝如此不甘心,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恐怕这个心结在这里就已经结下了。
如果记忆无误,那么周祝入魔这件事肯定有问题,金焰宫一定脱不开干系。可是连接所有事情的节点究竟在哪里?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易安脑子一团乱麻,似乎马上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四周太过混乱,他根本抓不住那条理清一切的线。正头疼时,“易安”忽然凑近了。
顿了顿,他面带笑意,在周祝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立刻起身离远,挑眉看着周祝。
这句话易安没听清,但是周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瞬间变了。
也许是不解,愤怒,有可能还有绝望,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了。
周祝一把抓住了“易安”衣袖。后者慢悠悠地说:“是你本来就该死。”
说罢,一掌将周祝打了下去。
掌心覆在周祝心口的瞬间,易安就下意识冲上前去拉他:“等等!别!”然而手心一凉,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易安丹田剧烈震动,突感头疼欲裂,抱着头连连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面前众修东倒西歪,个个神智不清,躺倒在地。
烈焰灼人,易安仰头一看,周祝一身红衣,魔气四溢,而他背后,就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金銮殿。
明白了。恐怕是他方才在周祝神识内记忆触及得太深,又是周祝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段,识海主人本能抗拒,硬生生把他弹了出来!
外面天翻地覆,魔气冲天,城里早已乱成一片。易安顶着呼啸的狂风与魔气,一步一步往周祝挪,挪得艰难无比:“周祝!你看看我!”
周祝真的看向了他,皱眉不解,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慢慢抬起手臂,一手成爪,轻轻一爪。
易安瞬间便呼吸不过来了,被周祝凌空抓到跟前,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踢。
要死。这是不认人了!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之大,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不过十秒他就要殒命当场!
可无奈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周祝只是这么轻轻一抓,他身上的灵力就已经被压制得半点使不出来。
周祝看着他抠挖自己的手,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撕扯,好半晌,他才微微松了力,艰难道:“师兄……师……你是……谁?”
没等易安答话,忽然,周祝左手挣脱而出,猛然钳住自己掐着易安的那只手,极尽用力,手臂青筋暴起:“不能,不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易安鸡皮疙瘩从头到尾过了一遭。
周祝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掐着他的那只手掰断了!
骨头发出脆响的瞬间易安就跌倒在地,心中大骇,气都还没喘上来便连滚带爬起来去看周祝。周祝吊着一只废手,勉强清醒时,看见易安靠近他就踉跄着连连后退,额头隐隐可见青筋,冷汗不断滑落,咬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不能……师,师兄,好痛……”
话音未落,周祝喉间一滞。
唇上触感柔软无比,剩下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易安捧着他的脸,紧紧闭着眼,耳尖通红,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