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烃消化了一下林遇真的话, 才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没瞧见他方才那精彩的极限操作。
“你没有看见啊?”他有些泄气,但是又立刻来了精神,抬眼望向身边的人, “那我再来给你演示一遍!这次我慢点,你一定能看清楚——”
“停。”林遇真连忙用手抵住某人不断凑近的额头,“你直接画这儿。”
他敲敲方才拿来的笔记本。
“那多没意思。”钟烃闷闷不乐地撇嘴,肩膀都耷拉了些,“你不觉得我刚才的方式很有创意吗?”
“说完正事再玩。”林遇真拿起笔轻敲他的额头, 动作很熟练。
钟烃不闪不避地应下这小小的惩罚, 眼睛眨了眨, 嘴角还翘起得意的弧度。
从前他开小差的时候,小林博士也总是喜欢这么敲他。而他总是无所谓的, 并且坚信这是一种爱的表现形式。
要不然怎么只敲他不敲别人?
钟烃垂下眼, 看见林遇真那颦起的眉毛, 最后还是放弃了坚持,“好吧!那你仔细看。”
他接过那只笔, 摆开个认真工作的架势,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流畅的线条从笔下生长出来, 笔尖落在了纸上, 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虽然最后没有从业, 但是他当时还是选了建筑绘画这种小众选修课,拿起笔来还挺像模像样。
“你看, ”他拿着笔画出一条漂亮的曲线, “你当年的研究方向, 跟这个有关联吧?”
林遇真看着那颇有艺术气息的图像,犹豫开口:“这是什么?”
钟烃弯起的嘴角变了个方向:“……”
他不信邪地又添几笔,加工了一下那仿佛大鹅睡觉的画, 把那只大鹅补充得更加难以名状。
他画完以后举起本子,在林遇真眼前晃了晃,“现在呢?像什么?你要不再看看吧……现在是不是更具体更清晰了……”
钟烃在某些地方总是会有奇怪的坚持和自负。
比如坚信自己能够单通所有高难度游戏,也比如现在,他坚信自己画得超好。
林遇真常常觉得他有一种没有被社会毒打过后的天真。
“我看不出来,”林遇真缓缓躺下,把整个缩进沙发里,“太抽象了,我看不懂。”
“这是克莱因瓶。”钟烃放下本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林遇真觉得他语气中充满了“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的震惊。
可能还有一些小小的委屈和控诉。
林遇真又仔细端详了许久,神情严肃地摇头:“这不是。”
他又不是不认识那个经典的图形……虽然画成什么样的都有,但是绝对不包括眼前这种。
钟烃投来了失望的眼神,“你已经忘记了你的答辩和论文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遇真无语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是你画得完全不像?”
“绝无可能!”钟烃反驳得斩钉截铁。
“我懂你的意思。”林遇真没想和他纠结太久,毕竟这家伙轴起来可太难哄了,“但是这个概念很难实现,而且理论上它也没办法嵌入……”
钟烃用笔敲了敲小林博士的聪明脑壳,“你是做游戏,又不是搞科研。只要足够好玩有意思,没有人会注意这些细节。”
“只要感觉对了,谁会去在乎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林遇真嘴里嘟囔着。
钟烃的嘴角又朝上扬起,他又翻了翻那本笔记,最开始几页随手写着平时生活中的灵感,上面还认认真真的记下了日期和天气,偶尔还夹杂着“实验又失败了,好烦好烦好烦”之类的小抱怨。
后面几页则渐渐出现了一些草稿:荒原、孤塔、低垂着的一钩银月下游过鲸鲨的虚影。塔身倒逆着四季,而有一只小章鱼从远古的海中被捞起,在陌生的世界里,懵懵懂懂地路过冬秋夏春。
这些记录从他们的相识开始,持续了一千个日夜,又停滞了一千个日夜。
“这是你的日记本?”钟烃指着那一笔一划的字迹,语气调侃,“上面怎么还有‘今天一起玩了新出的双人游戏,关卡设计真的很有意思,但是某人操作太烂,气得我甚至多吃了一碗饭’……某人是谁?你还背着我有过别的游戏搭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遇真耳根烫了起来,一边装傻一边想要把本子抢回来,“快还我……那都是乱写的!不算数!”
“我记得这关,”钟烃说,“《It Takes Two》的太空关卡,你变小了,我变大了,你当时是不是一直嫌弃我的找不到合适的大小去把你弹起来?我们足足试了一个钟头,对吧。”
“不记得了,”林遇真捂住耳朵,“我连具体哪关都忘记了……你不要再念了……”
忘了才怪。
那个关卡需要一个人变大一个人变小,从跷跷板上跳起来,再跳到一个弹簧上。
钟烃当时满肚子坏水,故意变得很大,把微缩的林遇真护在手心里不肯放。林遇真只能在那小小的虚拟掌心里蹦蹦跳跳,气得直跺脚。
“你这里记得可全了,我来帮你回忆回忆——”钟烃跃跃欲试地清清嗓子。
尽管林遇真从小到大每年都要体验一下这种被当众念试卷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他依旧觉得有些尴尬。
“等等,”钟烃似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向他,“你那时候不还嫌弃这种游戏都没什么意思吗?一直说我浪费你时间……怎么写了这么多……嗯?”
“我是说过,”林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暴自弃地陷进了沙发里,闻言稍稍坐直了些,伸手接过那笔记,“但是我玩完以后没有嫌弃它不好玩!而且……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两个人把后背全然地交给对方,一起解决难题,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才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做一个让别人发自内心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我看你是压抑太久了,好不容易接触一下新鲜东西就会沉迷。”钟烃评价,揉乱了他的发梢,“不过你太有天赋了,想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像模像样。”
林遇真被他揉得眯了眯眼睛,险些又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人被夸得晕乎乎的。钟烃便趁机用手臂一揽,把人从沙发里捞进了怀里。
林遇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很快就默许了这个过于亲昵的姿势。
“继续说说你的构思吧。”钟烃的手指滑过那一个个跳跃的构思,又回到了原点,“主角不断解密,遇见同伴,最终登上塔顶,然后呢?”
“然后它会发现,答案也许并不在塔尖,而在旅程本身。”林遇真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这个世界已经这样运转了千亿年,他发现它所在的荒原就是它曾经生存过的浩瀚海洋。”
“古特提斯洋?”钟烃若有所思,“怪不得你一直想去那看看。”
他又翻一页,故意拖长声音问,“这几个字我不认识,你帮我念一下?”
林遇真看了看钟烃指着的那行字:“……”
那里画了一只没成型的角色草图,旁边用铅笔随便标注着:[底层代码,毫无顾忌。]
“算了,你没必要知道……”他声音闷闷的,“好了,你还玩不玩游戏了?马上就要通关了。”
钟烃憋着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文字旁,继续念着:“‘地狱塔的横板真的很难跳,但是他都给我放了烟花,我也要放一次更好的’,这就是你那段时间不理我的原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翻译——”
“那你去吧。”林遇真拿起手柄,按下继续,屏幕上的酷霸王在远处张牙舞爪,“有什么不懂的就不要问我了,反正你可以直接去问翻译。有本事就不要问我任何攻略自己去查……”
“那真是太坏了。”钟烃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很近很近地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还有好多问题,关于这个……本子,还有关于你……”
“不许问了。”某人还在负隅顽抗,把操纵着小人跳过一圈圈岩浆,“赶紧、认真点把酷霸王打掉,然后我们去吃晚饭。”
“行。”钟烃笑眯眯地回道,“那你今天不会再叫外卖了吧?”
林遇真没吭声,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操纵小人跳跃。
他闷头操作不作声,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台阶前面被扯住了脚步。
他用胳膊肘戳戳身边的人,“你怎么不动?卡了?”
钟烃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用眼神示意他没空。
林遇真:“……”
“我没办法离你太远。”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系统设定。”他顿了顿,又干巴巴地解释。
“你让PRO手柄自己动吧。”钟烃被林遇真时不时加的一句牢骚给萌晕了,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本笔记看,“我在帮你找哪里还能改进的。”
“……晚饭不想吃了?”林遇真有些恼地转过身,伸出手,想要把钟烃整个人朝屏幕这里扭。
“晚饭不是到点就能吃?”某人稳如泰山。
“游戏不打完就不吃了。”
“不要拿自己来威胁我。”钟烃把笔记本放下,伸手扣住了林遇真的手腕。
林遇真挣扎了一下,却被钟烃就着力道轻轻一拽,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只能像只受惊的猫咪一样撞进对方怀里。
两个人在宽大的沙发上闹成一团,手柄不知道被碰倒了什么地方,屏幕上的库巴大王茫然站在原地。
船身轻轻晃动一下,似乎是驶过一小段湍流。
笑闹突然歇了,林遇真仰起脸,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他看向那向来言笑无忌的唇,还有那双总是盛着明亮笑意的绿眼睛。
绿得好像江岸的青山,绿得仿佛要吞噬一切寒意的春。
“你不要再看我了……”他听见钟烃这么说,“再这样……我就要亲你。”
“你亲得还少吗?”林遇真不以为意地回。
“这回要亲两下。”钟烃笑了笑。
于是他俯下身,吻住了他。
林遇真被他圈在怀中,抱在膝上。
距离缓缓拉近,他能在那双近在咫尺的澄澈绿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小小的,却很清晰。
吻来得很轻柔,就像一个一触即分的贴面礼。
“好了。”钟烃摸摸他的脸,烫得惊人,随后手指向下,按住了那总是和他拌嘴的唇瓣,“我们明天还要去徒步。”
林遇真看着钟烃那有些情动的神色,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有些粗糙的手指。
这一下无异于数九严寒中吹进一脉春风,挑醒了青山上的翠绿新芽。
钟烃的神色更暗了。
“怎么了?”林遇真歪歪脑袋,语调绵软中透着好奇,“不是说好的……要亲两下吗?”
“你明天不想出门了?”钟烃问。
林遇真不闪不避地回望钟烃。
钟烃彻底按捺不住了,他用双臂紧紧地锁住眼前的人,重重地亲了下来。
带卷的头发垂在他的额前,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动。
窗外,游轮正驶过两山之间平阔的江面。
朦朦胧胧间,他看见远处伫立在山间的一座座山峰。
有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止不住了。
齿关被轻松撬开,呼吸缠在了一处。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伪装的疏离,也被暖阳照拂、被春风吹折。
太阳越爬越高,巫峡间云收雨霁,青绿的峭壁上生了几丛粉白淡红的山桃花。
滚烫的温度点燃所有的火焰,所有理智都如同阳光下的冰一般,寸寸碎裂,片片消融,最终化作潺潺流水。
林遇真顺从地仰起头,露出天鹅一样脆弱又优美的脖颈弧线。
心跳完全乱了。
他的指尖没入那浓密的头发,任由自己被江涛卷走。
温柔又湿润的气息,笨拙又熟悉的轻颤,最后是交缠在一处的呼吸。
破碎的声音藏进千千万万个吻。
“够了……”林遇真好不容易偏开头,小声地求饶,“早就超过两下了……”
钟烃这才退开些许,但是手臂依旧圈在他的身上,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谁让你先动手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遇真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温度一度一度地升高,冰河终究消融在不讲道理的春意中。
不顾一切的生机,终究把这千亿年的荒原染上了最浓烈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