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不可以。”
温忱眼里的火苗安静而温和。
他这么看着沈岸, 觉得对方实在是可爱到像一只没讨到糖的大型犬。
很轻地笑了一声后,他抬手, 指腹穿过少年后脑的发丝,温柔地揉了揉。
“只是不是现在。”
临门一脚急刹,沈岸的呼吸在竭力的隐忍之下微微颤抖。
声音也跟着发颤发闷,带着浓烈的鼻音:“为什么?”
手间没再动作,脑袋却是又往下垂了几分,整个身子匍匐在了男人的身上,往他颈窝里蹭了又蹭:“没准备好?”
温忱默了两秒。
颈边的气息还在断续洒下,但明显比之前蔫巴了不少,像极了一只被摁住了脑袋却不舍得松开爪子的小狗,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讨好。
其实温忱心里清楚,并非没准备好。
相反, 被这么一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准备好”的过程实在有些出奇的迅速和流畅了。
没多久前,再次被对方主导着拥吻在怀和压制在下时,他的脑子的确有过片刻的空白。
但也只有片刻。
从“是这样吗?”“应该这样吗?”到“原来他想这样……”“那就这样吧。”
温忱现在回头盘算,觉得这一心路历程应该统共不出十秒。
有些好笑地扬了扬唇,温忱抬手环抱住了那颗脑袋,在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
“是还有些事情得和你说清楚。”
指腹轻抚过沈岸的脸颊, 在那湿漉漉的眼尾摩挲了几下。
“明天, 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
老城区内梧桐遮天, 喧闹声甚, 街巷深处的一栋白色小楼前人来人往。
木质的大门对内敞开, 院落里栽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打理得生机勃勃。正对面的白色建筑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楼身上缠绕着属于岁月的藤蔓与裂纹, 看上去静谧而悠久。
沈岸四下环视了一番,一时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场所。
但前方引路的人却轻车熟路,牵着他穿过前院,径直上了三楼。
小楼内部别有洞天。
光调是暖色的,空气中飘着令人放松的草木清香,将一墙之隔的街市喧嚣隔绝了大半,整个空间被舒适与安逸包裹。
迎面的雪白长桌后面坐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
沈岸的目光一顿。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一撞。
“您好,温先生。”
白大褂女人面带微笑地起了身,熟稔地和温忱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在里面等您。”
说完朝他身后的男孩身上也看了一眼,贴心道:“家属可以在隔壁休息室稍作等待。”
沈岸并没有将这话听进耳里,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朝着最里面的那扇门走。
他的脑袋到现在还是懵懵的。
若说在楼下时还没看出大概,那到了这层,眼见这样的环境氛围,再反应不过来也就太迟钝了。
这是一间咨询室,又或者再严重一些,一间诊室。
心理诊室。
温忱在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那些个曾经看在眼里却又按下未表的端倪终于有了合理的释处。
面色苍倦、形容疲惫、胃痛、手抖……
当日表演赛上白得吓人的脸,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失误和不得已的离场,以及后来会所楼下骤然的痉挛与频率明显有异的手抖……
甚至,还有再那之前,长达半年的休赛。
全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是因为什么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心理问题?
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和糟糕的人际关系必然难辞其咎,沉积已久的家庭因素大概率也位列其中……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他十五岁离家,年少之路的坎坷不比功成名就之后的少,那个时候尚且没有信念崩塌,入队之后在各方强压之下也依旧显得游刃有余,怎么偏偏……
怎么偏偏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就折腾到了这种境地?
沈岸有些不敢往后想了,可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导火索在哪,罪魁祸首是谁,彻底摧毁多年以来苦苦支撑的根源是哪桩哪件……
通通呼之欲出。
沈岸的心中翻江倒海,胸口又酸又疼。
心疼、自责、后悔与后怕……密密麻麻的酸涩情绪从心口直直蔓延至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喉咙干涩,脑子里的那张脸在不同的画面中翻来覆去的出现。
从初识的明媚,两载相处中的的宠溺,到离别时别扭的冷漠和词不达意的话——以及说那些话时根本不敢直视自己眼睛的逃避……
沈岸是真的后悔了。
倘若自己当年再坚定一些呢?
倘若自己没有那么娇贵,被一气就走呢?
倘若自己当时就和现在一样,偏要强求,偏要留在他身边呢?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用不着经历这些了。
一颗心越想越紧得慌,脚步是机械般地跟随,也不知走到了哪儿,总之沈岸再回过神来,已经一头撞进了前面那人的怀里。
温忱抬手将人搂了一把:“走路不看路,琢磨什么呢?”
沈岸闻言抬起了头。
在看清那双被沉甸翻涌的情绪染红的眼尾时,温忱微微一愣。
这该不会是,连医生的面都没见着就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完了吧?
有些夸张。
但如果是这孩子的话好像也合理。
本就是有心要告诉他这些的,温忱也没解释什么,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房门:“进去等我?”
屋内的百叶窗开了半扇,街边高大的梧桐树枝伸到了窗边,阳光几经割裂,在木桌与地板上打成细碎的影。
诊室内划分了里间和外间,中间竖着并不隔音的玻璃隔档,沈岸等在外围,却也将里面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除去他已经看到的症状之外,江复还提到了持续性睡眠障碍。
从最开始的情绪失衡,到连着几周的入睡困难,噩梦和梦魇逐渐轮番缠绕……
再到后来,因为未能及时干预,愈演愈烈成了躯体化症状。
沈岸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被抛弃的日子里,那个推开他的人过得比他更难熬……
里间。
年轻的心理医师合上测评本,金丝眼镜后的温和双眼展露出难言的欣慰与感慨。
“这应该从是你来我这到现在,最好的状态了。”
江复的目光越过温忱,朝外间瞥了一眼,半透明的门帘外,依稀能看到一个绷得紧紧的身影。
压低声音问道:“都和人家说清楚了?”
温忱无奈笑笑:“没,但他应该也猜差不多了。”
“还挺聪明。”江复弯了弯嘴角,决心违背一次职业道德,帮人帮到底:“我能和他谈谈吗?”
温忱思忖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但想了想又嘱咐道:“别吓唬他。”
“现在知道自己吓人了?”
反手从抽屉中掏出了一张季度随访表,江复恢复了声量:“去隔壁填,认真填,二十分钟之后再来找我。”
温忱:“……”
在温忱离开房间之后,沈岸非常通透地起身进了里屋,满脸的心疼担忧:“医生,他……”
“别着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江复语气轻轻地打断,在电脑上操作几下后,起身递过去一个平板:“先看看这个。”
沈岸抬手接过。
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值,密密麻麻的数据信息连成了几条颜色各异的起伏曲线。
沈岸的目光优先落在了坐标原点。
那里显示的是温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间——去年十月底。
但连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那些高悬的数字从初始点开始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问题早在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出现。
“这是焦虑指数图,中间的横线是临界值,超过则说明需要干预。”江复在沈岸的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此之前,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刚刚回到临界点。”
沈岸的呼吸一滞。
“这是抑郁指数。”江复又指了指另一条曲线:“正常来说数值超过40就要多加关注了,他第一次来时,测量结果是69。”
攥着平板的指节微微发白。
在沈岸的沉默中,江复向后翻了一张图:睡眠质量评估。最严重的时候,这张表里的评估数值低至了个位数。
再往后,是躯体化症状频率图。
拐点出现在十一月中旬,世界赛前夕。
沈岸抬起头看向江复,声音有些发颤:“这里……对应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剧烈的头痛心慌,胃痛呕吐,吃不下东西。神经系统崩溃导致手部功能受限……你可以理解为,拿不住鼠标,端不稳水杯。”
江医生难得丧一次德便丧到了底,饶是没有夸大其词,也已经够辜负温忱那句“别吓他”的嘱托。
沈岸的心跟着一寸一寸下沉到了底。
最后一张是总体评估汇总表,所有的数据汇聚在一起,不难发现后续的两个关键节点。
今年年初,和一个多月之前。
前者是好转的开端。
很长一段时间里,数值持续降低,曲线逐渐回稳,即便有起伏也不再是骇人的陡升陡降,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在大部分数据刚勉强够到正常值上下的时候,时间也同步来到了七月初的回归。
温忱是急着回来的。
无视江复的多次劝阻也硬要回来。
因为想尽快走完这最后的一点时间,然后再彻彻底底、了无牵挂地离开。
沈岸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越来越难平复的情绪翻涌。
目光落到了第二次变化的节点。
在这里,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曲线忽然再度陡峭。
对应上时间,原因不甚明了。
——是在A国重新遇见了自己。
短暂的重逢里几次三番的刻意逃避,故作冷漠也好,欲言又止也罢,甚至是最后的不告而别……
沈岸从没想过,自己打算慷慨不咎的一切,会以这种回旋镖的形式折返,再一次将他击中。
*
离开那栋白色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枝叶的缝隙里摇晃着夕阳赠予的碎金。
街边叫卖的人少了些,仅剩的吆喝声也变得懒洋洋。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满怀朝气的少年人。
他们三两结群,骑着单车在胡同里穿梭嬉戏,清脆的铃响和着嬉笑打闹声在巷子里碰撞,又消散在傍晚的微风中。
温忱不止一次感叹过江复把咨询室设置在这里的精妙。
因为只要离开的人愿意从阴霾中抬头,就会发现原来处处皆是朝阳新生。
车停得很远,二人沿着来时的河边小道往回走。
沿途僻静,垂柳成阴,两人沉默着走了挺远,直到快要汇入主路,某道脚步声才忽然停下。
“忱哥。”
沈岸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逆着光,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以前总说怕我后悔。”
“现在换我问你。”
“你后悔吗?”
说话间,沈岸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温忱的面前。
原本沉寂在阴影之下的黯淡眉眼被一抹擦肩而过的晚霞照亮。
“后悔认识我,后悔教我打游戏,后悔让我住进你家,让我喜欢你的同时也喜欢上我——”他的声音顿了顿:“后悔让我出现在你的人生里吗?”
刹那之间,河边静得只剩下风声。
温忱盯着那张格外阴沉较真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那么聪明的脑子,这个时候不知道转了?”
然后他抬起手,揉捏去了其中所有不着边际的情绪:“你觉得我带你来这,是为了让你问这个的?”
嘴巴被捏成了嘟起的形状,沈岸也没有躲,声音含糊道:“可我就想问。”
看着这副模样的小孩,温忱又笑了一下。跟着拇指一松,顺势抚过了他的脸颊,在眼角有些湿意的地方轻轻一蹭。
“不后悔。”
沈岸喉结滚动,睫毛微微一颤,又冒出几滴没憋住的凉意,被温忱停留在那里的指腹再次拭去。
“真要说起来,后悔的只有一件。”
顿了顿后,温忱勾起嘴角:“后悔没早点追你。”
晚风荡过河面,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过二人的衣角、发丝和眼睫。
将最后一点极力隐忍也给吹散了。
在泪腺彻底失守之前,温忱终于管杀管埋了一次,贴心地将人揽进了怀中。
下巴抵在发顶,带着一点点自讪的笑意从胸腔里传来:“但现在让你知道了,我这个人其实软弱又脆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没有一条路走到黑的魄力,也没有多伟大不屈的内核……”
“折腾了半天到头来,除了把自己折腾进去,好像也没落得什么别的好处……”
沈岸猛地抬起头,还红着的眼眶里写满了不赞同,可还不等他出言反驳,就被温忱轻轻摁住了肩膀。
“所以小岸,我想问你的是——在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之后,”
那双眼里是温柔的霞光,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还让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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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复日记:今天干了一件非常违背职业道德但是让人很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