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五十六岁, 年过半百了还是个单身汉,家里有个九十五岁的老母亲,还有个十三岁的孩子。”
杨馨语气平淡, 却把哑巴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前两年在我们这里干过一段时间, 赚了点钱就回去翻新了房子,后来土地被征收, 只能靠政府补贴过活。他老婆跟人跑了,孩子这个年纪正是花钱的时候, 你觉得, 十万块钱,他会不同意吗?”
老板震惊得瞳孔地震,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杨馨能当老大, 平常生活中,她连这种边缘人物的底细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人信服?
见状他连忙点头:“我这就派人去联系他。对了,马子现在躲在西环外的郊区农村,那地方偏僻,没人去。他用的是假/身/份/证, 没上户口,警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你要是想找他, 就坐最近一班公交,十五块钱到村口, 再转三轮车进去。”
“嗯,我知道了,”杨馨指了指吧台上的酒,“这两瓶酒你先留着, 下次开会的时候拿出来分,大家最近也辛苦了。”
临走前,杨馨又叮嘱了一句:“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我哥知道。我最近有事要忙,来这边的时间会少点,店里的事你多盯着点,按我刚才说的办。”
“放心吧杨姐,哪次让你哥知道过,”老板笑着应道,又忍不住多嘴,“不过这些烟和酒,该不会是你从你哥那里拿的吧?要是哪天他来看见,不得把我扒层皮啊。”
杨馨站在门口的分叉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地说:“这些都是我的,你放心用。”
告别老板,她低头看着手机,下一刻没注意前方来人,冷不丁地直接撞了上去。
“走路没长眼睛啊。”
杨馨下意识地吼了一句,抬头却愣住了,眼前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手里此时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横幅,双眼满是浑浊,像是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人连忙道歉,声音沙哑,“我眼睛不好,看不清路。听你的声音,是个学生吧,那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横幅上的字对不对?”
杨馨闻言,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她对老人向来没什么脾气,想了想,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横幅,展开的刹那,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横幅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大一小却异常刺眼:还、我儿子、张齐飞!
“你儿子……怎么了?”
杨馨开口的声音有些发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可能知道答案,但还是希望不是这个答案。
“我儿子在外面出了事,现在人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老人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不知何时红肿得厉害,就连皱纹里还沾着些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前阵子哭了很久,“我老了眼睛不好,也没有手机,不认识字,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
“字没问题。”杨馨的指尖有些发凉,她定了定神,又问,“你这是要去哪里讨公道?”
她越问心里越慌。杨馨不是怕老人闹事,而是怕老人讨不到公道,一时间,汹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有人告诉我,让我去公安局报案,”老人手指向前方,“他们说让我沿着这条路直走,到前面的路口左拐,就是公安局了。可我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走没走对。”
“前面是交警支队,你这情况得找办案民警。”杨馨看向前方的路口,声音放软了些。
老人一听,连忙伸手想拉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恳求:“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过去,我眼睛看不清,怕待会路也认不得。对了,报警要花钱吗?我身上就剩二十块了,是坐车剩下的,要是不够,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到医院见到儿子就还你。”
杨馨沉默着没说话。
她没见过张齐飞的家属,没法确定老人的身份,可那满脸的褶皱、红肿的眼睛,还有如今握着横幅的手一直在发抖,看着实在不像是装的。
恍惚间,一双手已经搭上来了,隔着布料,实在是温暖得令人无法拒绝。
“走吧,我带你去,”她最终还是松了口,“报警不要钱,有困难跟警察说就行。”
两人沿着路边走,快到路口时,杨馨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老人没说张齐飞死了,看样子应该是重伤,说不定是脑损伤。
以他家的条件,恐怕撑不了多久就得放弃治疗,毕竟ICU的费用,不是普通家庭能扛住的。
“你儿子为什么会被人打?”她忍不住问了句。
结果这话像是戳中了老人的痛处,干涩的眼眶里瞬间挤出两行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村里面人说,他在外面欠了钱,还不上就被人打了。都怪我,我就是个扫把星,年轻时克死娘,后来克死丈夫,现在连儿子都要克。话说,我当年就该病死在床上,那样他就不会欠钱,也不会遭这份罪了。”
老人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他欠了多少,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见过追债的人。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值钱的,要是他们想要,拿去就是了,只求他们能放过我儿子。”
杨馨没再接话,一路沉默着把老人送到派出所门口。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她站在不远处看向门口值班的民警,说:“民警就在那里,你等会儿他们就会过来。”
把人放到树下,杨馨扭头就走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马子。
从这里坐专车去西环郊区要两个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小时,时间太紧了。她心里盘算着,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下一刻,杨馨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她猛地回头,入眼就是那个老人此刻正躺倒在树下,手里还死死拿着那张印有“还我儿子张齐飞”的横幅。
“对不起……”
杨馨转过头穿过马路,嘴里低声念叨着,愧疚的情绪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来:“早知道这样,那五百块钱不如不要。五百块买两条人命,真的太荒谬了。”
她转车在路口等了近二十多分钟,下午的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冒着汗,直到喝完一瓶水她才觉得好受点。
又等了半小时,终于,那辆去往郊区的巴士从对角拐了过来。
上了车,她报了目的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又闷又臭,汗味、烟味、鸡鸭禽类的气味混在一起,哪怕她平时不晕车,此刻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路口,她赶紧喊:“师傅,前面停车!”
下了车,走两步面前就是个小集市,集市旁的路边停满了红色的三轮车,车主们热情地招揽着顾客,如同随机刷新的NPC般凭空出现。
杨馨没得挑,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报了地址:“去西环村老王家。”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闻言点点头让她上车。
车开到一半,杨馨掏出手机给马子打去电话,语气尽量放松:“喂马子,我来这边找你,你在家等着别乱走。”
车主听见这话,以为是小情侣间的约会,没忍住笑着插了句嘴:“姑娘特地从城里过来看男朋友啊,你们感情真好,谈几年了?准备啥时候结婚啊。”
杨馨对着电话笑了笑,顺着车主的话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才谈两年,现在还甜蜜蜜的,结婚还没准备好,过几年再说吧。”
电话那头的马子没听见车主的话,只笑着说:“好,我在家做了饭等你,记得多带点吃的,这边买东西不方便,好多都买不起。”
车主耳朵尖,却也只听见了“买不起”这三个字,不由得他心里直犯嘀咕,随即怯生生地问:“姑娘,你男朋友条件咋样啊,这地方挺偏的,你确定没找错地方?”
“放心吧师傅,没找错,”杨馨语气依旧轻松,“这村子地理位置是偏,我之前还跟他开玩笑,说地图都搜不到他家。他就是回家帮家里做点事,平时我们都在城里住,这边人少清静。”
电话还没挂,马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待会你让师傅在村口路口把你放下,我骑摩托车去接你。这边路不好走,车开不进来,我接你更稳妥。”
“好,依你的。”杨馨说。
马子等对面挂了电话,乐呵呵地出门看了眼门口的摩托车,心里美滋滋的想:待会带着杨馨在山野里兜风,说不定能拿下她,到时候我就不用再当马仔了,直接抱上老大的大腿,软饭硬吃,不比现在强?
“师傅,到前面村口路口放我下来就行,我男朋友来接我。”杨馨对车主说。
“行,到了给二十块。”
车主本能地报价,心里想着这两三公里的路,姑娘说不定会砍价,没想到杨馨直接应了:“好,待会给你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