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第119章 生者之义
95 段

第119章 生者之义

95 段

乡下村舍, 却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院里院外的门前都挂上了对联。红灯笼的穗尾在空中飘摇。

穆兰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远远望去,有一黑衣年轻人站在院里,正撸起袖子修补前夜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这是季望泫第二次来此地, 境况好似有些不同。

年少时来过一次, 那时这处院子同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孤独冷清之感。

如今新修了樊篱、重建了院子,院前几块地是自家种的蔬菜, 几只散鸡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满是人气。

“安仔……”

一道女声自院内传出。

“诶, 娘, ”青年糊上窗户纸, 把工具收拾好, 回应说,“您醒啦, 儿这便来。”

季望泫静立于三丈外,燕翎站在他身侧,手中提满了镇里买的礼品。

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让季望泫眼中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么, 那缕微光沉寂不见。

院中的青年转过身, 与他对视上——

就连面容都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倘若所见为真,那该多好啊。

然而眼前这人,显然不认识他。

“沈怀安”做了个告罪的礼,先一步走进屋里, 伺候母亲起身。

季望泫沉沉垂下眼,再睁眼, 已经带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抬步行至院门口, 又背过身去静默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沈怀安”安置了母亲,快步走出来,提着桶鸡食,以喂鸡为由来到院里。

“敢问阁下是?”

“居之故友,”季望泫向他温和一笑,行过拱手礼,“特来看望伯母。”

冯安一愣。

他本是南边偏僻小城一家养奴仆。母亲是富商家的一位婢女,一夜云雨怀了孕,为主家所不容。

母亲讨厌他。

十五岁那年,贵人找到他,许她母亲一生的荣华富贵,要他苦学一年诗书礼仪,北上来这穆兰城,化名为“沈怀安”,拌作这位沈姓瞎女的儿子,侍奉她终生。

沈母待他……是顶顶好的。

她不问“沈怀安”为何放着京城的仕途不走、归隐乡田,只愿她的儿健康安稳地活着。

她虽双目失明,却知书达理,吃住都紧着他,如同一池广袤的湖水,接纳了缺乏母爱的冯安。

他幸福地留在了这里。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位沈怀安有故友啊!

那位贵人只说这人前尘尽去,与尘世再无羁绊。八年来也从未有人打搅过他的生活,眼下这位……?

既是故友,又怎会不知真正的沈怀安已不在人世?

沈怀安的出身让他注定在京城交不到朋友。没有人会巴结一位穷得连新衣都穿不上的寒门子弟,只是因为谢、尹两人对他青眼有加,才虚与委蛇。

而他又是个刚正的性子,最瞧不惯虚伪,平日里更是懒得与人打交道。

除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确实,没有故友。

而这四位,死的死,浊的浊,自然不可能有人再来。

“放心,只是来看望伯母,”季望泫重申,化解他的疑虑,“坐会便走了。”

“公子可唤我阿玄。”

冯安被刻意教导过那人的行事方式,见这人雍容华贵,气质温和,家中也没什么可图谋,于是回以一礼:“好,阿玄公子稍等,我先去跟阿娘说一声。”

季望泫点头:“多谢。”

肉眼可见,见过这位公子,主子身上的沉郁好似减轻了不少。

很快,沈母亲自拄着拐出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安仔,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沈母前半生含辛茹苦将沈怀安拉扯长大,经年操劳,此时已是满头白发。

她爱笑,眼角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

季望泫领着燕翎与雀音,行至中庭,向她行晚辈礼:“晚辈拜见伯母。愿伯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何必多礼?外头冷,小玄快快进来坐。”

此名讳一出,季望泫的动作骤然一顿──十二三岁的时候来,沈伯母便是如此唤他的。难不成,她还记得?

“多年不见,不知伯母可还安泰?”季望泫上前几步,主动去扶她,“晚辈此次来,备了些年货,米、油、炭火都有,让居之好好收着。”

“有我儿陪着,心情愉悦,身子骨自然好,”沈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怎的如此消瘦?可怜见的,待会让安崽抓只鸡下厨,好生招待。”

冯安去将礼品收好,由季望泫引着沈母进屋。

屋里烧着炭火,很是暖和。沈母牵着季望泫坐下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的身后:“这两位小友也坐。”

季望泫摆摆手:“我这两位侍从会武,进屋时晚辈瞧见屋顶漏了个逢,冷风灌进来吵得不好受,正好叫他俩给您修补修补。伯母不必操心他们了。”

闻言,燕翎、雀音双双行过礼,出去帮忙。

他们坐在一木制方桌前,桌子简陋,茶具却是不缺的。恰好此时旁边的水烧开了,季望泫拎过来,沏上一壶茶,奉给她。

“这些年诸多杂事缠身,未能早些来拜访伯母,晚辈心中十分惭愧。”

沈母将茶杯握在手中取暖,温和地笑着:“无需惭愧,老身过得十分安逸。”

季望泫又与他话了会儿家常,眼前浮现当年他与谢昭明两人在这儿插科打诨地开沈怀安的玩笑,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沈怀安很少与沈母说在学堂的事儿,季望泫来这么一回便把他的各种糗事抖了个干净。

后来少年们撺掇着要去帮忙做午膳,结果火烧太旺煮出碗糊菜,被沈怀安轰了出去。

“与小玄聊几句,倒想起居之的求学之路来,”沈母撑着拐杖站起身,屋里她十分熟悉,不需要有人引导,“居之所作字画,我记得都在这边收着。”

一路走到旁边的书台,季望泫站在他的半步外,时刻准备扶住她。

“我是看不见了,不知他画得如何,你帮我看看。”

屋外的小厨房开了火,柴火香飘散过来。这冬日里,似乎也蕴藏着春天的力量。

都是些卷尾发黄的旧字画,以成人的标准来说,不算绝佳。可它们都被齐整地摆放着,右下角的落款是“沈居之”。

沈母翻翻找找,从中抽出一幅──那是一幅四格画,画的正是是梅兰竹菊。然而用的墨迹似乎与平常不同,肉眼可见地凸起来。

她用手指摩挲着磨痕,忽而问:“小玄喜欢哪一个?”

有什么东西在季望泫脑中一闪而过,他敏锐地捕捉到这缕线头,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移到画卷右上角:“玄,钟爱这个。”

沈母笑着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季望泫握住手中有棱角的纸条──方才沈母塞进他手心里的──内心巨震。

他再一抬头,眼前不再是简陋的陈设,是月下四个酣畅对饮的少年。

敬的是浩瀚星空,是无垠天地,是赤子之心。

冥冥之中,逝者之魂,生者之义,已在无声无形里深刻交融。

昭明……居之……春迟……

他们的名字里承载了太多太多,是如今的季望泫,无法叫出口之沉重。

“伯母,”纷杂情绪压在心头,季望泫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拢入袖中,退开一步,跪下来,“居之之母,便是玄之母,万望您受晚辈一礼。”

沈筠心看不见,却听得额头触地发出的轻微声响,那是稽首之礼。

身前这位年轻人,当是帝王之后、九五至尊,却因年少时与沈怀安的交游,敬她至此。

她搀扶起他,轻声道:“孩儿,死者为归人,生者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屋顶。

雀音修好了屋后裂开的墙角,轻跃到燕翎身边,疑惑道:“你在看啥?”

燕翎将最后一丝缝隙填好,遮了他的视野:“没什么。”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浓浓热气,雀音也不多问,支着一只腿坐下来,肚子咕咕叫:“饿了。”

季望泫笔直的背影在燕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方正持重的君子,就连行跪拜之礼,都如铮铮之松柏。

雀音不知季望泫在皇城中的诸多渊源,一路上云里雾里,也不求甚解。横竖主子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今天有鸡汤吃,嘿嘿。”一路上的吃食可把雀音憋坏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诶?你又去哪?”

燕翎:“厨房。你守着主子。”

净过手,燕翎向沈怀安点头致意,说:“沈公子,我来帮你吧。”

“有劳了。”冯安替“沈怀安”如此说,他自己却想不明白这一行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位青衣贵人。一举一动中都透着矜贵,原本与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就是两幅处境,堪称云泥之别。

为何要编制这一个盛大的谎言?花费诸多人力物力,就图一个沈老夫人的安度晚年吗?

他不理解。冯安没有什么豪情壮志,他从小饥一顿饱一顿,梦想便是过上自给自足、衣食无忧的生活。

所以他不会破坏这个平衡。

都是些乡间野菜,吃的就是一个纯天然。几人凑在一圆桌前,略挤,却也其乐融融。

用不着冯安费心找话,这位阿玄公子健谈,引导着话头,他只消应和几句。

能够得此友人,想必真正的沈怀安沈公子,也是位令人尊敬的妙人吧……

已读完:第119章 生者之义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