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用过膳吗?”燕翎无声问。
雀音摇头。
不到亥时, 夜还不算深。燕翎足下轻点,又一跃而去。
没过一会儿,厨房升起炊烟, 传来盈盈饭香。
到了换班的点, 来的是鸩十。
雀音头一次不急着下班。他不想走,好似他在这儿多守一会儿,就能多给主子一点力量。
鸩十疑惑, 却也不曾言语, 自行抱着重剑眺望远处的景色。
直到燕翎端着餐盘折返, 雀音这才怕被看见似的匆匆走了。
做的是豆豉姜汁鱼片粥, 鲜香醇厚, 香气浓郁。
这菜是燕翎向乔叔学的。他做菜时行云流水,走到门前反而踌躇了。
“进来吧。”屋内终于传来季望泫清浅的声音。
燕翎心中一喜, 推门进去,点上一盏油灯。
季望泫闻见了食物的鲜香,撑着床沿坐起来。歇过几个时辰, 感觉好些了。
他换过衣物,一身月白长衫, 墨发散乱, 垂下来,像月下树影。
“怎的在家门而不入呀?”季望泫不想让他担心,起身便要下来,“桌上吃吧。”
燕翎这会儿不依了, 把餐盘放到榻边,原地跪了下来, 为他掖好被角:“属下喂您。”
“又跪上了。”季望泫沉沉眨眼。
“主子, ”燕翎将碗端了过来, 以勺搅了搅,“您让属下做点事情好不好?属下常常觉得无力。”
一盏油灯不够亮,季望泫有一半的身子都融在阴影中。
鱼汤炖的粥是奶白色的,燕翎刀工好,鱼片被切得极薄极薄。
怎么有暗卫做成这样的?即无法护主无虞,又无法为主分忧,他配得上这个名头吗?燕翎如此想着,却不想说出来让他难过。
“属下不敢敲门,是因为属下惶恐,”他接上自己的话,“惶恐属下的出现,又要给您带来负担。”
“主子,”他又唤,“您实在是……无需如此顾及我们啊。”
季望泫正视他眼中的跳跃的烛光,无奈道:“阿翎,我已经很不顾及你们了。”
“我一意孤行,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又何曾真正在意过你们的感受?我罚你们自作主张,我不许你们因为过于担心我而做出出格举动,我一直——都在掌控你们。”
燕翎无意与他争论,稳稳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季望泫咽下那口温热,“这样,就很好了。”
“你们,云水卫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成为我的负担。那时在榻上,我的脑海里拂过很多画面,独独没有藏雪宫的一切。”
得此言,燕翎郑重点头,不再作茧自缚:“好,属下记住了。”
他跪得直且正,用他最喜欢的视角仰望他的主,眼中的火光平和而笃定。
“属下晚间与阿瑞出行,长街上他不小心露了脸,属下当即察觉到杀意,”燕翎一边喂,一边语调冷静地汇报,“然而属下未能揪出那人,属下失职。”
一刹那、一眼而已,他总是这样苛责自己。
暗处的敌人总是数不清,也防不尽。季望泫安静吃了一会,一边深思着,末了才说:“不会是将军府的人。阿瑞的来历查不清楚,恐怕身份不简单。”
他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起身去吃吧,小九也真是的,上街了也不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见他动了,季望泫继续往下说:“阿瑞也是个可怜人。时日无多,一切以保障他的安全为先。是人是鬼,他不露面找麻烦,便让阿瑞开心度过余生。”
“是。”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主子不在身边,统统入不了他的眼。
燕翎快速用过膳,又端来洗漱用具,忙完之后脱衣上榻,扑灭烛火。
小燕儿现在都能自觉上榻了,用不着季望泫叫。季望泫十分满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主子,让属下用内力探探您的经脉,可好?”
燕翎知道季望泫喜欢摸他胸腹的肌肉,一般睡他旁边都是不穿衣服的。他躺进被窝,手往下,轻轻握住季望泫的手腕。
这是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如若不是深信之人,轻易不会将脉门交出去。
季望泫“嗯”了一声,由着他去,轻声道:“阿翎,你也可以多信我一些,莫要多想、自我煎熬。”
“信我所做皆为我想做,信我想要活下来,”那股温热的气劲破开季望泫冰冷阻塞的经脉,他无声忍了一会,直言道,“不是很好受,有些痛。”
!!燕翎当即收了力道。即便是至阳的大内功法,也只能够在寒香柔毒发的时候加以缓和,平日是无用的。
“对不起!属下武断了……”
“没有关系,”季望泫轻轻笑着,反将他握住,“不是什么不可忍受之痛,只是小燕儿心疼我,我便顺杆而上了。”
燕翎恍然忆起,他来季望泫身边也有一年了,季望泫独独与他说过两回痛。
何等的濒死之际他都咬死牙关不哼一句,独独在燕翎面前柔软、示弱。
燕翎完全被信任感罩住了,他捧起这份沉甸甸的真心,郑重回答道:“信您,属下信的。”
“主子,属下实在是不知,该要如何更爱您。”他往季望泫身上贴了贴,爱是予取予求,而燕翎早已给出去自己的全部,仍觉不够呐。
夜深人静了,窗外一丝风声也无。
季望泫理解他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自己爱得不够。
“爱本无需证明。”他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
燕翎在他肩头轻轻靠了那么一下,吸入满是药香的空气,不舍得使劲,如此便满足了,正回身,说了一句:“好,主子好梦。”
……
轻缓的日子转瞬即逝,就像疾风吹起的落花,在空中旋着裙摆打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可是,人只会想去铭记、去细细描绘这些短暂却惊艳的瞬间。
二月中,季望泫在燕翎怀中度过一个痛苦的月圆夜。后云松扮作“季望泫”与之换位,季望泫暗中搬出汀兰居,以昭明太子的身份在吾州城露了行踪,遭受重重追杀。
二月下,太子昭明以奉命视察为由入了瞿家军营,与瞿将军转了几轮场面话之余,去到每一营与将领详谈。
三月初,流言四起,民间传,太子入吾州,为的是查瞿氏。
瞿扬瞿大将军,似有通敌之嫌。
又有人说,太子似乎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寄了飞书向北。
然而待瞿扬费人力将书信拦下——纸上竟一个字也没有!
他慌了。他不知道谢昭明到底查到了什么、又寄了什么去长宁。底下的几个小将领、就连他最亲近的军师许望也不对劲!几番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叫通敌?区区南境小国,也配他的青眼?
不过是看他们宝物精美、矿物稀缺,都是些稀罕玩意。
那都是南国皇室自愿献给他的、所以他才打开关门放一部分南境商贩入吾州赚钱。
就连他送姐姐的生辰礼,都难得地受到姐姐的称赞。
是,这件事他没有跟许望提过。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于大泱无害,凭什么给他扣通敌的帽子?
此前瞿扬一直把矛头对准季望泫,甚至一度认为季望泫与谢昭明是同一个人──他分别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都是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的假清高。
直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这才惊觉自己针对错了人。
杳草花──南境毒花已漏,他这点小恩小惠算不上通敌的话,那姐姐做的……
倘若让姐姐知道了──瞿婉兰会杀了他的!一定会杀了他的!
军营里何时出现了生面孔?许望在跟什么人接触?太子的人、还是姐姐派出来的人……?
听说,听说尹今朝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尹今朝那个阴毒的贱人,他能杀掉一个绊脚石,就能杀掉无数个,包括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这吾州城内,想要谢昭明死的人不在少数,可他身边偏偏高手如云,数次暗杀都没近他的身。
暗杀行不通……那就让他自己出来送死!
瞿扬忽然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看到了一条路,霎时间一锤定音,念头都通达了。
他要谢昭明,连同季望泫,一齐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边境小城,边境么?南国有不驯者来犯,炸了吾州一座边郡。
那么正好还可以借这个由头,一举率兵南下,平定南境。
南境都没了,自然不存在通敌叛国。他还能居功一件!
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知道!!只要赶在姐姐的人来之前,把这事办了,让知情者全都去死。
这妙计他没有同任何人说。他沉浸在喜悦中,心里浮起诡异的满足感。
什么聪明人,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统统变成他手下的恶鬼去吧!
至于边郡?那儿近八成都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有甚可惜?肮脏的异族血脉,即便是让他们进了南关,也是人下人。
一群蝼蚁罢了!
瞿扬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甚至想仰天长笑。
谢昭明身中寒香柔二十余载,哪儿还有命活?若不是姐姐无子嗣,这天下早就有半边是瞿家的了!
他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