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圣臣无从验证他跨时代的猜想:稻荷崎的新自由人是一只狸猫。
因为在之后的练习赛里, 他们的一年级自由人再也没有出现了,由三年级的主攻手兼发球员小作裕渡填上这一个位置。
两天的练习赛,双方有赢有输, 新队伍在配合和磨合上各自都有一些问题,这也是非常正常的。
但佐久早圣臣最奇怪的一件事是:
为什么稻荷崎的黑须教练,一位四十一岁的中年男子,他一直把角名伦太郎捡到的狸猫很宝贝地抱在腿上。队员们打球的时候, 他用各种食物投喂它;中场休息的时候,佐久早圣臣还能听见他夹着嗓子对狸猫碎碎念——
“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狸猫?”
“谁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狸猫?”
“谁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狸猫?”
“当然是我们小狸呀!”
佐久早圣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走远了。这也就导致他失去了验证自己猜想的最后机会, 因为黑须教练的下一句话就是:
“所以我们小狸快起来接球好不好?”
松枝狸:“……”
松枝狸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所以即使黑须教练手里拿着食物, 练习赛结束之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选择角名伦太郎作为自己的坐垫。
黑须教练也没想到自己的执教生涯中还有这么大一个坎。以前他全国跑,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些有天赋但懒洋洋的少年(此处点名:角名伦太郎)来稻荷崎就算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要苦口婆心地劝说有天赋但懒洋洋的狸猫!
人到中年做什么都心酸。黑须教练的嗓子都夹冒烟了,松枝狸根本不理, 最后连他手里的仙贝都不要了,头也不回地去找角名伦太郎。
黑须教练决定放弃。
这件事情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去解决吧。
稻荷崎一行人收拾好行李, 在巴士前和井闼山的人挥手。
宫侑:“拜拜咯——”
古森元也挥手:“Inter-High再见了!”
宫治已经走神, 在想等下在车站要买什么好吃的伴手礼。
角名伦太郎低头看着松枝狸。
佐久早圣臣问:“新干线的宠物托运要办防疫证, 你们办了吗?”
所有人:“……”
*
松枝狸变回人, 乘坐上了回关西的新干线。
经历了整整两天高强度的练习赛,回程的路上大家很安静,几乎都睡得东倒西歪。就连双胞胎也没精力吵架、打架了,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共同的棘手问题, 亟待他们联手去解决。
宫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宫治:“嗯。”
宫侑:“还是得去。”
宫治:“对。”
两个人默契地看向角名伦太郎。
角名伦太郎点了点头。
松枝狸的耳朵尖立起来,既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又很纠结。毕竟他都已经宣布自己不要打球了,那么他还有什么立场参与排球部的事情呢?……松枝狸落寞地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难过。
难过也没用,难过也接不住井闼山的球狸。
松枝狸心说,毕竟我只是一个狸猫骗子,不是真的能实现他们愿望的狐神大人。
他就这样一路恹恹地垂着脑袋,连呆毛都耷拉着。等听见角名伦太郎说“到了”的时候,松枝狸一抬头才注意到,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幢日式庭院前。
——北家。
松枝狸茫然地转头看向角名伦太郎。
“我们在东京买了伴手礼,来看望北前辈和北奶奶。”角名伦太郎解释。
宫侑和宫治拎着东西挤进门,规规矩矩地问好。在北信介和北结仁衣面前,两个人都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坐车很累吧?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呀。”北结仁衣笑眯眯地欢迎他们,看见其中三个人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北信介,她很快反应过来,就对一脸茫然状况外的松枝狸说,“小狸跟我过来吧。”
北结仁衣把他们从东京买的羊羹盛到盘子里,放在松枝狸面前。
松枝狸忸怩了一会儿,很想吃又不敢吃。他探着脑袋想看北结仁衣在干什么,只见北结仁衣在放着钩针和毛线的曲奇饼干盒里挑挑捡捡,最后找到了一枚用毛线钩的银杏叶发卡,别在了松枝狸探过来的脑袋上。
“哎呀,果然很合适。”北结仁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上次来看见你的刘海有点长了,就想着给你钩一个发卡了。”
“诶、我……”松枝狸慌乱地摆手,赶紧说,“我不能收下,我什么都没做呀!”
狸猫要想在人类世界的缝隙中生存,除了拾获,就只能换取一些什么,在松枝狸小时候,松之一族的大家长是这样教导小狸猫们的。
不能偷盗,偷盗被抓到了的话有性命之虞。
但是可以欺骗,用法术和变身术小小地愚弄人类,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因为狸猫为了生存所需要的,只是人类庞大的社会中一点点冗余的食物。
但是伦太郎不让他捡东西,也不让他骗人了。
就只能换取。
就像在排球部接球,大家就会给他买好吃的;还有更早以前,他在游乐园里工作,经理也会让他吃掉剩下的冰淇淋和爆米花。
“小狸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哦。”北结仁衣却说,“因为小狸陪着我了呀。”
松枝狸愣住了。
“陪伴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北结仁衣对他说,“人和人之间要彼此陪伴呀,陪伴亲人,陪伴朋友,陪伴恋人。人和人就是这样产生羁绊的,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松枝狸还是有点茫然。
他已经是松之一族走得最远的年轻狸猫了,他离开了铃鹿山脉,去过名古屋,来了尼崎,上过高中,打过排球,甚至这几天还去到了东京,在新干线上看见了富士山。
但他走得越远,就越茫然,惊觉人类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复杂。
所以会本能地想要退缩,退回到稻荷神社的塞钱箱里,退回到那一方小小的世界。
那世界是他熟悉的。
没有陌生的文字和算式,也没有动不动就长到一米八、一米九甚至两米的陌生人,向他扣下重得像炮弹一样的球。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难过?
“如果一直陪伴他们的小狸突然消失了,他们也会难过的。”北结仁衣说,“所以如果小狸感到害怕,牵住你相信的人的手就好了。世界虽然很大、很复杂,但只要牵着那人的手,就不会走散了。”
松枝狸呆呆地想:如果有人能牵住我……
永远也不放手。
他的目光向庭院外看去。
*
“所以,你们不知道小狸为什么突然说不打排球了,而你们想要想办法,让他继续打排球。”北信介听完三个人的话,平静地总结完,又问,“你呢,伦太郎?你知道为什么吗?”
角名伦太郎也摇了摇头。
他自认为只是用自己无与伦比的魅力强行留住了松枝狸,但对于根本的问题,他也一筹莫展。
“不行的话我们就跪下求小狸吧,说我们真的需要他。”宫侑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天天这样胡搅蛮缠,真的能带领稻荷崎拿到冠军吗?”
“不知道。”宫治想了想,“……但是如果必须要在冠军和小狸之间选一个的话,只能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希望小狸能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北信介说,“你们还记得你们是为什么打球吗?”
“为了拿冠军啊。”宫侑听完宫治的话更愁眉苦脸了,“一定要二选一吗?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呢?我是小孩子我都想要。”
“不是的,你们再想想。”北信介温和地说,“更早更早以前,你们像小狸这样还不太清楚冠军是什么的时候,第一次踏入排球馆,看见明亮的灯光、听见排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打排球呢?”
宫侑:“当然是感觉好好玩!”
宫治:“可以用球打猪侑的头……而且打完球吃饭会变得更香。”
角名伦太郎:“……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姑且可以打一打。”
“对啊,我们最早的时候,都是因为「开心」才打排球的吧?”北信介对说,“那你们有没有也传达给小狸,打排球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有没有问他,打排球开心吗?他来到人类世界,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吗?”
三人:“……”
“现在的小狸,和最开始接触到排球的我们,是一样的。”北信介最后说,“你们也试着忘记冠军,也忘记强大的对手,像小学三年级的暑假第一天傍晚那样,去打一次排球吧。”
*
“我要来了哦!看招!”
砰!
球飞过庭院里有些旧的球网。
“阿侑你差点打到北奶奶种的葱了!”
啪!
地上临时用树枝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球被接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我往这边打!”
砰!
角名伦太郎高高地垫起球,又接着扣球。
“所以为什么是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人?”
啪!
“听说小飞雄以前说过什么「还不如接球托球扣球都由我一个人完成」之类的话,现在让你也体验一下吧,角名。”
砰!
“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
宫侑跳起来,在网上把球往角名伦太郎的半场一推。
角名伦太郎也不惯着他,随之起跳和他在网上较劲。要是有裁判的话肯定会判他俩持球,但现在谁也不管了,就硬推。最后先跳起来的宫侑也先一步落下,而角名伦太郎顺利地将球推入双胞胎的半场。
“逻辑就是我们现在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宫治跑到网前一踢,用脚背接起了这一球。球划了一个长弧线,飞向角名伦太郎的后半场。
“你以为你们两个平时就不是小学三年级了吗?”
角名伦太郎驼着背站在网前,回头看着这一球划出的弧线,懒得跑过去接。
“快点啊!救救北奶奶的葱!”宫侑催促他。
“打了两天练习赛你们都不累的吗?好远啊,不想跑,那一球肯定出界了。”角名伦太郎懒散地说,“我小学三年级就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界不界的,快去接啊,你这样还怎么玩。”宫治说。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檐廊下冲了过来。
那夕阳般的颜色,骤然映在他们的眼底——
“小狸!”宫侑和宫治的眼睛亮了起来。
松枝狸闪现到球的落点、北结仁衣的小葱菜地前,微微屈膝,沉下重心,用手臂将这一球稳稳地送向角名伦太郎。
“——你们在欺负小葱!太坏了狸!”
角名伦太郎很轻地笑了笑,后退两步,跳跃,扣球——
“他们最主要是在欺负我。”角名伦太郎一本正经地告状。
宫治在后排垫起了球:
“是猪侑在欺负小葱,我没有。”
这块临时围出来的场地不大,他们都收着劲在打,反而更有一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四月的风从田间吹来,携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新鲜的秧苗的气息。风轻轻地拂过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嬉闹的声音带向更远的地方,陈旧的球网也在风里微微摇晃。
宫侑:“喂猪治!事到如今难道你要和我割席吗?”
“你看,我说了是他们两个在欺负我一个。”角名伦太郎对松枝狸说。
那一球被宫侑从网上托过来,松枝狸仰头,球逆着光飞来,正好挡住落日,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松枝狸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开心、雀跃,他从未感到接球是一件如此轻松和自由的事情,没有任何生存的压力或者被期待的压力,因为他只是在和好朋友们玩一种简单的游戏,只是在和好朋友们彼此陪伴,度过放学之后、晚饭之前的一段美好傍晚时光。
松枝狸跑向他们,大喊:
“——加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想表达的基本上都在这一章正文里了,还是再多说几句:
小狸仅凭着最开始的“实现某一个人的愿望”这样的念头很难支撑下去,遇到了困难就很容易连同那一个人一起放弃。他要发自内心地、自己想要去做并且喜欢这件事情,才会和他们走得更远。非常不容易,幸好有北前辈!打排球怎么可能和谁打都一样呢?当然是要和最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们一起打啊!之后就猛猛升级吧我们的小妖怪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