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多天宣芝都没有好消息传来, 甚至明说暂时联系不上埃米尔,还需要更多时间。
大家都为此着急,四处奔走托人联系埃米尔。
可沈情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刚开始从梦中惊醒时,她还能认出面前的人是姜望舒, 看到姜望舒眼里的担心会给予回应, 让她不要为她担心。
后来几天越来越认不出她了, 时常将她认成蒋蓉, 害怕得躲到床尾坐着,只有抱着她哄了又哄, 她才能再次认出眼前人。
姜望舒见状不敢让沈情长时间的离开她的视线, 出门与医生谈话, 或到走廊与宣芝电话联系, 就让专门看管沈情的护士进病房时刻看顾,可在这样时刻看护的情况下,也还是出了事。
那天,沈情前一天晚上一整夜没有睡着, 且意识清醒,提出要姜望舒给她买一个新手机。
她的手机早就被蒋蓉扔掉了,看她一脸无聊的样子, 中午吃完饭后,姜望舒破例答应她买新手机。
这还是沈情住进疗养院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清醒的向她要东西,姜望舒没想太多, 心一软便同意了, 亲自出门挑选了一个最新款带回来。
结果沈情拿到手机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没玩多久, 就打起了瞌睡。
姜望舒关了灯上床与她躺在一起,描摹着她的睡颜,闻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她心中莫名感到不安。
沈情有所察觉,睁开眼睛,长臂一勾,将她稳稳揽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颈窝,“对不起,这几天照顾我很累吧,我又变成这样了。”
“生病不是你的错,宣芝已经去找埃米尔了,你很快又会好起来的。”姜望舒抚摸着沈情的头顶,满眼爱意的亲了亲她的额角。
看着姜望舒眼里的期许,沈情不愿戳破那颗称为“实现”的泡影,埃米尔不会来的,她十分清楚这一点,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这些天的样子实在丑陋,什么都往地上扔,尖叫着躲避,掐姜望舒的脖子……
沈情每每清醒后,这些疯魔的记忆总是会立刻闪回,久而久之身体里的恶魔彻底压下了天使,时常逼问她——
你看,你这个样子不恶心吗?
非要让所有人都为你的事情费心费力才高兴吗?
……
又是这样的怪圈,将所有人都绕了进去,打乱了大家原有的生活。
如果她没有回国,即使沈黛去世,只要姜望舒一天待在沈家,她就依旧是那个受人敬重的姜小姐,姜珊都要留她三分薄面。
即使她离开沈家,她在仁爱医院也会被病人尊称为姜医生,被同事称呼为姜主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挂在网上深究痛批,让感情舆论盖过了她所获得的成就,被迫暂时停职。
沈情努力抬了抬眉毛,抑制住了眼里不断打转的泪水,回抱住了姜望舒,手下感受着姜望舒的体温,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姿势瞬间让姜望舒心头萦绕的不安一扫而空,顺势环抱着沈情的细腰,摩挲着她腰上的那片纹身。
摸到那片热烈的野玫瑰,她也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病房的隔音很好,走廊上医生、护士以及病人们人来人往一点声音都不曾传进来,异常安静,暖洋洋的太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病房地上,岁月静好。
这些天耗费太多精力,病才好转也元气大伤,以至于姜望舒这觉睡得格外沉。
等到她从睡梦中醒来,尚且迷糊时,她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意识到不对劲后,她瞬间清醒,连忙掀开被子,看到了沈情轻垂在病床旁的手正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血,形成了不小的血泊,身下躺着的位置也已经染上了不少血迹。
姜望舒赶紧下床,慌里慌张来到另一侧,抓起床单就想往她手腕处的伤口上裹,结果低头一看,却发现血流不止的伤口深处嵌进了非常多细小的骨头碎,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插在肉里。
那是她打扫时未注意到的垃圾,沈情居然捡来作为杀死自己的工具。
沈情的另一只手保持着下压的姿势,只因失血过多进入了昏迷,这才松了手,很明显,她最初的目的,就是想用力地让骨头碎进得更深。
此刻,宣芝正好在这一时刻推门进来,也看见了这一幕,大步上前按响了床边的呼叫铃。
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先止血啊!你不是医生吗?没学过怎么急救?”
姜望舒倒吸一口气,艰难的说:“得用镊子先把骨头挑出来,贸然止血……血会留得更多,死得……更快。”
话音落下,医生护士冲了进来,将沈情送往医院急救,宣芝彻底禁了声。
这个字,没人想听。
抢救室外,沉默了许久的宣芝坐在长椅上,垂头对身旁坐着的姜望舒哑声说道:“这次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已经联系上埃米尔了,她说她愿意即刻动身前往海城为沈情治疗,目前已经在来的飞机上了。”
埃米尔能来,是这些天姜望舒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姜望舒点了点头,起身站在抢救室门口,定定望着“抢救中”的三个字样。
“她怎么……”那两个字宣芝说不出来了,瞬间哽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有我们在,她又不是孤军奋战,总会好的呀。”
姜望舒没有回答。
不是孤军奋战吗?
可她觉得痛苦。
她的精神上已经将她们隔离,独自一人封闭在自我的世界中,得不到回应,也不敢得到回应。
她中午说的话已经很能反应情况了。
在姜望舒的强烈要求下,沈情才没有被医生送入精神科集中看管。
沈情不会想去精神科的,她不可能接受得了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好在沈情只是有些失血,没有生命危险,将她手上的伤口缝合好,包扎起来,24小时留院观察后,就没多大事了,在医生的允许下,姜望舒带沈情回了疗养院。
沈情暂时离不了人,姜望舒正好还在停职阶段,可以在疗养院陪着沈情,有了前科,即使沈情还在睡着,姜望舒一点也不敢松懈。
“这位就是埃米尔。”姜望舒带沈情回疗养院的功夫,宣芝去机场接来了埃米尔。
一头张扬的红发,适配艳丽的骨相,即使未施粉黛,依旧给人一种“老娘不好惹”的即视感。
姜望舒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埃米尔抬手示意停下。
“不用寒暄了,让我见见沈小姐吧。”果然干脆利落。
姜望舒为埃米尔开了病房门,准备跟在她身后进去,却被宣芝一把拉住。
“我们不进去。”
看出姜望舒的疑惑,宣芝解释道:“埃米尔见沈情的第一面就开始评估她的现状了,这个时候不能有外人在一旁,这是她的习惯。”
“在埃米尔来之前,我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了,她会有判断的,所以不用担心。”
沈情睡得并不熟,可以说她时刻被噩梦困扰着,一惊便醒。
她们刚刚开门时说话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又很快消散,她活像个聚不了气的筛子,身体保持了她想要的清醒,却半点提不起心力来。
病房里很亮堂,灯光照亮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而病床上的人却像是感受不到灯光的刺眼,直愣愣的看向头顶的大灯,眼神空洞得不像话。
“好久不见,沈小姐。”
“埃米尔?”沈情的睫毛颤了颤,她很惊讶会在海城看见她。
沈情还想多说些寒暄或者深表歉意的话,却像是突然失了声,半点也说不出来。
看着病床上面无血色的患者,埃米尔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还有反应是好事。
“我知道你的痛苦,我会帮你走出阴霾,不用怕。”
*
“医生,怎么样了?”
过了许久,埃米尔终于开门出来了,姜望舒顿时收回黏在门口透明玻璃上的眼睛,冒昧迎上。
好在埃米尔没有反感,反而耐心分析给姜望舒听:“经过我的初步评估,以专业的角度来看,她现在的情况没有七年前糟糕,应该不难办。”
……这都不叫糟糕那什么叫糟糕呢?
姜望舒不太理解埃米尔对糟糕的标准,但在她眼里,沈情的状态太令人提心吊胆了。
从宣芝口中听到沈情多年前在国外的境况,姜望舒根本不敢深思,只知道沈情失眠,不知道沈情到底得了什么病,到底有多难受。
可听到埃米尔居然这般类比,姜望舒瞬间能够想到当时的境况,承受不住似的靠在一旁,只能靠墙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才不至于倒下。
姜望舒沉默了许久还是问出口了:“她当时有多严重?接受心理治疗……痛苦吗?”
“PTSD,精神过度警觉导致她失眠非常严重,如果真的要我形容的话,那就是……”埃米尔思索了一番,“活得像是行尸走肉吧。”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是一种在经历、目睹或遭遇涉及死亡、严重伤害或生命威胁后,出现的持续性精神障碍。
最直观的反应就是侵入性症状,患者会反复、非自愿的创伤性闪回,无论是清醒还是进入睡眠,皆有可能回忆当时看见或经历的景象,进而产生强烈的心理负担。
这样的症状在患者身上维持一段时间,就会导致患者警觉性增高,过度警惕,情感会逐渐变得麻木,产生负罪感,并摧毁意志。
姜望舒学过这个知识,到现在都能清楚的背出关于PTSD的知识点。
这就是行尸走肉啊……
她宁愿自己的记性不要那么好。
姜望舒用脑袋一下一下的撞击墙壁,停下后,努力揉搓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
她低着头,对埃米尔姿态谦卑,“要怎么治疗,请求您了,一定要帮我治好她。”
这种话,埃米尔在不同患者家属上听过多次了,她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家里有一个不省心的患者。
埃米尔抱臂看着姜望舒,面无表情道:“沈小姐本来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信誉,我的助理不止一次的发消息提醒过她,甚至为了找她消息都发到了宣小姐的手机上,声明后续的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是不能停止的,可惜她根本就没听。”
“我行我素!”埃米尔的脸色很不好看,“以为回国后偶尔能不靠药物就能睡着,私自停了所有问诊,这根本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痛心疾首过后,埃米尔叹了口气,面色又变得正常:“前些天宣小姐辗转求助多人才重新联系上了我的助理,本来我是不打算再接诊沈小姐的,毕竟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的救治,我也不会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不听医嘱的病人身上。”
“听说你也是一名医生,你应该也不喜欢不遵守医嘱的患者吧,既然不喜欢,那就有拒绝的理由。”
“我不可能拒绝任何一个想活下去的病人!”姜望舒果断的摇了摇头,她并不赞同埃米尔的说辞。
性格与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众生平等才是她真正信奉的。
姜望舒无论对什么样的病人都一视同仁,所以一听到埃米尔不想为沈情治疗,顿时急得不行。
现在换医生对沈情的病情无益,更何况她早在几天前就查过埃米尔的资质了。
看到埃米尔的战果的那一刻起,姜望舒就明白她不可能找到比埃米尔更合适的心理医生了。
“埃米尔医生……”哀求的话到了嘴边,被埃米尔应声打断。
“可宣小姐的坚持打动了我,我决定原谅沈小姐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