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珊塞给她的病患家属很是奇怪, 入院这么多天,她就没见到过本人。
但这位家属经常信息轰炸她,全是关于小孩现状、用药、现阶段治疗的问题, 以及告诉她该患者在上一家医院医生的诊断,事无巨细。
只要她没有及时回复, 这位家属就会给她弹wx电话, 一但她接通, 电话那头就立马挂断。
像是做贼心虚似的, 既不让人见到庐山真面目,又不让人听她的声音, 不知道要藏什么, 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果不是姜珊亲自推过来的wx名片, 她恐怕会怀疑一下这个家属的真实性, 然后进行删除。
这不,她才下班又被叫回来查看小姑娘的状况了。
明明这样小的事情值班医生也能做到,但这位家属总是不愿意让值班医生替她。
即使值班医生的职级比她高,她也依旧不愿意。
姜望舒也提过让她直接去找值班医生, 说自己下班已经不在医院了,她就威胁她,声称要将她这个不称职的医生发上网, 要去找院长评理。
姜望舒拿她没办法,又怕被发上网去,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舆论,热度因她再度攀升, 所以只好无数次妥协。
她们这个医院就是这样, 拿钱办事, 就得负责到底。
小朋友在上一家医院治疗得很好, 病情暂时稳定住了,除了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外,没什么不好,病房内亮着大灯都没把她叫醒,她在睡梦中也很安稳。
“姜医生,是我姐让你过来看我的外甥女吗?”
原本躺在陪床上打瞌睡的小姑娘迷迷糊糊中听到医生进来的声音,瞬间被惊醒,等在一旁看医生检查好了,才低声询问。
姜望舒点了点头,也控制着音量,“304号床家属出来一下。”
“医生……”
怕在走廊说话影响秩序,姜望舒打断她说:“去我办公室说吧。”
小姑娘点点头没说话,顺从地跟在姜望舒身后来到医生办公室,心里其实烦躁得很。
才住进医院三天三夜,这样的情况已经上演了三次。
她也不知道她姐姐到底要干什么。
转眼来到办公室,小姑娘跟在身后进办公室时没关门,这是医院对医生的要求之一,在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姜望舒告诉她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绝了走廊人来人往的目光打量。
“病人家属,我最后再说一遍,急性白血病的患者不应该送来我们这个医院,也不该来找我,海城最好的儿童医院血液科更适合你们,她们做的治疗对患者非常有帮助,效果显著,你们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擅长这个方向的治疗,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们的治疗。”
她们是姜珊硬插进来给她的,没有姜珊的同意,家属不愿意的情况下,她也无法给她们办理出院手续,只能好好劝导。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要求让我接手,甚至还找上了院长,难道你们来之前没有了解过我是专攻哪个方向的吗?”
姜望舒的语气变得严肃,很奇怪,这不是一件小事,可患者家属似乎不怎么在意。
面前的小女孩看起来年纪太小了,如果她没看错,她身上穿的应该是海城市第一高中的校服,听其她医生说才上高三。
小姑娘听到姜望舒的这番话手足无措,立马弯下腰给她鞠躬道歉,一声声说着“对不起”。
姜望舒连忙从位置上起来拦住,看到的是小姑娘眼里未溢出的泪花,心中无声的叹息。
“真的非常抱歉,转院这件事不是我做主的,是孩子妈妈决定的,我只是孩子小姨,没办法做主,孩子亲妈在想办法筹医药费,就快回来了。”
姜望舒闻言顿时感到当头一棒,十分不解,“那你们更不应该来这个医院了呀,这里是私立医院,不报销你需要的药物,你会花更多的钱。”
这叫什么事?
从里到外怎么都透露着诡异……
小姑娘早就与姜望舒想到一处去了,可她没办法,只能先点头保证,“我明白,我明白的医生,我已经在尽力联系孩子妈妈了,您再等一段时间好吗?”
“你们尽快吧,别耽误了病情,届时更加棘手。”
姜望舒的一声“可以离开了”,令她如蒙大赦,小姑娘连忙小跑离开了姜望舒的办公室,以至于没看清前路,在拐角处撞了人。
来人漂亮得出奇,好像电视上见过的明星,五官精致,身姿高挑纤瘦,提着饭盒的手骨节分明,只是看着有点瘦过了头,她们相撞的力道不小,差点将人撞倒在地。
好在来人有所防备,长臂一撑,借着墙壁的力道,只是踉跄了一下后,就稳稳当当站着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自己都没站稳,就一连鞠了好几个躬,沈情本来没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却被零帧起手的道歉惊了一下。
沈情惶恐的扶正宛若惊弓之鸟的小女孩,温声道:“好了别鞠躬了,你没受伤吧。”
“没有,是我太莽撞了,医院人来人往,我不应该跑这么快的。”
小姑娘羞红了脸,说话结结巴巴,紧张得不行,沈情连忙摆手:“没关系,我没事,你不用这般道歉了。”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这么实心眼。
沈情笑出了声,如春风拂面,她呆愣在原地,脑海里只剩下这样的笑容。
这附近只有姜望舒的办公室,小姑娘乍然想到姜医生似乎才走不到十分钟就被姐姐叫回来,可能根本没时间吃饭。
越想越愧疚,她先入为主的认为沈情是来找姜望舒的。
一不小心居然问出口:“你是来给姜医生送饭的吗?”
沈情一愣,顺嘴问道:“对,我在下面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一直没下来,就打了饭,她在忙吗?”
“应该不忙,就在前面办公室,左拐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话音落下,小姑娘低着头忽然看到沈情手里的饭盒。
她提着东西入院便直奔这个方向,显然她曾来过了,而且明显是知道姜医生办公室位置的。
所以她到底在摆弄什么名堂?!
一阵懊悔与尴尬涌上心头,小姑娘的头低得更深了,试图掩饰自己愈发绯红的脸颊。
然而,接下来沈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诚恳的向她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小姑娘呆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沈情离去的身影,直到沈情走入拐角,背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她才悻悻回头。
这时,才想起要做的事,她连忙拿出口袋的手机,给姐姐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嘟嘟了两声,姐姐便接通了,听到了姐姐的声音的那个瞬间,泪水绷不住了,哗啦啦往外流,擦都擦不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只要还在医院一秒,她的身心就一直在遭受打击。
对面的声音让她等等,可她又能撑多久,她们像只蚂蝗一样,死死扒着医生吸血,即使医生不说什么,她的内心也依然遭受了谴责。
于是,她更加崩溃了,“为什么还要等,到底要等多久,你这次必须给我个准确的时间。”
“你能等我能等,菲菲的病能等吗?”
质问的话一说出口,声音大到在走廊回响。
走廊周围还在忙碌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齐齐看了过来,小姑娘瞬间噤了声,充当起了鸵鸟。
她的声音变得小声了些,可语气里的心急并没有减少:“没有钱,没有钱……”
“没有钱,你为什么要将菲菲转到这所私人医院,你转之前难道不知道,这里一天的住院费顶公立医院一个星期?”
然而,对面竟然不以为意,只是淡然的问了她们有没有被人驱赶,有没有人为难。
“没把我们赶走,最近这几天的费用全都是姜医生垫的……”
说到这儿,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非常激动,破旧的手机几乎挡不住她刺耳的吼叫。
“她是医生,她帮我们交钱是应该的,更何况……”
小姑娘听不下去了,怒目圆瞪,她的世界观因此被重塑,现在只觉得姐姐就是个无赖,“什么叫应该的?人家与我们非亲非故,还处处为我们考虑,凭啥帮咱们啊,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要死缠着她不放?”
“人家都下班了,硬生生给你叫回来,我刚刚去拿饭的时候跟她家人碰上了,也是来送饭的,咱们不能占用医生的私人时间吧。”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姐姐为什么突然问起医生的家人,她只能傻乎乎的如实回答。
包括那个女人的样貌,大致身高……
得到回答后,电话那头突然变得异样的寂静。
良久,姐姐笑出了声,像是疯魔了般。
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她只觉得姐姐在此刻实在是瘆得慌,令她有些害怕。
“姐,你迟迟不回来我就一直没办法去学校,你到底去哪了?”
“你为什么总这样,将所有事情都丢给我做。”
“姐,我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根本耗不起时间,老师找了我好多回,让我回学校念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妹,很快了,我们马上就能有钱了,你再等等姐姐,你上大学的钱,姐姐也能给你了。”
“我们今晚就能有钱了,我们都有救了。”
*
【姜望舒:你先去吃饭吧,我可能还要好久。】
处理完患者家属的要求后,姜望舒本来准备拎着包就走,结果刚出办公室门时,遇到了要去值班室找医生的另一位患者家属,看见她还没下班,喜出望外的家属立马进了办公室,拿着报告单问她问题。
看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姜望舒就给沈情发了条消息。
等到所有事情都解决完,姜望舒疲惫得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头脑发胀,一点也不想动弹。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姜望舒张开了眼睛,看见了沈情那双对她含笑的眼睛。
姜望舒惊讶道:“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直接去吃饭吗?”
沈情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拿着饭盒的手背在身后问:“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既然没人来,她也该走了。
沈情闻言这才将身后的饭盒拿出,晃了晃,“还以为你要很长时间,我打包了饭上来,那就去休息室吃完回家吧,回去开车要挺久的。”
“好。”姜望舒应道。
空出一只手等人主动牵上来,姜望舒心领神会,歪头快步走向她,十指相扣。
给办公室挂上下班的牌子,她们并肩走去休息室,走廊上走着姜望舒想到了放在家中的惊喜,突然叫了声沈情的名字,沈情侧头看她。
姜望舒扭头在她耳边,迫不及待想要问她,想要让她猜一猜:“你猜我准备给你的惊喜是什么?”
“都说是惊喜了,我怎么会猜得到。”
姜望舒晃了晃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一脸不满。
“我猜……”沈情故意拉长了语调,让姜望舒莫名感到紧张,不想让她猜中,又暗暗期待她们心有灵犀。
刷卡进入休息室,里头正好没人,沈情将饭盒放在桌上。
坐下的那一刻,沈情看着姜望舒的眼睛,认真道:“你不会要向我求婚吧。”
话音刚落,姜望舒瞬间僵住,紧随其后的是心中的狂喜,安静的空间内,她似乎听到了两道同频的心脏跳跃的声音。
“咚……咚……咚……”
“我猜对了,对吗?”
她想要的,姜望舒就能给。
她在出差归家的当天晚上,就看见姜望舒脖子上的那条锁着她们各自戒指的项链被摘下了。
于是,她趁机在衣柜里翻了翻,在属于姜望舒的那半边衣柜的最里层,找到了两个小盒子。
不是原装的,但已经努力复刻出原样。
原装的盒子在她那里好生放置着,姜望舒也就之前为她送还戒指时见过,却清晰的记下了原貌。
沈情拆饭盒的手都在颤抖,“我还以为我们这辈子就这样过了,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会跟我求婚,会跟我登记,会让我从‘姐姐’的称呼脱离出来,叫你‘老婆’。”
拆了半天没拆掉,姜望舒的手覆在了沈情颤抖的手上,帮她一起用力。
“猜对了,猜得很对。”姜望舒哑然。
“我们注定是一起走向未来的伴侣,不是吗?”
沈情失笑,低下头任由姜望舒拍她的脑袋,“是啊,有些时候,缘分就是天定的,你捡到了我,将我抱在怀里哄着,这辈子都要抱我哄我了。”
吃了两口饭就饱了,她一般晚上不吃太多,怕会积食,坐在姜望舒身旁,时不时靠在姜望舒的肩膀上,玩她的头发。
突然想到意外在走廊听到的消息,沈情发出了疑问:“刚刚听到了一个小姑娘打电话,听到一个小朋友的住院费是你交的?”
姜望舒点点头,她在这个医院从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交不起医疗费的患者家属,也就顺手帮她们交了。
沈情回来的这段时间大事小事不断,她都想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正好碰见这事,就当作积德行善。
她不要上天的眷顾,她要保佑沈情平平安安。
姜望舒吃掉沈情突然起身夹来的排骨,说起这事一脸无奈,“孩子的妈妈不现身,一直陪在这里的是孩子小姨,听说这个女孩才高三,哪有钱交,也是可怜,我就先给交了。”
“你没刷我给的卡,怎么付的钱?”沈情捧着下巴,看她进食。
姜望舒哼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伸出手指点了点沈情的脑袋:“我的阿情,你是不是有点小瞧我了,我也是有工资的好吗?”
“仁爱医院可是海城所有医院中出了名的工资高,同等级医生至少能高三倍,我又没花掉,自然有钱。”
沈情鬼灵精的合并手指放于太阳穴附近,正色道:“我错了,我检讨,我认罚。”
“可是姜珊介绍进来的,但没有钱,你不觉得奇怪吗?”
“姜院长可是以贪财攀权声名远扬的,一个家境普通,无财无权的患者是怎么搭上姜珊这条线,又是怎么让她松口入院的?”
“是挺奇怪的。”姜望舒附和。
沈情跟着点头。
“好了,我快点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先不想那么多,你还得回家吃药呢。”
沈情撇了撇嘴,无声的说着[才不]。
姜望舒余光看到了沈情的口型,故作生气的模样:“说什么呢?”
沈情顿时一激灵,陪笑道:“没说什么!”
即使姜望舒很快吃完了饭,离开医院时,也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为了快点回去,她让沈情先去停车场把车启动,她将桌上的垃圾收拾干净带走,再走员工通道去停车场找她。
刷卡上了电梯,电梯下行时,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她逐渐看到了沈情在停车场走动的身影,沈情抬头,目光与她相交,她们隔着遥远的距离挥了挥手。
几秒钟的时间,在姜望舒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心中想的却是今晚告白时,她要对沈情说什么话。
说爱,说永远,还是说她心中那片贫瘠而充满荆棘的土地因她开满了玫瑰。
停车场异常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电梯内也是如此,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电梯终于到达地面,“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姜望舒踏出电梯,却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