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忧立在窗边, 微风吹过她月白的身影,衣摆在空中摇曳着,飘渺得让人感觉不太真切。
长公主又恢复了往日的一号表情,只要不在任似非面前, 她的表情就是官方的那么两种。
两仪深雪从卧榻上缓缓坐起身, 打了个哈欠, 活动了下肩颈。
被姬无忧冒然来访惊扰了美梦, 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她挑了挑眉, “怎么?这时辰不陪着非儿,来朕这儿是作何?” 见姬无忧一身正装,两仪深雪也改了自称, 想来对她的闯入还是有些不悦。
姬无忧拱手行礼, “修宁想寻一个答案。”
“嗯?”没想到姬无忧那么快就找上门来。
“修宁想请教陛下, 火瞳之人现实中到底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弱点?”她直觉应该从这个切入点开始,多余其他慢点再追究。
姬无忧如此开门见山,一点客道也不带, 没有寻问两仪和四象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意思。
“修宁殿下怎知会有方法?如果有, 殿下哪里来的自信朕就一定会告诉你?” 两仪深雪理着微乱的衣衫问道。
“因为任似非的身份问题, 洛研当初并未被任家人葬入任家坟冢, 而是被任似月葬在了别的地方。”
如果可以, 姬无忧也不想来找两仪深雪, 但目前的情势要找到突破口最快的方法莫过于从这里下手。
“所以?”
“回国以后,本宫做主迁坟。”手里的筹码不多, 相信任似月会同意的。
也是为难这小辈了, 两仪女帝心中好笑,起了逗弄之心, “直接迁入两仪?”
“到阜灵。”那是芮国和两仪唯一交接的地方。
直接迁入两仪是不可能的,怎么说都是芮国宠妃和长驸马生母,迁到阜灵已经是姬无忧能给出的极限了。
两仪深雪闻言还是没忍住,很不给面子的哼了声,“故人已逝,一直在心中。殿下只愿拿出这点筹码,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如何?”
“在不影响芮国利益的前提下,本宫可以再答应陛下一个条件。”没有筹码,创造筹码也得让两仪深雪同意。
“朕要任似非回到两仪,这基本对芮国没什么影响吧?一个女儿家罢了。”
“这不可能。不说她母亲不在了,她的身世不到她成年看不出来,单凭她是芮国长驸马,就断没有和本宫分开的道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如果任似非的“生父”任家有办法证实他们早就动手了。
“那就免谈。”两仪深雪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四象一族的能力是两仪皇族世世代代守护的秘辛,又岂是轻易可以告诉别人的。
这种能力,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必然是天下大乱的浩劫,更何况四象一族如今血脉稀薄,唯有两仪皇室才有最纯种的血脉。
知道两仪深雪的顾虑,姬无忧又开口说道:“本宫对两仪皇族的秘密并无窥探之意,只是若一切真相国主所说,芮国境内有这样的人出现,两仪不应该也有责任吗?”
“修宁长公主殿下该不会以为因着这传说只有两仪有,唯有两仪皇帝代代黄瞳,这孽就活该两仪皇室一家来背吧?”两仪深雪嘴角是笑,眼中却盛满厌恶。
姬无忧没接话,等着她自己讲下去才明智。
“之前说过,传说这个世界上的人本没有那么多不同颜色的眼睛,那么殿下以为除了黄色和火瞳,剩下红、紫、蓝、青又从何而来?”语气中带着些讥讽。
听故事哪里会想这么多?
抓住女帝话中所指,姬无忧觉得这一切都太扯了。
两仪深雪心里泛起一种略有些恶劣的快感,“你想想,两仪除了皇帝,其他皇族也是红瞳,为什么?其他红瞳与外族婚配,有些能世代都是红瞳,有些血脉则会降阶变成别的颜色,为什么?”
姬无忧被问得哑口无言,这种世界的底层规律,很多人从出生就是这样接受设定的,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这就像问一个现代人,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男人和女人吗?一样荒唐。
“那你想想,为什么不同瞳色的人的体质、智力甚至美丑都不同,能从瞳色进行明显划分?”
两仪深雪并不在意这些话会不会让姬无忧的三观稀碎,是她问的不是吗?好奇总要有代价的。
姬无忧一下不能接受这设定,想想又觉得两仪深雪的说辞亦是能成为一套完整闭环的,逻辑上没有问题。
没管长公主殿下目光中的怀疑和纠结,女帝继续道,“因为这些本身都并非来源于人类,这些血脉上的不同,不是和真龙族很像么?这世上每一个皇族、贵族和门阀身上,都流着异族之血,每一双有颜色的眼睛背后,都摆着当年人类杀死异族之王,然后食其血肉的证据。”所以,别说这一切都是她们姓两仪的罪。
姬无忧矗立在原地,用拇指一下下抚着指尖的金戒,这似乎成了她新的习惯动作。
觉得谈判中丢出大量真真假假的信息让人处理不过来直接晕头转向,也是两仪女君的套路之一。
“诶呀,母皇都快把人家吓跑了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两仪莲的。
姬无忧回头望去不禁一怔,从阴影中正走出的女子有着和两仪莲一模一样的容貌,连那带着痞气笑容的角度都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只是,面前的女子有着一双橙色的眼眸。
长公主本能地汗毛根根竖起,源于血脉中的危机感从骨血深处冒出来,手掌反转间两颗金珠已在指尖蓄势待发,身体却本能般阻止她想要攻击的动作,等那一瞬间的僵硬过去,已经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
“不准动。”眼前这个“两仪莲”眸中泛起火色的光芒,直直射向姬无忧,声音似乎由天外传来。
一句话,姬无忧就觉得身体直接和自己意识脱离了联系,不再听指挥,心里暗叫糟糕,顷刻间成为了别人俎上鱼肉。
“两仪莲”围着姬无忧绕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真的好美。”她赞叹道。
想起两仪深雪昨夜所说的传说故事,猜想眼前这个应该是两仪莲的孪生姐妹。
亲眼证实还是有很大震撼力,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火瞳之人如两仪深雪所说,和两仪有着无法割舍的关系。
“本宫愿意帮助你。”女子带着邪气的笑容说道。“看在你是本宫小妹的伴侣。”
“微儿~!”两仪深雪皱了皱眉,“胡闹。”怎么可以冒冒然现身?
“娘~。”两仪明微喊道,上前挽住两仪深雪,声音软软的,耍无赖的意味明显,“就不要让这位殿下猜来猜去了,小妹都在人家手上,为什么戏弄人家呢?”
“你啊~。”对这女儿两仪深雪也只能表示无奈。“有些事情该和她说明一下,他们其实都是受惠者,不能光得了血脉的好处,脏事都我们背吧?”
“倒是你这般跑出来,一点分寸也没有!你哪里看到我有刁难她了?”口头斥责,脸上都是无所谓,也就是随口说说。
姬无忧:“……”
“就知道母皇最好了。” 两仪明微对两仪深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仔细看气质和两仪莲完全不同。
回头,只见两仪明微的眼睛又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火色,姬无忧浑身一松终于获得了自由,却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去吧。”两仪深雪宠溺地抚了一下两仪明微的脸颊。
说着,在桌上翻了个杯子,两仪明微在姬无忧面前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左手手掌划了一道,将一滴滴带着星辰般金色的血滴进了杯中,然后右手两指在伤口上划过,那道深红的血口子就变戏法一样地消失了,整个过程之快,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端着杯子来到姬无忧面前,两仪明微很豪气地说了一句,“喝吧,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姬无忧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喝!” 两仪明微的眼瞳又泛起光芒。
感觉一阵晕眩,长公主殿下不知不觉就照着声音指使的去做了。
她接过杯子,慢慢将唇靠近杯口,将那燃着金色的血液一点点喝下。
那种血腥味伴着一丝诡异的甜和异常烫喉的温度一起滑入腹中,片刻后姬无忧感觉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开始翻江倒海般地集结在一起,形成一波波浪涛冲击着身体内每一个角落。
然后,脑中好像劈过一道闪电,耳中响起阵阵雷鸣般的隆隆声。
两仪明薇面前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倒下,她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
姬无忧双眉紧蹙,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已然沁出了细汗。
“怎么会这样?”两仪明微的声线带着明显的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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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黎明。
“二小姐!二小姐!”凝尘急促的声音在任似非耳畔响起。
悠悠转醒,皱着眉,任似非眼中闪着不悦的光,见面前的是凝尘不是姬无忧。
“出什么事了?长公主呢?”
如果不是姬无忧出了什么事情,凝尘是不可能也不被允许出现在她和姬无忧的房间的。
这个认知让任似非的心一沉。
“殿下她今夜独自去了银月楼,至今未归。”凝尘尽可能平静地回禀到。
“她去那里做什么?魅!”任似非第一反应就是让自己的暗卫去查探。
魅的身影出现在任似非面前,“二小姐。殿下是去那里找两仪国那位陛下的。有斥候回来回报,今夜长公主殿下进入两仪国主的寝殿后有第三个人出现,之后就不能从房间的窗口看见殿下身影,也无人进出过那间寝殿。”
听完魅的话,任似非已经完全清醒,也冷静下来,“你亲自去看看,多带些人手。”说着任似非起身,示意凝尘为她穿衣。
“大小姐说过,属下不能离开二小姐身边。”魅犹豫了。
“那你就回姐姐身边去吧。”任似非此刻隐隐散发出冷然的威严,与往日不同。
“属下……这就去办,二小姐莫要动气。”第一次面对如此有气场的任似非,魅心中抖了抖,消失在空气中。
心念一动,手上平时看不出的龙纹渐层亮起,任折耳已经从不远处飞入房间,轻巧地落在任似非身边。
与主人心意相通,任小龙昂着头竖着脖颈上的龙鳞,全然没有往日懒散卖萌的样子。
“璃静呢?”任似非想了想又说道,“魑,你去旁边房间看看淼蓝和洛绯,告诉淼蓝最好现在能起来一下。”
这时收到召唤的仇璃静,带着七八个已经全副武装的精锐亲卫来到房间,显然已经有所准备。
不多时,淼蓝也来了,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神色相比平日更要凌冽万分,平日里再怎么我行我素,到了关键时刻也不会妄为。
姬无忧如果出事了,她师傅一定不会轻饶了她。
“洛绯呢?”任似非冷冷开口询问,淼蓝没有回答。
魑落在任似非身畔附耳说了些什么。
她皱了皱眉,眼神滑过淼蓝,带着不赞同的光,并没再问。
“你们。”任似非伸手一指,划拉了一下仇璃静身后的亲卫,“全部潜行。”
“是!”众亲卫异口同声道,没有人有异议。
倒是仇璃静愣了愣,没想到此情此景,任似非会有这样的气场和表现服众。
带着众人走到门口,瞥见夜里值班的小二正望着他们一行人,任似非也明白白心墨和余梓言该是已经收到消息。
不再多说,转身踏出了驿站。
当一行人来到银月楼门前之时,一个人影早已立在这里,睡眼惺忪,依然身着绿袍,竟不是白心墨,是余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