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 辛苦了。”那天,姬无忧走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修宁回来了。”
一句话,像是太阳驱散了乌云般照亮了他的人, 他的心, 那一刻, 他感到这光芒刺着他的眼, 让他眼眶有些湿润, 引来了她身后任家美人儿的一串轻笑。
姬无忧回朝, 代表雍王要交出监国职位,从此芮国的朝政恢复正常。
雍王不甘心放过最后称帝的机会,策划谋反, 终被初见锋芒的姬无忧和任似月团队联手逼入绝境, 从此远放边城, 再不进丰阳,芮国朝廷再无雍王。
两年内,姬无忧和任似月清理了一众反对他们兄妹的派系, 也在朝野上形成了他唱白脸, 姬无忧唱黑脸的默契。
从回忆中把自己拉回来, 那只是个念头在姬友勤脑海中一闪而过。
“哎。朕真不是要怪你。”皇帝放软了态度。“朕只是觉得有很多事, 你让朕知道一下, 朕能更好的帮你分担, 很多事情,不需要你来承担, 毕竟朕才是皇帝。”
此话颇引人误解, 姬无忧抬眸,微微蹙眉。
两双相似的眉眼对视, 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依旧没说话,她不能肯定姬友勤这句话想表达得明确含义。
十分了解妹妹的皇帝知道姬无忧这是心情不好了,多年被任似月“教导”的神经马上形成条件反射。
年轻俊朗的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绕过龙案来到皇妹身边,毫无帝皇包袱的蹲在姬无忧面前,以一个略微低于她视线的角度与她对视,什么家国天下都已经被这个心疼自己妹妹的皇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朕的意思是,你为芮国付出了太多,为自己考虑得太少,你曾说过,帝星双星一体。”
“有时候朕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朕受你扶持太过,自身努力不够,才会让双星失衡,连累你和驸马无端承受朝野压力。是不是朕这个做皇兄的资质不够,才没能力保护好你和悦妃?”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忠犬似的姿势对一个帝王来说有些滑稽,姬友勤努力用真诚地话语哄着人,看样子在任似月面前没少做,业务很熟练。
呼出口气,姬无忧扶了他一把,想他先起来再说,谁知皇帝岿然不动。
“皇兄已经做得很好了,本宫有时候的做法过于偏激,多亏皇兄劝诫,很多事上才没矫枉过正。”
姬无忧内心反复组织着措辞,决定赌一次,——任似非的事情总有一天要暴露的。
现在两仪深雪正在境内,而且刚刚才发生了刺杀事件,也许这是个对基友情交代事件始末的绝佳时机。
“恢复记忆的事情本该及时和你们说,只是当年过往太过匪夷所思,不知如何开口证明一切皆不是臆想,唯有这块玉。本宫……特别感谢上天把任似非送到了本宫身边。”从脖颈拿出玉佩,姬无忧又把关于落水的细节给皇帝细化了下。
监国长公主自然不会露出女儿家一般的神态,在姬友勤眼中,姬无忧这样说就算是和自己推心置腹地撒娇了,像是小动物对你亮出了柔软的小肚子般卸下了所有防备。
皇帝似乎没有责怪妹妹隐瞒了潘秀霖一事的意思。
“那咱就好好带人家,等最近这些事了。只要她缺的,你说,功名利禄朕都可以给。”对任似非并不了解,姬友勤听到她更多的时候是从任似月那边,自家妹妹在她面前提还是头一回儿。
望了眼殿外的日头,姬无忧盘算着要在晚饭前把事情都说清楚。
润心殿和悦妃寝宫的设计截然不同,采光设计都是用得成片小孔,位置也比较刁钻,为的就是防止外面人的窥探和暗杀。
香炉中,香烟袅袅蜿蜒而上,亦如姬无忧此刻流转的心思。
“她什么都不缺,非儿是个纯粹的人。此生,本宫都不能放开她的手。”不管任似非再机智敏感,再有才华,在长公主眼中都不是任似非最发亮的闪光点,最珍贵的是她一直都很真诚。
“皇兄可还记得师傅给她的批命?”
“似非却是应天命,伴君解难且无忧?”姬友勤有点蹲麻了,换了一个重心点,依旧没起身。
这句批言刻在他和皇太后的心中,那是一根刺,——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这个坎坷又板正的妹妹来承受这一切?
有好一阵子,嫉妒、惭愧和负罪感交织着堵住了他那颗帝王心。
好在他们的母后健在,每每他心里产生阴霾时,太后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阻止他那样想。
后来他纳了任似月,便再无可能生出和姬无忧离心的想法。
“话是没有错。只是天师门占星演算之术再在世无双也没算到……她是两仪公主。”
“什么!”姬友勤蹭的一下从原地站了起来,红眸中划过千般计算,最后归于平静。
紧紧锁着姬友勤的神色变化,姬无忧面上淡定,“如任家猜测的,她的确不是任家之后。”
年轻的皇帝皱着眉头,似乎很想反驳这个说法,“这不对,她并非任家之后,为什么她和悦妃长得这般相似?为什么这些年悦妃护她就像护眼珠子似的?这说不通。”
“她们毕竟是同母所出,有一半血缘。”将手藏在袖底,姬无忧竭尽所能表现得平静。
“有什么明确证据能证明?已经完全确认了?”姬友勤用手敲着龙案上的书册,显得有些烦躁。
“基本是已经确认的。”姬无忧合上眼,掩下眸底的隐瞒,很多话,再怎么信任也不适合说给他听。
短短时间里面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姬友勤整个人都懵了,姬无忧向来做事稳重,没有十成确认想她也不可能开口告诉他。
踱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皇帝想了许久才试探性问道,“悦妃知道么?”
“……”长公主殿下默,铺垫那么久,后面接什么话怎么说都想好了,结果,芮国皇帝陛下、他的皇兄最关心的居然是他家爱妃的心情。
可真……出乎她意料,可真……不错。
“皇兄何不把师姐请来问问?”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姬无忧很有生存欲的选择让任似月自己回答。
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宁得罪女人莫得罪她师姐。
这话其实就是变相默认了任似月的知情。
再想到那位在谈判中貌似慵懒谦让,实则步步紧贴的两仪女帝,怎么盘,在任似非的身世上他都没有可以反对的立场余地。
“那两仪的想法是?两仪深雪也知道?”想想今日和两仪深雪见面时她那一脸客气,姬友勤才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过度友好。
事实摆在那里,帝王却早已学会了如何在众女子的夹缝中求得太平和幸福生存的法则,识时务者为俊杰。
“嗯,她来找我们寻求合作,恐怕更多考虑的还是非儿的身份,不是因为圣都书册的问题。如果这次他们买了相同版本的书册,大概率她也是会来找我们的。”品了品自家皇兄的态度,最紧绷的那根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姬无忧继续接下来的话题,其中利害关系牵涉到将来发展和国运。
稍早的三人谈判出于双方立场,有很多地方不方便掰开揉碎了和皇帝说,姬无忧把两国合作的重要性和发展技术的重要性都给他捋了遍,把户籍管理和圣都的问题也说了下。
“这些都是长驸马说的?”被转述了任似非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和观点,姬友勤也觉得姬无忧说的这辈子不能放手是对的。
年轻的帝王看着面前这个多年在他身侧扶持他左右的皇妹,也只能心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她进了润心殿开始,看似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可这所有大局都围绕着任似非一人。
这一局大局所有关隘都已被姬无忧、两仪深雪和他的爱妃落了子,也没有什么他可以发挥的余地了。
忽然他想起皇太后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有人帮你匡扶山河社稷,让你有闲心关注一下皇室开枝散叶的重任不好吗?这才是只有你能完成的大事,是皇室的重中之重啊。”
姬友勤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天下大事,他本也都相信姬无忧的决断。
……………………
任似非早早得到前方府上人传回来的大致消息,知道两仪深雪没受伤,也就开始安安心心在书房里面继续写方案了。
顺便把世界尽头的事情也捋了捋,变点新花样出来其实很简单,有很多东西是盗版很难学习到精髓的。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强管理,被人截胡,把找上门来的穿越者带走的事情,在芮国对穿越者出台登记管理法案前都不能再有了。
就在任似非全神贯注在纸间之时,两仪深雪带着两仪明微开开心心到了她们的书房前。
“咳咳。”没有两仪深雪那么多桎梏在身,两仪明微顶着张陌生人的脸在书房门前一连串假咳,试图引起幼妹注意。
也不知道是任似非太专注,还是两仪明微内心还有些些微赧的原因,她俩的到来完全没能引起小人儿的注意,反倒惊动了一直徘徊在院落附近玩耍的任折耳。
“嗷~~~~!”一声凄惨的龙吟在书房外响起,惊动了半个小皇城区的龙纷纷回应起来。
任似非也被这一声惊动,分辨出是自家折耳的叫声,着急忙慌地从书房里冲出来,一看这场景乐了。
只见任小龙匍匐在地上用双翼遮着脑袋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旁边两只两仪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它。
“额……,它先冲我飞过来的,我一下没认出来,下意识……我只是瞪了它一眼。”两仪明微摊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