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任似仁低着头, 尽量抬眼,想看清楚皇帝表情。
年轻的皇帝面上笑着,和往常没区别,并无半点不悦。
牙一咬, 心一横, 任似仁说出了今日上朝前, 家里准备好的说辞。
“微臣听闻两仪皇帝已昭告天下, 证明任似非是两仪皇女, 为洛研与两仪女帝所出。臣请皇上准臣将任似非及其母洛研从任家家谱上除名。洛氏本为任家长媳, 却不守妇道,不讲人伦,竟……竟与……臣……臣实在难以启齿, 请皇上为臣和任家做主啊。”说完, 他给皇帝扣了三个响头, 想观察龙颜,又不敢抬首。
“嗯……确实。”姬友勤此刻笑得更加灿烂,满面都是阳光气息。
这幅作派, 让底下朝臣纷纷低头, 不敢直视圣颜。
这些年在朝廷上, 一直都是姬无忧扮黑脸, 姬友勤扮白脸。
了解这对兄妹的人都知道, 监国长公主是高岭之花, 一般表态比较直接强硬。而皇帝是只看上去弱气的笑面虎,表面和煦, 实则是手段巧妙, 心绝手狠的主上。
任似仁心里也发毛。
不过任家接到长公主回府的信息后,连夜确认了任似非的状况。
奇怪的是, 无论是目击者,还是在长公主府买通的小洒扫,均表示并未见过长驸马在回朝的队伍中。府内的人也都在讨论驸马似乎并未跟着长公主回朝的消息。
任似仁更是冒险亲自去探了长公主府邸。正好见姬无忧被一个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美女搂着从书房走出来,去寝殿休息。天黑和距离缘故,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那人的长相与瞳色,只能肯定这样的身高绝对不是任似非。遂才对任似非失宠的结论有了把握。
至于任似非的身份,之前就从宫里面传来消息。天绝回来时带着的人马还是有在宫里说漏嘴的,据说两仪深雪已经亲口承认了任似非是两仪家的血脉。
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主子们对此事的态度非常模糊。
以至于坊间都开始流传,任似非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两仪国故意流落在芮国的皇女时,皇帝既没有下令镇压辟谣,也没对任似非的身份做出肯定。
即便后续发酵成了有人当街抗议要对长驸马处以极刑,皇帝依然只字未提。
就连一向护着妹妹的任似月,此次也无任何反对的声音。
所以任家在获取了他们自认为足够多的信息后,才决定在长公主表态前出面赌一下,赌长公主和皇室对任似非已经失去了信任和宠爱。
姬友勤思忖着,当着朝堂下方大片望眼欲穿的臣子轻笑了下,神态和姬无忧如出一辙。
须臾,年轻的皇帝开口,轻描淡写地说,“任卿说得在理,任似非并非任家血脉一事,经过天师门掌门证实属实。这些年,也的确是任家蒙受了委屈。这样,朕回头让人拟个旨,也算朕为任家讨还公道了。爱卿以为如何?”
任似仁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一时没回过味来,激动地俯首谢恩。心里想着,这么多年,任家也算是昭雪了,赌对了一次。
姬友勤的表态让朝野震荡,长公主一派的大臣下朝时都垂头丧气的。
殊不知,当日傍晚,等了一整天的任家人收到的圣旨内容如下:
【纂承天序,绍膺骏命。今已证实,任似非为两仪皇女,乃洛族长女所出,与任家并无血缘。今任家奏请,经朕决议,将其母洛研,同其女一并移出任家族谱。钦此。】
此圣旨一下,任家人全部傻了。因为洛研的女儿不单单是任似非,还有现在龙宠正盛的悦妃任似月。
这道圣旨中非但没有对洛研的谴责,也为对任似非的身份做任何说明及处理。
连同这道旨意一起送上门的,还有一道任命任似仁为芮国北区副疫情监察使,官升一席的旨意。
也就是说,皇帝不但让任似月从任家族谱除籍,更要将任家下一代的顶梁柱外派去做那要命的监察使。
还是副的!
这明升暗降的太明显,就算任似仁能活着回来,前途也是一片暗淡。
任家老爷子任士道捧着圣旨,脸当场都憋红了。
众人只见老人家忽然嘴一撅,喷出了一串血雾,人直直拍在了地上,直接背过气去,再也没醒过来。
这道旨意同时也抄送到长公主府任似非手上,连带任士道被活活气死的消息一同。
任驸马看了一眼,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姬友勤的手段看似软弱,其实比姬无忧还狠,绵里藏针。
长公主殿下看完,叹道,“也不知道这任似仁是怎么抚了皇兄的龙须。本宫不在旁边拉着,皇上居然直接就下手了。”
“殿下觉得下手重了?”任似非不太能抓到长公主这话中意思。
任家大家长被一道圣旨气死,任似月又被从任家摘了出去,任家的门阀之路也算到头了。
“下手重了?”姬无忧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这事儿要是她来处理,绝对不可能这么婉转,也不可能那么绝。说到底,任似非虽不是任家血脉,但任似月在宫中的地位多多少少还是要依仗任家。
皇帝此时有将任似月从任家摘出来的意思,说明任家之后可能得倒大霉。
任似非沉吟了声,摇头说,“任家也算求仁得仁了。只是这副监察使……皇上想让任家绝后不成?”
长公主殿下没多说,反倒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非儿可曾想过入皇籍?”
这事儿,姬友勤做了上半截,姬无忧自然懂皇帝给任似月除任家籍背后的意思。
长驸马的求生本能立马表示,“没有,从来没想过。”
生怕否慢了,让老婆误会自己有和两仪扯上关系的想法。
把人扯过来,姬无忧轻轻弹了一下任似非的脑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让你入别人家籍?本宫说的自然是姬家皇籍。”
哦了声,说实话,这个提议她也没想过。虽然她和洛家不熟,但理所当然觉得洛研的籍应该是被退回洛家,自己和任似月的籍也应该跟着回洛家。
不过现下看来,这两兄妹应该从来打的都是另一套算盘。
这事儿最后在暗中进行,姬无忧顾忌两仪感受,也不好大肆声张。
皇家族谱怎么也是皇帝说了算的,姬友勤当机立断,直接就把任家两姐妹给迁入了姬家族谱。
可任似非入姬家族谱应该录什么姓氏,让姬无忧和姬友勤有些纠结,任似非倒是无所谓。
末了,由任似月拍板,说自己拉扯大的妹妹跟着自己姓没毛病。
于是,任似非就以原本的大名入了姬家皇室一门的族谱。
朝中见任家这样的门阀都吃了瘪,顷刻间覆灭,人人自危。
他们还听说皇帝的人之前在街上抓了批领头闹事的。联系上之后几天,户部、刑部、兵部、礼部均有人员“被意外”、“被去世”,更吃准了皇室的态度。
原来,皇室之所以按下不表,不是想看人怎么收拾任似非,而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有能力、有想法在任似非的事情上再次挑战皇室底线。
几个余下的大门阀,包括洛家在内都夹起了尾巴,不敢在这特殊时期在皇上面前造次,生怕被像任似仁般发小鞋穿。
至于坊间,不是所有闹剧在公众眼中都会有个象征性的结局。
那些收了钱带头上街闹事的人一一被抓,消失在了市井,再也没回来过。一下失去了领头人,群众组织不起有生力量,也就消停下来了。
作为给国人的交代,皇帝宣布了龙皇随任似非回丰阳的相关详情,在朝廷上下引起惊涛,大家自动自发忘记了任似非的血统问题。
半个月的隔离期很快结束,任似非的话题在坊间的热度降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被丰阳城外一个浑身腐烂流血不止,不断哀嚎的人彻底取代。
人们见识了真正传说中的病例,一时间,粮食、布料、炭火在城内被疯抢。即便如此,大家也能不接触都尽量不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
这波混乱很快被天行司出面平了,因为这病例其实是任似非安排的演员。
任似非从姬无忧处了解了丰阳人民对疫情防疫习惯的养成上还是非常松散,欠缺安全意识,决定亲自出手为大家补充点危机感。
用她一贯的主张来说,在没有“实证”之前,人们对一件被人描述的事情是没有具体概念的。只有亲眼见过,所有人的神经才会活络起来。
这场戏由此次跟着长公主出行的一个龙骑兵自愿扮演,许莹和洛绯负责妆造。
稍晚,许莹一边给被城外守军捞回来的龙骑兵卸妆,一边对任似非吐槽,“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么样的人?”任似非有些好笑。明明之前给人化妆的时候,这人是最卖力的。
“诡计多端?”许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感受。反正就怪怪的,既觉得她这个做法对,又觉得她这个做法不太对。
“诶,我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许莹是实验室出生的老实人,做这种事情总觉得有些心慌慌。
任似非淡然地瞥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相处久了,爽直的性子还是挺可爱的,说:“马上限制流动的法案就要颁布了,总得先来点铺垫才好实施顺畅。”
“无碍,故技重施罢了。”长公主殿下在一旁插嘴。
任似非的这通操作,其实和在圣都时候是一样的,任似非和她解释说这叫兵者诡道也。
就算读过再多人类史,也见了许多龌龊手段,可许莹向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是怎么可以被人想出来的。以她的脑子,就不是这块料。
“这不也是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能让你安心分离疫苗。”任似非义正辞严。
话锋一转,她认真道,“你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拎包入住,就在长公主府后面一点。时间紧迫,虽说所有细致的制度都能不止调整,但根源上,你才是我们最大的希望,懂吗?”
许莹摆了摆手,“可别给我扣高帽子。我也想尽快分离出解药继续研究。丑话得说在前面,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运气好,可能几个月,运气不好,几年、十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关键时刻,还是得把最坏的情况交代清楚。
任似非明白她意思,没多说,让人送他们去安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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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芮国发生了很多事。
任似非凭空造牌,姐夫大舅子现学现卖。
皇帝借着任似非在城门外造的噱头,顺势宣布大长公主被不明人士投毒,身染疫病,全皇宫戒严。
朝中官员间流传着一则消息,此次疫病之所以会在芮国边境传播得如此之快,就是因为大长公主在外的人马接应了一批从烯国带出来的商贾难民所至。至于个中缘由,则有不同见解。
随后,丰阳派出官员队伍,按姬无忧拟定的方针封锁出五个大区。大区里面的细化流动方案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那几个姬无忧看见情况已经不好的村头城镇被单独封锁。
而在任似非在各地建立的茶馆和奶茶铺的信息散播下,很快,疫情或真或假的案例就在芮国民间传开了。
各地在复制丰阳城外的手法,大面积引起了头一波恐慌以后,大部分芮人开始意识到这次病毒的严重性,自发开始了封锁管制。
出乎意料的,许多见识过“真实病例”的村庄对外人的严防死守居然矫枉过正,已经到了连朝廷派去视察的官员都不得入内的程度,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特殊时期,姬无忧和姬友勤两人分工。敲定长公主负责政策调整、设备铺设、防疫物资研发等方向,皇帝则负责官员的处置调度、财政收支和其他日常大方向。
这样,任似非就能在长公主的庇护下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和支援效果。
很快,任似非牵头的通讯和橡胶制品项目有了眉目。
优先级最高的通话设备和电线初代生产方案被确认投产。加班加点地赶工下,终于在几个月后开始了中心区域的试点铺设。
至于稍远的区域,每日也会有皇家龙骑队伍巡逻,保证信息和病毒扩散情况能第一时间被知晓。
而乳胶手套和简易隔离服也在缓慢生产和下发。
朝廷很快批准了橡胶工艺对民间的技术下放工作,这条攸关性命的技术线,光靠丰阳官方制造分发不可能达成可供全国的产量。
宫里面的朝会也改了规矩,消毒、免接触等成了最严格的进宫规范。所有宫外的臣子进宫,都不得碰触宫中任何物件,不得离开规定的上朝路线。
整个芮国上上下下都因为疫情的出现进入了各方面改弦更张的阶段。
那些被姬友勤和姬无忧认定为叛国者和异端的人,也在皇帝灵活的手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动荡时代中。
等大家回过味儿来,也只能感叹之前是真小瞧了这个外表并不强势的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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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控制在长公主府的空叶站在长公主书房内,见识了芮国处理防疫的效率和手段,不禁感慨万千。
任似非正转着自己手上用硬橡胶重新加工制作的活动铅笔,回复着陈澈泱汇报上来的计划书。
这几个月来,见空叶没整任何幺蛾子,她开口询问了她的打算。
“打算?我没想过这些,这些似乎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空叶是有自知之明的,从被带回长公主府后,她和莫离就被隔开了。
想来,芮国对她有所防备,这可以理解。而任似非和姬无忧虽将她隔离在长公主府,吃穿用度也没有苛扣,待她更是客客气气。
“你当然可以选择,烯国总需要人管理统治的,那里的疫情也需要有人控制。”姬无忧对空叶说。
她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算芮国内部的情况控制得再好,烯国无人管理的疫民不断在外逃,影响到了其他地区的疫情稳定。
影响最严重的就是和烯国大面积接壤,且政局不稳的岚国。
顾瑺之派人传信求助。嵐清一回国,就马上受到了几个门阀的声讨,指责她混入出征队伍不说,还刻意将重要的门阀子弟处死,以讨好芮国和两仪。在岚国众大臣合力下,她被弹劾下台,幽静了起来。
现在岚国疫情四散,没有人听取她们带回去的防疫方案,导致岚国疫情比失控的烯国也好不了多少,民不聊生。
空叶不是听不懂的人,听完任似非说的大致情况,女人陷入了沉默。
“你可以慢慢考虑,要是想留在芮国,我们自然也会保你周全。你应该明白我们有这个能力。”姬无忧也没逼她。
“给我点时间。”空叶内心深处依旧不希望烯国所有人为创世派陪葬,有了芮国防疫成效在前,她心中挣扎。
人退了下去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了任似非和姬无忧二人处理各自的公文。
任似非手头的工作少,周期长,很快就看完了下面今天的汇报,开始发愁任似月的事情。
回国后,她就没见过姐姐一面。好在,从长公主府到皇宫的电话线路是芮国第一条试点线。技术也是一步到位的自动机械拨号机,可以分别接通不同的线路。任似非没事还可以给任似月打打电话。
这个新奇玩意儿在皇宫非常受欢迎,不单单是任似月,连太后也时不时喜欢给任似非打电话,问她近况和一些其他新奇玩意的研发进度。
想到任似月,她忍不住开始和自家老婆念叨起来。
大致就是不知道许莹什么时候才能把疫苗做出来?又盘算着做出来以后,可能还需要两三个周期的试点才能自己接种。还说任似月是个孕妇,这针不能打云云。等自己打上疫苗可以去见姐姐的时候,可能孩子都要生了。
姬无忧见任似非每天都在嘟囔不能见任似月,着实有些受不住这种念叨,对她建议,“你是她妹妹,想见,本宫可以安排,隔着安全距离见见也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几月时间过去,批了无数病情汇报的长公主对病毒传播途径和概率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任似非在书房来回踱着方步,直接一个三连否定,“不行,我还是别去见了!孕妇最好还是不要增加接触病毒的风险,就算不是病毒,传染个感冒什么的也不好。”
“那你天天和本宫在一起,怎么不觉得增加了本宫的风险?”长公主殿下一挑眉,不高兴了。
自家师姐又不是泥捏的,怀个孕,为什么她这个妹妹比皇帝那个要当爹的还紧张?有那么值得紧张吗?
任驸马敏锐捕捉到老婆情绪,虽参不透起因为何,还是小心试探道,“我最近唠叨了?”
长公主殿下充耳不闻,一声不响地批着手里折子。
一轧苗头不对,任似非麻溜往自家老婆大人身边一坐,讨好道:“我知道,大事当前,不应该成天只为姐姐的事情烦恼。只是,该吩咐的我这边都已经布置下去了,其他东西的生产研发也没那么快。而且这不也得好好关心一下你我家族的下一代吗?”
正在疾书的朱笔一顿,姬无忧抿了抿唇,话在舌头上绕了三两圈,同样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非儿……很喜欢小孩子?”
“嗯?”任似非感觉刚刚她们讨论的话题和这个问题没什么关系,而且自己好像已经回答过了。
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又回答一遍:“没啊,熊孩子……”
“可以了,本宫晓得了。”
长公主殿下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和憨憨掰持私事的时候。
姬无忧正郁闷之际,洛绯、淼蓝和许莹求见,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许莹身上的疫苗经过证实,应该对人有效。
坏消息是,她身上的疫苗已经和她的RNA结合,分离技术目前还在实验失败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