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兵部侍郎陆汉庭大人曾说过:青州士卒强悍, 以北川营为首,而北川营内,以陷阵士为最。
楚思林以往是不信的, 陷阵士能有多强, 难道比得过皇家精挑细选的黑羽卫吗?
见过宗霍后, 他更新了自己的认知。
屋外风卷残云、大雪漫天,诡谲的气候仿佛上苍降下的怒气, 要把青州的山峦颠覆。
没有人不敬畏这样天气,更遑论在茫茫夜色里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川,但宗霍离去时轻描淡写、毫不犹豫。反观他,只能守在被风吹得打颤的油灯前,看吴子澈给殿下更换额头上的锦帕。
楚思林心绪复杂, 一边想着怎么加强临安王府侍卫们的能力;另一边脑子盛满郁结,搞不明白这宗霍到底防贼似的防他干嘛啊!
楚思林抓抓头发, 忽地, 听见床榻旁传来细微的响动。
“......水。”
声音艰涩, 微不可察地融化进呼啸的风声里。
楚思林腾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殿下醒了?”
吴子澈手一伸够到放在床榻旁的茶杯, 沏了一杯温吞的水, 忙对贺兰湜说:“殿下,水来了。”
他把茶杯凑到贺兰湜唇边, 贺兰湜眼皮似乎掀了掀,宛如风中的蝶翅又沉重地卷落下来。
吴子澈担忧地摇摇头。
贺兰湜并不清醒,大约嗓子疼的厉害,凭借着本能想要润一润喉咙。
吴子澈匆忙取来了一枚青玉做的小汤匙, 从茶杯里舀出了还没一小口的分量,将汤匙温润带水的底贴到贺兰湜泛白干裂的嘴唇上。
水珠一点一点落在贺兰湜紧闭的双唇之间, 缓缓连成一条水线,小片刻,贺兰湜终于动了动,伸出一小点舌尖将水抿地干净。
吴子澈如此喂了六七勺水,贺兰湜终于偏过头,朝被窝里缩了缩。
大抵是身上的汗液被捂了出来,一遇到外面的空气,凉意顺着毛孔就往四肢百骸钻。
“好冷......”贺兰湜声音闷闷的,不似先前金玉之声。
楚思林忙把锦被每一个被角掖紧,就这样贺兰湜还嫌不够,楚思林又把柜子里一条灰扑扑的、没有花纹的被子抱了出来,压在锦被上,顺带往被子里塞了一个热好的汤婆子。
“殿下,这样可还行?”
贺兰湜愣神几秒,点点头。
被窝里的汤婆子应该是很温暖的,他的手在被子下面缓缓探过去,碰了碰用小羊皮包裹的精致物件,然而热源很慢很慢才沿着他的指尖传递。
贺兰湜不自觉蜷缩起身体,所幸,新压上来的被子把他自以为冰凉的身体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还带着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气味,像是夏日干燥的阳光、或者是被火点燃噼啪响的松柏枝。
——宗霍。
贺兰湜过了好久,想起这个味道的来源。
他在沉沉的睡梦里,明明有个人信誓旦旦说要他安心睡、会一直守着他的。
贺兰湜蹙眉,挤挤眼睛、费尽力气半眯着睁开。
狭小的屋子一眼望得见所有东西,昏暗的油灯、两把磨地光亮的椅子,还有他两位王府的大侍卫。
贺兰湜很不满意。
他喉结滚了滚,把声带刺痛的感觉压下去,低声问:“宗霍呢?”
吴子澈和楚思林对视一眼,不敢隐瞒:“殿下,宗霍去寻郎中去了。”
寻什么郎中?宗家庄又没有。
贺兰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视线从吴子澈和楚思林身上慢吞吞划过,突然明白,宗霍居然下山去了。
贺兰湜登时清醒三分。
“胡闹!”贺兰湜气息沉地紧,猛地一提声音,呼吸接不上,马上急促地咳嗽起来,“咳咳,你们为何不拦住他?”
靖凉山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夜色暗沉、山道掩埋,风更是能吹着人跑,如此情况怎么能冒失行事。
吴子澈和楚思林齐齐低下头。
他们并非不知道宗霍是在冒险,只是贺兰湜高热不退,他们没有选择。
贺兰湜长久地望着他们,闭了闭眼睛。
这事怨不得宗霍,也怨不得临安王府的人,若是追究个源头,也是他身体不似常人那般康健,吹一场北风就卧床不起。
贺兰湜手臂撑着身体,向床边靠了靠,离窗户更近些。
窗外,是一片浓黑、漫无边际。
贺兰湜抿抿唇,心道:黄藤纸真的最差的纸,用它糊窗户就像是养了一只饕餮巨兽,把月光都尽数吞噬了。
“殿下放心,宗霍熟悉靖凉山一草一木,更兼之他武艺绝佳,不会有事的。”
贺兰湜回望了一眼吴子澈,摇摇头躺了回去。
如此天气,临安王府的侍卫找不到宗霍,他也能只能以此宽慰自己。
“宗霍若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贺兰湜疲乏劲儿往上涌,迅速占据了他所有思维。他昏昏沉沉的,嘴里嘟囔:“记得......嗯,叫醒我......”
·
两个时辰悄然而逝。子时过,楚思林和吴子澈的脸上越显焦灼。
宗霍还没有回来。
其实若把山路、风雪各种恶劣因素计算进去,四十里路别说子时,宗霍就是寅时、卯时回来,也定当是一路不停、竭尽全力的。
只是眼下贺兰湜高热没有一点好转,知道宗霍下山后,更是连睡觉都越发不踏实了。
吴子澈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偏生天公不作美,暴风越吹越大、无孔不入,明明把窗户关地严严实实,屋内油灯的烛火却被揉捏成各种形状,颤栗着摇曳不停。
“噼啪”一声,油灯炸响。
贺兰湜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睛,目光向屋子里扫视,戛然停住,复又朦胧涣散起来。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在梦境和现实里交替着清醒,几度沉浮。
靖凉山凛冽嚣张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无数种声音堆叠聒噪,他忽然听见宗霍的名字。
“小霍、宗霍,你放我下来!”
“诶呦喂,你个小畜生的,真当爷爷的腰是你的?!”
......
贺兰湜脑海里浮现几帧画面,全部是宗霍桀骜不驯、以下犯上的混蛋模样。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看吧,宗霍有时候的确称得上是个小畜生。
不过,骂他的是谁?
贺兰湜顿了半晌,皱起眉头——
等等,宗霍是谁都能骂的吗?
贺兰湜心底升起丝丝缕缕的不开心,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人,微弱光线里,他只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小王八蛋,也不知道对你莫叔好点!”
“老夫的腰、腰,懂不懂,腰!!”
风雪灌进屋子,又被宗霍眼疾手快地关上。
他大步走进房间,不过两步,又猝然停下,把身后背着的人放了下来。
楚思林和吴子澈这才看见一直叫嚣怒骂的人。
他身量不高,和宗霍站在一起几乎可以称得上干瘦弱小,戴着顶破旧奇怪的灰褐帽子,银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从帽子边上挤了出来。
小老头一下地,先扭了两下腰,随后咋咋呼呼地窜了起来,急吼吼往宗霍身后绕:“诶诶诶,你个小王八蛋的,让老夫看看你的伤。”
宗霍一把摁住莫老怪:“大叔,你先看看贺兰湜,他烧地厉害。”
莫老怪银白的眉毛胡子“唰”皱到一起,头摇的像拨浪鼓:“贺兰湜?不认识不认识。老夫只知道你师父要我守好你,旁人老夫不管!”
楚思林和吴子澈一听这话,两人齐齐蹙眉。
他们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宗霍口中所谓的“莫叔”,对方穿着破旧、行为浮夸,比起沉稳的、见多识广的郎中,更像是精神不正常的老顽童。
他们犹疑地看向宗霍,满是质疑。
宗霍顾不得哄莫老怪了,他站在楚思林和吴子澈面前,郑重向二人介绍。
“莫叔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夫,他只是脾气怪,请二位信我。”
吴子澈和楚思林四目相对,他们对莫叔没有几分信任,但他们信任宗霍,无论是宗霍的能力,还是他对殿下抛却生死的忠诚。
思及此,吴子澈和楚思林竟双双单膝跪地向莫老怪抱拳施礼:“请莫先生速速救救我家大人。”
“若先生能治好我家大人,我等生死相报!”
莫老怪惊得差点没跳起来。
什么人啊,上来就跪下磕头的!
他斜睨着眼睛看宗霍,不自觉透露几分担心:“你......”
“我没事,”宗霍把莫老怪一路推到贺兰湜面前,“你快点!”
莫老怪见惯了宗霍的执拗劲儿,怕是眼前榻上的大美人不好起来宗霍是没心治疗的。
他叹了口气:“罢了。”说着,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贺兰湜的左右手腕。
莫老怪闭眼沉吟几秒,看向吴子澈和楚思林:“你们两个,给我把药箱背过来。里面有一个陶罐,给我加水烧开了。”
吴子澈和楚思林立刻行动起来,很快,莫老怪眼前就放了一个汩汩沸腾的陶罐。
莫老怪把手洗了一遍,打开宗霍放在桌上的酒坛把手泡了片刻,随后把一块带孔的木板放在陶罐里,将四个洁白干净的棉布扔到其陶罐中盖上蒸着。
紧跟着,他从药箱中拿出一卷青碧色针囊放在床边顺势铺开,大小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细针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烁着带着寒意的光芒。
“他得扎针。”莫老怪说。
“敢问先生我们大人得了什么病?”
“扎。”宗霍果决地说。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莫老怪先看了一眼问话的吴子澈,又略是满意地瞥向宗霍:“小霍,把他翻过去衣服扒了。”
宗霍一怔。
莫老怪催促:“快点扒,扒干净点!”
贺兰湜迷迷瞪瞪听见那个骂宗霍“小王八蛋”的人的声音,说什么“扒衣服”之类的话,他心里啧啧两声,这个青州怎么回事,净出些野蛮粗鄙的人。
还没腹诽完,只觉得被轻轻翻着趴在床上,随即后背一凉。
莫老怪针尖沾着酒,在火折子上橘红火苗上一撩,在众人没看清的刹那,将一根银针旋进了贺兰湜的大椎穴上。
这个动作来的突然,贺兰湜只觉得一道电流打在他的关窍,疼得他弹了起来。
“宗霍,摁住!”
宗霍大掌握住贺兰湜乱动的手臂,控制住他的肩膀,莫老怪动作连续不断,又在贺兰湜肺俞穴、肾俞穴各下四针。
贺兰湜躲闪着侧过头,下意识偏向离他最近的人,喃喃说:“宗霍,我好疼。”
宗霍倏然松了劲。
他目光落在贺兰湜裸..露的后背上,那是一片纤薄柔韧的背,正中的脊骨、两侧的肩胛清晰可辨,此刻,五枚银针梅花花瓣似的散开在他的背上,刺破皮肤、落进皮肉深处,渗出几点殷红的血点。
贺兰湜怕疼。
宗霍喉头梗了一秒,目光上移,贺兰湜紧闭着眼睛,他的眼睫浓密上翘,烛火映照下,颤动着几抹湿漉的碎光。
宗霍恨不得莫老怪扎的人是他。
他半蹲着握住贺兰湜的手,轻轻地哄人:“贺兰湜,疼就抓着我。”
“再忍忍,待会儿就不疼了。”
莫老怪白了宗霍一眼。
宗霍烦躁:“莫叔,你轻点!”
莫老怪狡辩:“扎针哪有不疼的?!再说,我不扎快点怎么看你的伤?”
“我死不了。”
“他也死不了。”
......
吵吵嚷嚷的。
贺兰湜旁的没记太清,只听见宗霍似乎受伤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睛,向说话的地方看过去,满屋子人影绰绰,他一眼看见了宗霍。
宗霍脸上表情复杂,担忧、爱惜、真诚......每一种表情,都和他英挺刚硬、野性狂妄的脸不符合。
贺兰湜很少以这个角度看人,便又盯了一会儿。
宗霍眉眼深邃,里面掺着些许疲乏;嘴唇有些发白,不像平日那样红润健康;还有这肩膀,是雪落在肩头融化后留下的雪水吗?
怎么沾湿了好大一片......
贺兰湜心脏浸在一汪暖流里,他手指够了够,指尖落在宗霍英俊的面庞上。
“宗霍......”
贺兰湜没有再往下说,他嘴唇紧抿着,只是看向宗霍时目光如水,轻晃着粼粼的波光——
怎么办呢宗霍。
我好像开始、过分珍视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善良小王爷给了小宗好脸色,小宗顺杆爬!!小情侣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