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未过, 犹如一盏浓墨泼向天幕,顷刻间天就黑了。
不知道是不是青州位于大盛的最北方,冬季天穹离大地更远, 几点星子缀着, 更显辽阔苍凉。
贺兰湜优雅端庄、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宗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霎时间就卷干净三碗饭。
贺兰湜低眸看着自己的碗, 又看看宗霍,觉得哪里不对。
都到青州了,宗霍怎么敢坐在自己对面。
贺兰湜清了清嗓子,正要问话,宗霍手一抬先打断他。
“贺兰湜, 不能说吃不掉。”宗霍认真地往前推了推他爱吃的菜,“多吃两口, 你跟吃猫食似的。”
贺兰湜:“……”
他的批评噎在了嗓子里。
贺兰湜脸颊鼓了两下, 把碗里的饭又吃掉大半, 碗一推,表示自己吃不下去了。
宗霍伸着脖子瞄了一眼, 估摸着差不多, 端着贺兰湜和自己的碗就要去厨房洗。
这是他的家庭观念。
以前师父师娘、宗伯宗婶都这样,男人出去打猎, 女人把饭做好,等饭吃完了,师父和宗伯就会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刷洗干净。
但贺兰湜是王爷,宗霍觉得所有的家务都应该他做。
宗霍把贺兰湜青玉做的小碗摞在自己的大碗上, 正要起身,贺兰湜叫住了他。
贺兰湜下巴尖抬抬:“这些让凇园的下人去做吧, 我有人要同你介绍。”
“我洗很快的。”
宗霍话没说完,楚思林从回廊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到贺兰湜面前抱拳:“殿下,李大人和申屠大人在前厅候着了。”
贺兰湜向宗霍骄矜地一挑眉,看得宗霍心脏跳动快了两拍,他把碗筷交给守着凇园的下人,随后和贺兰湜一起去了临时的书房。
书房内,正笔挺站立着两位穿素袍长衫的人。
宗霍警惕仔细地上下打量,左边的大人清瘦高挑、肤色偏黑,只是从衣袍下不经意露出的一节手腕看,这位大人应当是来到青州后晒黑的;至于右边的大人,露出的脖子和滚圆的手都证明他是个纯粹的白面书生。
贺兰湜瞥了宗霍一眼,待他判断完后清泠泠开口:“此番来青州,你们两人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明光晒黑了,至于乐世,同青州府的官员吃喝玩乐,身材都圆润不少。”
贺兰湜本意是打趣自己的两个得力干将,话落在宗霍耳朵俨然变了味:什么重要的人,贺兰湜连他们白了黑了瘦了胖了都记得?
宗霍没来得及低声问,那两个人先匆匆转过身,对着贺兰湜一拜,再抬头,宗霍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听说进士科取士要看脸,竟然是真的。
这群皇帝真会享受。
宗霍心里啧啧两声,便听得贺兰湜含带笑意的声音:“我今日带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宗霍收拾好表情,两位素袍大人目光已经齐齐地落在他身上,那位圆润的白面大人率先开口:“看样子臣要恭祝殿下添一员虎将了。”
他拱拱手:“在下李冀杭,表字乐世。”
另外一位高挑偏黑点的大人更加沉稳,他道:“申屠琅,字明光。”
宗霍被这种文绉绉的寒暄弄得不自在,但他现在是贺兰湜推出来的人,不能给贺兰湜丢人。
宗霍生疏地拱了拱手:“宗霍。”
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也是有字的。虽然贺兰湜自宗家庄后再也没叫过,但毕竟这是贺兰湜给他起的字。
宗霍想炫耀一番,他特地清了清嗓子:“我有表字,叫——”
贺兰湜从宗霍那一停顿就隐隐觉得不好,待到宗霍真的兴冲冲要把“獒奴”两个字念出来时,耳朵尖都开始烫了。
这个傻子,懂不懂“獒奴”两个字只是逗趣的话。
他剜了宗霍一眼,在宗霍开口前急急打断宗霍的话:“宗霍的字是我起的——”
“叫,逐君。”
在场三人中有两人亮了眼睛。
李冀杭表情丰富,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宗霍身上,能得贺兰湜赐字,可见贺兰湜未来必定要重用这位在白眉岭之战被“掩盖”的猛将。
宗霍则没想太多,他只是兴奋地看着贺兰湜,“獒奴”自然好听,可是“逐君”就很不一样,仿佛贺兰湜允许自己一直追随着他一样,带着特殊的含义。
屋内一时间安静几秒。
贺兰湜撇过脸,避开宗霍那道几乎化作实质般热辣滚烫的视线。
不就是赐个字么,贺兰湜抬抬下巴,虽然他从未给人赐过字,但宗霍有必要这样大反应吗?
贺兰湜咬咬嘴唇,又摸了一下耳朵。
几息后,李冀杭左看右看,顺势开口:“难怪殿下爱重逐君兄,当年白眉岭之战若非逐君兄一己之力诛杀北蛮单于、迫使北蛮退兵,青州十三城二十万百姓怕是要沦陷于敌手了。”
说到正事,大家都正了颜色。
宗霍压下心底因贺兰湜而流淌的绵绵春水,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役。
当年他不过是陷阵营的军士,只会奋勇杀敌,可是,倘若这场战役是一场骗局,那陷阵营死伤无数将士的债,他该向谁讨?
“臣自到定城,多方留心打听白眉岭战役之事,均无所获。”
李冀杭知道青州水深,他不像自己的前任长官陆云彦一样直来直去,而是恰到好处融入青州官场,青州官员们也不傻,他们知道李冀杭是为了白眉岭和陆云彦的死来的,两相推拉后,朝廷老狐狸李冀杭同青州官员达到相互半信半疑的平衡,拿到了青州军行军记录以及所有战报。
只是经过陆云彦之事,再加上白眉岭已经过去了七年,现在的证据早已不是当年的了。
“无论是行军路线图、沙盘的推演,包括青州军的书信,这些内容一一比对后都没有问题,毫无破绽。”李冀杭道,“所以臣换了个思路,倘若北川营正面遇敌,那么北川营定然要向青州军、覃州军求救,臣查了北川营负责通信的士卒以及青州军当时的负责联络北川营的斥候。”
“短短七年,北川营将近二十位斥候陆续因病离开军营,更有甚者竟然莫名暴毙了。”
贺兰湜心中翻起巨浪,军中士卒因战事有伤病离开可以理解,但像北川营这种斥候集体离开的事情闻所未闻。
这几乎可以确定,当年的青州军,有人出卖了北川营。
“不止如此。”一道清冷肃然的男声插了进来,贺兰湜侧眸,是申屠琅,“殿下,臣自进入青州后,先后走访了陇崖、峒泉、石寨三县,臣没有走官道,一路沿山道往小村庄走,发现这三县山中小村里居然都有青壮汉子走失,而且数目不少,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近百个。”
“听峒泉的一位老人说,青州其他县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情况,臣便更觉心惊。”
“依照大盛律法,贩卖人口属于株连重罪,县城出了几十位青壮男子失踪的事情应当立即报告州府,由州府出兵压制,然而青州却从来没有过动静。”
申屠琅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蹙,他面部表情杂乱,透露出他犹豫的内心。
事已至此,贺兰湜不必等查明所有真相也知道青州古怪,还怕再听到什么噩耗吗?
他从容抬手:“明光,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申屠琅抬眸,他是从地方军队一步步擢升到大理寺少卿的,危险四伏的事情见过不少,他的直觉更是多次助他走出险境,此刻,他相信他的直觉。
“殿下,臣怀疑青州在养私兵,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贺兰湜目光陡然锐利,审视着申屠琅。
这句话的指控意味无比严厉,相当于说,青州要反。
贺兰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左手不自觉握成拳,拇指轻轻在食指的指关节摩挲,朝前坐在了书房正中的檀木桌前。
漆红偏暗紫的书桌上,放置着一盏油灯。油灯灯芯跳动,被罩住它的琉璃盏折射出数道交织的光芒,斑驳地落在案上洁白的信笺上。
青州水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倘若青州真的要反,整个钦差卫队都将面临死局。
贺兰湜下意识抬眸向宗霍,当即对上他一直紧随着自己的目光。
宗霍的神情从未变过,他没有一点儿担心或者严肃,依旧是无所畏惧的,就好像李冀杭与申屠琅说了半天岌岌可危的局势,在他的耳朵里就像是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贺兰湜盯着他半晌,忽然沉静下来:“我们绝对不能先青州一步动手。”
“青州军为大盛北疆立下了汗马功劳,乐世与明光如今靠的是推测,不足以让我们提前定青州的罪。”
“我们不能寒了北境士卒的心。”
贺兰湜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但我们也不能不提前安排。”
“明光,你继续调查失踪的青壮年去了哪里,我会让楚思林带一部分人保护和协助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临安王府的印章,“必要时,你持我的印信就近调集可用的屯军。”
“至于乐世,你已经混到青州府官员里头了,不如就和我在这遮光蔽日的定城待上一遭。”
李冀杭躬身领命。
申屠琅担心分走临安王府的侍卫会让贺兰湜少很多人手,只是事急从权,他最终没有说话。
君臣四人一直交谈到戌时过,贺兰湜才停了下来。
他指节曲起叩叩桌面,守在书房外的楚思林就走了进来。
“思林,你护送李大人和申屠大人回住所休息。明日你带一小队人马,听从申屠大人的差遣。”
楚思林担忧地看向贺兰湜,随后注视到宗霍,他站立在贺兰湜身后,就像一座任凭风雨如何暴烈都无法撼动、无法逾越的苍山。
他放下心来:“遵命。”
贺兰湜目送李冀杭和申屠琅离开,等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夜色中后,他身体松懈一般坐在椅子上,脸上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掉落。
青州的祸患,究竟从何开始,又来源于何处?
他该从哪里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