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对何皎撒谎了。
他根本没有订今晚三点钟的机票, 也没打算现在就回国,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乌尔斯冬日的寒雾里,目光所及像一张找不出任何亮眼颜色的画布, 那句低喃在齿间反复碾磨, 带着自我暗示般的告诫意味。
但它并没有唤回任何东西。
看何皎过得不好,看他与人争吵到头痛, 看最厌恶烟味的这个人熟练地把那支烟放入嘴里,薄唇吐出带着烦躁的雾气,谈瀛胸腔钝痛, 独属于A国凌冽的寒风吹过, 把他的心脏也冻得僵硬。
……
“……不识好歹。”
他让何皎吃过苦吗?
让他受冻受饿, 受过委屈吗?
国内有他顶着,八方都是通路, 各地的什么大能、老总、富二代少爷, 哪个敢和何皎大小声?谁敢把他气成那样?
谈瀛又骂了一句:“自讨苦吃。”
“谈哥,我忙着呢, 打电话给我说这两个成语算什么?”林安打开扩音把手机放桌上,手上动作不停, 忙得想长八只手:“不是在A国吗?有本事你上何工面前骂呗, 骂完了赶紧回。”
谈瀛冷声道:“没本事。”
林安顿了顿:“……哦。”
谈瀛坐在酒店内的地毯上, 电视里正播报着一个重刑犯潜逃的新闻,他烦得要命拿遥控关掉,在林安听不见声音即将要挂断前, 他做好了决定:“林安,帮我查查Hilda研究所的股东都是哪几个,查完开几份合同盖章传给我。”
林安愣了愣:“啊?”
实话实话,谈瀛现在所有的产业都和何皎的研究没一毛钱关系, 他的研究所能在临城平地起高楼全靠谈瀛往里投钱,商人互利是本性,他拿其他资源给何皎换重要材料,换可靠人脉,半分收益都不取。
“谈哥,我们不涉猎那个的。”
“别是为了何皎吧?”
林安对何皎倒没什么意见,成年人的感情问题其实不需要朋友劝说,外人总没有小情侣本人清楚明白,但谈瀛的精神状态很差,从半年前分手差到现在,林安两眼一闭看不见临城的未来:“那个谈哥,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要是还喜欢,还是放不下,那就当你自己失忆了把何皎那些事儿忘掉,别纠结重新追他,重新开始,不喜欢的话,那也别耗着,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仁至义尽了。”
谈瀛低头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半晌后应声:“哪儿有那么简单?……今天见了他一面,我把话都说尽了,现在再反悔跟狗有什么区别?得意死他他就知道服软认错了?”
何皎就这么一个破性格。
明明嘴上讨个好就能把一切问题解决,偏偏要走到两个人都没办法挽回的地步,相恋时谈瀛爱他清冷只对自己偶尔撒娇,决裂了谈瀛恨他倔强只对他没个好脸色,再怎么使力也没办法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什么好办法呢?
“五个小时内,把合同准备好。”谈瀛看了眼时间,目光在表盘的划痕上一晃而过:“内容你只写常规条件,附加条款留地方,让他们随便填,趁着在A国,我亲自去跟他们谈。”
“……”
挂断电话后整个套房又陷入静谧,谈瀛没有开灯,沉默地坐在客厅地毯上,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回忆,任由过往把他割得遍体鳞伤——何皎也是对他笑过的。
两个人工作都忙,见面的时间并不足够,偶尔谈瀛早下班去研究所接他,何皎还穿着实验服在那些仪器跟前忙碌,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脑袋来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冷冽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温和了许多。
他不笑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
笑了更是漂亮得没话说。
但现在再想想,再往深处琢磨,谈瀛不知道那些偶尔的笑容里究竟掺杂了多少虚假,多少算计,才能把何皎骨子里冷血无情彻底掩盖,让他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被吃得死死的。
到现在了……
他还会心疼何皎过得不好。
这跟犯贱有什么区别?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会得到的结果都是一念之差所决定的,赌徒倾尽所有焦躁地猜大猜小,要么倾家荡产,要么从此翻身,而等待开牌的这段时间,拉长了揉碎了,简直能够把人彻底击垮。
谈瀛现在就处于这个时间段。
他说他们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这话说得绝情,刚出口就有点儿想反悔,可何皎总是能比他更绝情,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他的视线,任他是谈瀛,任他真心实意宠爱了他两年,也是用完就扔。
连装都不肯再装了。
“你说我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谈瀛在昏暗中低喃,声音合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声,他说:“真的,我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了还疼惜他。
还怕他过得苦。
谈瀛从小到大都没有拖延症,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确定了什么下一秒就能去做,偏偏这段感情反复拉扯、纠缠,他只想把这件事拖得更长一些,拖到何皎认错心软的时候,哪怕只是撒个娇好好地跟他说句话都可以。
谁喜欢纠缠?
纠缠都是因为还在意罢了。
外面的雪逐渐开始下大,落在了阳台的瓷砖上,谈瀛不知道他在客厅坐了多久,直到国内的林安把几份文件发过来,他才缓慢回神看了眼表,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如果何皎没有睡在研究所的话,还有四个小时,他会从后窗那条街道经过。
但是以何皎的工作态度,他大概率通宵加班,不会再回家了,那么往下推算,谈瀛再能有“偶然遇到”的借口见何皎,大约是明天晚上八九点钟。
不管怎样。
谈瀛低声说:“一次机会。”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让他最后再低低头,再讨一讨何皎的爱,人不能固执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失去,往后再想起来悔青了肠子无处可说。
……
清晨八点半,外面的天地几乎被大雪完全覆盖,谈瀛一整夜没睡,他简单洗漱了一遍,把合同装订好准备去谈合作。
走过一条车道,到了辅路边上,他忽然听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A国语言拗口并不好学,十几个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扎进通宵没睡的谈瀛脑子里,让他烦躁得要命。
他大概听了点儿内容。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半夜被杀害,丢弃在了距离车道不远的花圃里,直到清晨清洁工扫雪时才被发现,据说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冰,死状很惨。
谈瀛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手上也沾过人命,这种程度的新闻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着急去谈合作,让何皎能过得更好一点儿,但某种像乌云一样的恐慌重重地压下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轻轻蹙眉,按了按太阳穴。
“喂,是Z国人!”
一个声音忽然拔高,在冰天雪地中十分清晰,谈瀛听见国家名字,猛地顿住脚步,心里的恐慌像风暴一样卷起来,升腾到了喉咙里,他胡乱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找回来,可下一道更清晰的声音让他几乎有些慌神。
“Hilda研究所……”
“Dr.he?”
人群熙熙攘攘围绕,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少数一些看起来像医学生的,还在试探死者的呼吸和脉搏,奢望做最后的拯救,可一夜过去,死者身躯已经冻僵,连伤口都冻成了冰沙,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让开!”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用力拨开人群闯入,在看到死者清晰容貌的那一秒钟,谈瀛手上的文件散落,全身上下都好似被灌入了冰水,扎得他鲜血淋漓,僵硬得连一步路都没办法行走——他径直跌倒在了死者身旁。
“……何皎?”
谈瀛没察觉自己根本没发出声音,他大脑一片空白,跌在地上攀着雪挪到了何皎身边,他艰难地托起青年的肩膀,低头仔细地看他的脸,用气音低喃着问:“娇娇?是娇娇吗?”
是他。
这张脸,再怎么样谈瀛都不会忘记的,青年穿着研究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脸色比雪更加苍白,整个人毫无声息,他的腹部和胸口都染了血,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四五刀,每一处的伤口都极重,几乎能够扎穿骨头。
怎么会这样?
一天而已,确切地说一天还不到,昨天下午他们还在附近见过面,互相说了从此告别的话,谈瀛说完话是后悔了的,他想拉住何皎说他根本不可能放过他,想再求一次他们感情的可能性,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任由何皎离开了。
何皎在半夜被无辜杀害,这条路离他居住的酒店只有大约几百米,只要他……只要他打个电话,谈瀛就能立刻赶到的,无论他们怎么恨来爱去,无论何皎多么冷血无情,谈瀛恨他也从没想过不管他。
是何皎以为他早就走了……
他恨死何皎了。
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我……”
谈瀛的手颤抖着,指尖触碰到何皎冰冷的脸颊,却好像摸到了烙铁,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片刻又立刻更用力地贴上去,试图像从前一样用掌心捂暖他的脸颊。
“娇娇。”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何皎冻僵的身体,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别这样吓唬我,是我错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这不是来帮你了?”
“……”
“我给你撑腰,好不好?”
“……”
“没有我你怎么办?”
“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凶手和死者的身份和关系,谈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脏处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世界里仿佛之剩下这具冰冷的、失去生息的身躯。
面对最心爱的人死去,真实地触碰到他血液不再流动的身体,谈瀛第一反应并不是想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一种喉咙紧紧堵着,想把血肉都吐出来的恶心,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刻了何皎的名字,要随着青年一起走。
于是他变得空空荡荡。
一口郁血从喉咙里咳出来,谈瀛紧紧地抱着爱人,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干净的掌心不停地想温暖青年僵冷的脸,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抱着怀里的何皎起身,迎着纷纷而落的雪花,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感觉。
“没有你……”
“我怎么办啊?”
……
重刑逃犯在三天后被成功抓捕,谈瀛用了些手段让人“好好照顾”了他,确保对方在痛苦中永远活着,因为何皎转入了A国国籍,且是核心研究人员,谈瀛带走他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撑着身体周旋了几天才成功。
回国后他依旧没有倒下。
只有身体里那唯一一股劲儿在支撑着他,理智上谈瀛明白,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唯物主义,死去的人无论是火化还是土葬都不会疼,可执念让他无法看着何皎受苦,反复几次下决定,反悔,他成了自己最烦的那种拖沓的人。
把他留存起来吗?
看着他,直到死去?
“砰!”
晋颂一拳打醒了他。
“让他好好走,谈瀛。”
“别折腾他。”
谈瀛无数次想方法,无数次推翻,他不知道等到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会是什么形势,权力更迭很快的,万一他横死在外面,何皎怎么办?他难道要变成灵魂看着他不被好好对待,被随意丢弃吗?
不行。
于是谈瀛终于下定决心,用Z国常规的方式将何皎的尸身火化,还带着温度的瓷罐捧在手里,只有巴掌大点儿,比何皎生前的脸还要小,谈瀛一只手几乎就能完全覆盖。
“这么小,巴掌大点儿……”
晋颂再次见到谈瀛的时候,几乎有些没认出他来,刚过三十正是盛年的男人心脉受损,一夜白头,形容枯槁得像被挖去了心脏,割掉了所有血肉,浑身都充满了绝望的死气。
他有些疯了。
谈瀛去了解过何皎在A国死亡前后的行为,据研究所的同事所说,当天晚上何皎是准备加班的,但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下手频频出错,同事说:“我觉得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的,可能遇到困难了。”
实验进行不顺利。
因此何皎决定回家。
谈瀛想了又想,何皎不是会随便和别人说话的性格,陌生人的善意恶意他都不会往心里去,自控能力极强,那么,到底是谁让他心不在焉?是谁让他加班到烦躁?
那天何皎只与他见面。
只与他短暂争吵。
所以只会是他了,一切都是那么巧合,何皎或许在意他,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绝情,这个事实叫谈瀛更加难过,他成为了间接害死爱人的凶手,仅仅是身上价值七万块钱的东西而已,买断了何皎一条性命。
“谈瀛。”
晋颂道:“何皎确实不算好人。”
谈瀛:“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晋颂沉默一瞬,看着谈瀛冰冷的目光紧接着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天生好人的,每个人都会有点毛病,我承认,我也有,这是社会环境所塑造的。”
“……”
谈瀛说:“他过得不好。”
何皎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很努力地走到二十多岁,连一个陪着他的朋友都没有,他这一路走得很辛苦。
“……就差一点,晋颂。”
谈瀛的声音很哑:“就差一点。”
他说完狠话见想反悔,想低头,可脸面叫他没办法继续低声下气,只能回了酒店悄悄地帮他,去磋磨还在国内的林安,他再恨何皎,也从没想过让他去死,再咬牙切齿,也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
真的被他的狠话伤到,就该打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把他踩在脚底下嘲讽,用绳子圈了他的脖颈当狗玩,无论如何——谈瀛总是会心软的,他总是会心疼何皎的。
谈瀛:“我什么都会帮他的。”
“……”
“因为没有人教他。”
晋颂道:“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求助。”
这句话落下来,谈瀛的心脏震了一下,好像在一瞬间所有的事都串联了起来,何皎他这个人很独立,很自强,他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世界上的路从来都不是只容纳一人通过的独木桥,而是可以两个人并肩而行的。
身体换前程,美貌谋利益是他所走的捷径,但这恰恰代表他并不明白爱其实是可以依附的,他可以做菟丝花,好无止境地吸收养料,不必艰难地一个人攀爬,生长,前行。
谈瀛忽然道:“你出去吧。”
晋颂顿了顿,转身离开。
待到晋颂关门离开,谈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钢质手。枪,殉死的想法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何皎离开的时候已经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谈瀛留下来这短短几天,他只是想明白,想找到最终的答案。
好,现在答案找到了。
锥心刺骨仍不能及,仿佛千万根针扎进了骨头,疼得谈瀛浑身发抖,背上冷汗生了一层又一层。
“宝贝娇娇……”谈瀛半跪在桌前,伸手抚摸着那只漂亮的瓷罐,就像触碰到了青年的脸颊,他低声哄着:“是我错了,我没有明白你,没有了解你,是我没有走进你的内心……原谅我。”
“……”
“我下次会做好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谈瀛给林安和晋颂分别发了消息,安排了临城近一年的所有工作计划,包括他和何皎的身后事宜,做完这一切,他把脸贴在了瓷罐上,掌心轻轻拍了拍他:“娇娇别怕,很快。”
“砰!”
初春时节,谈瀛吞枪自尽。
---
作者有话说:不喜欢大受哥失去爱情无边孤单,有权有势有钱,过那么好干啥,痛苦活着不如为爱人殉死,双死即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