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一点儿也不想等。
床上的青年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缓。被束起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条波光粼粼的蓝色蛇尾,安安静静地从他的后颈绕至前胸, 随着胸膛一起缓缓起伏。
他一点儿也不想等。
裴妄跪在床边低头, 轻轻地含住了季观白一根手指,他在等季观白醒来, 履行承诺带着他和他的东西同宿。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每一秒的等待都像甜蜜凌迟,但他又怕这是一个梦, 或者季观白只是一时兴起, 等他真把东西收拾好, 对方又会轻描淡写地说“算了”或者“逗你玩的”。
心里很焦躁,很忐忑……
但他依旧安静等着。
季观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八点钟, 他没多废话, 迎着alpha无比明显的期盼目光,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去搬吧, 速度快点。”
裴妄瞬间满血复活。
对于室友要搬走这件事,周临早有预料, 毕竟裴妄和季观白谈恋爱的时候, 这只alpha就恨不得往自己脖子上栓条狗绳让季观白拉着, 其余两个舍友态度不明,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怕没了裴妄在, 他们会被迫“被入编”当小弟。
周临朝裴妄一比划:“一切有我!”
季观白蝉联三年军校首席,是当之无愧的学生会会长,再加之传言里说,学校很多设备都是季家捐赠的, 所以他的宿舍比普通学生要大很多,周临毫不怀疑裴妄这家伙是要去过好日子了。
恭喜啊恭喜!
终于攀上会长这棵大树了。
这小子真是一点儿弯路都不走。
“就拿了这些东西?”
季观白打开灯走进自己的宿舍,看了眼地面上那两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是裴妄几件常穿的训练服,和一些课本设备,设备还挺多的,但没有一点儿多余的杂物,裴妄在衣柜前细心整理,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
季观白走过去,轻轻倚靠在柜门上,看alpha自我练成的满分家务,裴妄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过来,犹豫着说:“学长,我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季观白道:“是。”
裴妄想了想:“我扔一点儿。”
alpha像只野了很久没人管,好不容易被家养的流浪狗,带着自己的东西搬进主人家里,又怕被嫌麻烦,于是只能小心翼翼讨好,季观白觉得有点好笑:“不用扔,但这么多设备确实占了原本要放床的地方,学长给你买个大窝?”
大狗窝。
裴妄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好。”
“……”
季观白问他是不是有病。
同宿后的生活大体上没什么变化,如果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季观白现在熨衣服、吹头发、整理房间和临时想拿什么东西,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
裴妄接手了所有家务,很听话地按照之前季观白所说的那样,把任务所有打款一分不落地转给他,自己一穷二白,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带留的。
而季观白只需要给他发生活费。
“会长的大宿舍爽不爽?”
训练中场休息,周临凑近挤眉弄眼,毫不客气地打听这几天好朋友的同居生活:“舒服不?嗯哼?和喜欢的人住一起,还不用交多余的宿舍费。”
裴妄叼着牙签笑:“爽死了。”
爽得没话说,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只能趁休息时间找学长短暂地亲亲抱抱说两句话,现在他住在季观白宿舍里,可以跟他躺在一起抱一整晚,再细心一点打听打听学生会的工作,只要他想他就能在课外随时见到学长。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可以很长时间都不分开。
裴妄越想越爽:“别羡慕。”
周临:“……?”
他可没裴妄这个福气。
“哦对了,”周临被裴妄满身的粉红泡泡酸到了,坐得离他稍远了一点儿:“你不是在竞技赛上获得了冠军吗?楼下那个之前要跟你的小弟A,说想庆祝一下,把年级同学熟悉的聚一块儿吃个饭,专程叫我请你,你……”
裴妄果断拒绝:“不去。”
周临“啧”了一声,道:“裴神谈恋爱也不能忘了兄弟啊?等会长毕业离校,你还是要在学校待两年的,不早点儿树立威严等着那些咋咋呼呼的玩意儿往你头上爬啊?”
“你就跟会长说一下呗!”
周临道:“我觉得会长宠死你了,你申请一下他肯定会答应的,早点儿回去就好了,会长对你多好啊你这都不敢?你……”
“我没钱。”
周临再次懵逼:“……?”
裴妄把牙签吐进垃圾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学长管得严,我现在身无分文,出去聚会拿什么结账?拿我的威名吗?”
周临顿了顿:“……不是?”
“会长会在乎你那点儿钱?”从一入校第一次见季观白,周临就看出来会长身份不一般,他对某些奢侈品挺有研究,某天闲着算了算季会长全身上下——值星都三环半套房。
裴妄那几十万,洒洒水啦。
裴妄道:“学长喜欢管我。”
周临想了想也是,会长管着裴妄的钱肯定有一定道理,说不定是给他攒着罢了,再说了小情侣之间还分你的我的吗?于是沉重点了点头:“没事,我请你,这回主要是很多熟人都去,你走个过场……”
“那我就要换理由了。”
“我没空,还有学长不让我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儿,”裴妄盯着光脑屏幕点点点,给未回复的学长发了三个可爱表情包过去,随后说:“学长下课我要去接他的。”
周。不三不四。临:“……”
行。
……
下午四点多钟。
阳光依旧有些炽烈,季观白把裴妄给他戴的鸭舌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所有表情,训练场上,金属器械的碰撞声和没有间断的指令交织成紧绷的背景音。
这是一场重武器对抗训练。
“报告教官,武器状态正常,无报警无故障,目标锁定,”耳麦里传来学员紧张的声音:“训练三号位移动集群射击,距离五百米,请教官下达指令!”
季观白按下按钮:“授权。”
“嗡——轰!!”
低沉的嗡鸣后是震耳欲聋的爆响,脉冲炮口进发出刺目光线,撕裂空气,精准地轰击在五百米外高速移动的靶群中央,火焰将模拟的敌方单位瞬间吞没。
“很好。”
季观白道:“继续练习,学弟,注意风向变化。”说完这句话他的下颌已经紧紧绷起,一种熟悉的刺痛感从脖颈后方的腺体开始蔓延,叫他额间出了层薄汗。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依旧锁定在监控屏上,但注意力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艰难对抗身体内清晰的不适感。
他的抗药性比以往更强了。
许荣研制的药剂类似于一种欺骗性安慰剂,用某些能够合成的腺体元素欺骗体内神经,但这就像在野兽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一样,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于是只能每隔半年换一条路径。
但现在还没过三个月。
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疼痛开始慢慢升级。
季观白掩在帽檐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薄唇血色几乎褪尽,麻木地紧紧抿着,他看了眼时间,通过内部通话向教官报告:“莫老师,我身体不舒服,需要提前退场,剩下部分请您继续监督。”
说完这句话,季观白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他隐约地产生了断断续续的幻觉,战争的大火在他的蓝瞳里烧起来。
……
光脑屏幕安静得有些异常。
裴妄发出去的表情包像石沉大海,几分钟过去,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蹙起眉,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去:【学长,快下课了吗?我去接你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
季观白不怎么爱回复消息是真的,但自从他们同居在一起后,因为要给裴妄发生活费,安排他做一些杂事,季观白多少都会回个简短的信息,他们下课的时间不一样,裴妄每次都会问能不能去接他。
回1就是能。
回。大概意思就是要多忙一段儿或者有其他工作,叫他先去准备热水和饭的意思,如果有明确指令也会下达给他,比如让他去送个文件,拿个什么东西,偶尔很闲就让他过去跟课提前学习。
在学生会忙工作吗?
“怎么了?”周临注意到他的表情。
裴妄把光脑息屏:“没事。”
“我出去一趟,你自己练吧。”
周临问他去干什么,裴妄没回。
“那那个聚会……”
“再说。”
裴妄拿了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训练场,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学生会成员,对方见到他,有些惊讶:“找会长吗?还是帮会长拿什么东西?会长下午有带课,不在这边。”
“在重武器训练场?”
“好,谢了。”
裴妄穿上外套,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过去,那个训练场距离不算远,没过十分钟他就找到了,莫云正在监控台上下指令,听见他的问话后愣了愣才说:“小白不舒服,他请假回宿舍休息了。”
“你找他干什么?”
不舒服。
这三个字瞬间刺痛了裴妄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想起了季观白说他身体不好,拿针注射的药剂……当时看学长不想说,他也听话不去追问,但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他应该追问的……
就算季观白生气,把他打成残废他也应该问的,把事情问清楚更合理地照顾他,至少到这个时候还能有个准备……但说不定只是感冒发烧?
不。
只是感冒发烧的话……凭季观白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地舍下工作,他会坚持做完再去休息,能让他放弃训练的,一定是更难以忍受的痛苦。
裴妄没有回答。
他已经转身,再次冲出了训练场。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全身,让他的恐慌更上一层。
电梯缓慢上升。
数字跳动。
“叮。”
裴妄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宿舍走廊,他几步跑到那扇熟悉的门前,输入密码的手指因为颤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客厅里一片昏暗,没有开灯。
窗帘紧紧拉着,空气安静又压抑,裴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浴室的方向传来细微的水流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裴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意识托着身体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声音放得和缓试探问:“学长?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
裴妄提高了音量:“哥哥?”
依旧寂静。
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裴妄不再犹豫,伸手去拧门把手,却发现浴室门已经从内反锁。
“学长!”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压抑的恐慌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季观白!你怎么了?!”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裴妄压制住惊慌,他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抬腿——“砰!!!”
一声巨响,浴室门被硬生生踹开,门锁崩裂,碎片飞溅,细碎的玻璃片迸溅到了裴妄的身上,划伤了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水汽扑面而来。
裴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季观白靠着浴缸坐在地面上,轻轻垂着头喘息,花洒落在旁边还开着,冰冷的水流将他身上的衣服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脆弱而僵硬的线条。
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流下,落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又顺着骨骼的形状从下巴滴落。
就像季观白哭了一样。
裴妄确实是这么以为的,他的心跳猛空了一拍,他冲过去把地上的青年捞进怀里:“怎么了?怎么了……学长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做什么,哥哥?你哪里疼吗?……”
“……”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裴妄焦急得手足无措,他捧起季观白的脸抬起来,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别哭,我要做什么?那个药……?”
药?
“……要拿那个药吗?”
“我打医疗部的电话!”
alpha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季观白闭了闭眸,一把扯住他的金发,叫裴妄靠近自己,他温柔地吻了吻alpha的唇角,给了他一个“可通行”的指令,低声说:“……不用。”
“没用了。”
裴妄问:“……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哥哥……我该怎么做?”他根本不知道季观白是什么病,不知道该怎么缓解他的痛苦,这种空白的认知让他感到十分无力。
假如季观白是饥饿的话,他可以给学长吞食自己的血肉,假如季观白感到寒冷,他可以剖开自己的腹部,让季观白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取暖,假如他需要武器,裴妄可以砍断自己的骨头磨成尖刀……
但他只是在疼。
他因为什么而痛苦?
心理上,生理上。
季观白想: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呢?是十六年父母宠溺哥哥纵容的幸福生活,是分化开始,还是八年前那场夺去父母生命,只剩下冷冰冰荣誉勋章的战争?
是一次次尝试?
一次次失望?
是他坚持着,但不得不在某天中断的,理想吗?是人生的阴差阳错吗?是他反抗季观酌的安排这件事,实际上也正是命运的一环吗?
alpha……
季观白摸到了口袋里的微型注射器,这种东西他用过三四次,给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人,他轻轻贴住裴妄的额头,软下声音诱惑着说:“学弟,我好疼啊……我没力气。”
“你觉不觉得我像omega?”
一个在发情期痛苦挣扎,渴求腺体内注入alpha信息素,柔弱可欺任人摆布的omega,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季观白觉得自己很像。
但omega至少还能安抚alpha,有超强的共情和感知能力,无法比拟的孕育生命的能力,而他只有掠夺的本性,只是个夺取而无法给予的……吸血恶魔。
这个谎言还没有人看破。
那些人至死都不知道他是畸形alpha。
“你想要占有我吗?裴妄?”
“……”
往前数很长时间,裴妄几次眼眶酸痛,几次欲言又止,他忍下去的那些眼泪,在此刻终于涌了出来,混着浴室里的水雾流下来,他摇了摇头,说:“不。”
“我要你不痛苦,哥哥。”
裴妄只想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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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睡
这个故事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