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李显已经下令审理安国相王李旦和镇国太平公主参与太子谋反一案。
证人健在,皇帝支持,但主审官崔至忠竟然临阵倒戈, 泣血进谏:“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 而使人罗织害之乎!”
众臣群起响应, 纷纷为二位鸣冤叫屈。
李显眼见群臣维护, 心里有些打鼓。昔日弟弟妹妹助他发动政变, 已有从龙之功,声势煊赫, 封无可封, 如今头脑一热就赌上身家性命去帮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谋反, 实在牵强。
李显叹了一口气, 然后“幡然悔悟”,上演了一出回忆手足亲情的戏码,二人谋反一事就这么雷声大没雨点地过去了。
韦后颇为不甘,安乐更是气得跳脚, 又拿太平无可奈何,于是对其更为忌惮。
多年相处下来韦后已经看透了李显的本质。李显是个草包,她韦后却不甘给草包打下手, 她更崇拜自己的婆婆,那个一手打造了女帝神话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她也和当年的武后一样认识到了权力的可贵——她已经过够了受人摆布的生活。
当今时局和高宗末期有些相似——她也是垂帘听政的皇后,皇帝的势力则不断萎缩。韦后像武则天一样培养势力, 攫取权力, 等待着成为下一个武则天。
武三思死后, 武家倒台, 神龙政变的五大功臣也早已失势,韦后一党横行朝局。诸党之中,韦后唯惧太平公主多谋善断,广招贤才。
韦后没有太平那样识器深远,凭借人格魅力令门客心悦诚服的本事。她和李显两口子首先想到的都是大力提拔亲戚,于是疯狂任用韦氏族人担任宰相,又以权势美色笼络朝中众臣。
不出太平所料,韦后紧跟着又盯上了上官婉儿。
尽管安乐公主强烈抗议,但韦后还是着手拉拢上官婉儿。怎么拉拢呢?韦后的格局还是不离那点私事。她知道婉儿颇有文才,生性浪漫,于是为了方便她的私生活,便向李显提议让婉儿出宫居住。
李显也颇为依赖上官婉儿的行政经验,前阵子上官爱卿还竭力死谏,险些命丧黄泉,当然要好好安抚,于是大手一挥赏给上官婉儿一套上好的宅邸,允许她出宫居住。
韦后及时暗示:“这都是本宫为你谋来的福利。”
上官婉儿顺势笑纳,自此不仅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宰相,还是唯一下班后可以出宫回家的女宰相,真正做到了和男性宰相同样的地位平等。
成功拉拢了一帮朝中重臣后,韦后效仿武则天故事,开始大肆制造声势。
例如衣服里升起一朵五彩祥云啦,民间传唱的《桑韦歌》啦,总之当年武后干过的事情她也依葫芦画瓢学了一遍。
对比武则天,韦后显得非常着急,也很拙劣,最关键的是李显还没死呢。
时年承平日久,中宗李显和皇后韦氏又是贪好享乐的主儿,时常宴饮达旦,寻欢作乐。
其时也,文坛新芽萌动,已隐隐照射出一线盛唐曙光。上官婉儿文品非凡,代表作有《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由其诗可略见其人情调。古时宫廷诗往往因其追求浮华的形式、歌功颂德的内容、互相唱和影响下的同质化模式而饱受诟病。陈子昂说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便是的评。婉儿虽然也有应制之作,但却力求出新,景中含情,守护着自己的一方浪漫天地。某些诗作又不乏恢弘之风,不愧为女中豪杰。
一次中宗君臣欲到昆明池游玩。文人相聚自然要赋诗唱和,李显便搭起彩楼,命上官婉儿为裁判。
这一场是上官婉儿的高光时刻,郁金棠为求效果逼真,花了两天时间搭建了一座彩楼,昨日刚刚竣工。
片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秦澜从早上就被单独关在一个化妆间里。开机以来她的妆容一直较为清淡,凸出干练知性的一面,今天她则将以中宗李显的妃嫔身份出场,又要力压群臣,因此妆造空前的繁复华丽。
当众人坐在宴席上欢饮畅快的时候,上官昭容缓缓步出。身披彩绣,明光灿烂,面如芙蓉,风度翩翩。轻裙翻飞之间,她款款而拜,然后登上彩楼,远望如仙如神。
韦后赞了一句:“昭容今日风姿绰约,仪容出尘。”
安乐轻哼:“父皇觉得是儿臣貌美,还是那上官昭容貌美?”
李显乐得开怀:“自然是我的宝贝女儿最为美丽动人。”
太平公主从始至终眼睛都只跟着婉儿。她看得掩饰而隐蔽,从年少时就是如此了,她的目光也只有上官能够察觉得到。
秦澜也能感觉得到。一时是太平公主的眼神,一时是江烟自己的目光。
汹涌澎湃的倾慕。危险而盛大。
她趁着镜头拉远,低目看了江烟一眼,对方已经垂眸和旁边的群演聊了起来。
秦澜这个角度看得最多的是众人的脑壳,江烟头顶戴着珠钗步摇,和不远处安乐满头孔雀似的五彩斑斓倒是没法比。只不过一个看起来是仪容威严的帝国长公主,另一个看起来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大户人家小姐。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呈上自己的诗作。传诗的人往来其间,将无数纸张送上彩楼。
上官婉儿端坐不动,看一张便松手丢下。漫天都是白鸽般的纸张水墨,似一场盛大的雪。
众人蜂涌着上前去接,接不住的便低头去捡,捡起一张就高喊姓名,随即便有人灰心丧气地接了自己的诗作,赶紧藏到袖子里黯然离场。
王公贵族见此情景纷纷嘲笑,一派悠闲慵懒。
韦后取了酒,假惺惺地问太平:“太平觉得谁会胜出?”
太平公主表面功夫要做足,连忙跟她再次寒暄一番,然后认真地观察一番。众人都在争抢婉儿扔下来的纸张,唯有两个人岿然不动,颇为自信。
太平定睛一瞧,果然是颇有文名的沈佺期、宋之问二人。此二人诗坛齐名,未曾分出高下。
太平公主略一迟疑,韦后又问道:“太平也觉得难以抉择吗?不知昭容会作何选择。”
太平在心里骂她格局太小,整天净琢磨这点人际关系。
但是脸上还得挂着谦恭的笑意:“确实不好抉择,听说昭容文采过人,定能选出名篇。”
韦后一笑,还未说话,彩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丽的低吟:“法驾乘春转,神池像汉回。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众人全都静了下来,听她缓缓吟诵。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
沈佺期昂了昂首。
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这是沈大人的高文。”
众人纷纷赞叹:“意象宏大,果然不凡呐!”
沈佺期得意地看向宋之问,宋之问也笑笑:“沈兄高作,小弟自叹不如。”
上官婉儿没有管彩楼下疯狂沸腾、恭维不断的众人,自顾自开始念宋之问的诗。起初众人欢呼喧闹,仿佛已经认定沈佺期就是今天赛诗的魁首,她读到“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一句时下面才逐渐安静下来,静静倾听。
上官婉儿恍若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她停了下来,这是最后一句。
太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又念了一遍:“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然后她沈默着,陷入了沉思。
太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胸有成竹地转过头:“娘娘,本宫觉得沈大人的诗不错。”
“哦?”韦后一脸满意:“本宫听着也甚好。”
这时彩楼仙人素手一挥,一张纸在风中飘舞飞翔,渐渐落下,被无数个指尖期待着。一个人急切地跳了起来,抓住那张纸,脸色顷刻涨红,半晌方高呼道:“这是沈大人的诗!”
一片沸腾。
韦后也是一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平,见对方神色错愕,这才觉得舒了一口气。
看来太平也不了解上官婉儿嘛,她那点担忧隐去了些。
沈佺期猛地转头望向宋之问,然后又仰望彩楼,半晌才高声问道:“为什么?”
场内渐渐安静。
女官曼妙之声缥缈而下:“二位大人的诗作属对工整,音韵圆美,唯有末句可一分高下。沈大人一联曰:‘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已是气势不足,宋大人一联曰‘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却是犹然健举,有扶摇直上之气力。因而择宋大人诗作,谨呈陛下阅览。”
这会太平能光明正大地看她,心中不禁也十分得意。看吧,她最懂婉儿。
*
拍完彩楼评诗的名场面,郁金棠马不停蹄又开始准备安乐公主再婚的大场面。
安乐公主原本是有驸马的,就是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结果太子李重俊“清君侧”的时候把他给清掉了。这次再婚,安乐嫁的是武崇训的堂弟武延秀,小伙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婚礼办得十分风光。
前前后后要拍两天,秦澜和江烟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戏份。
秦澜任由好几只手在她身上拆过于复杂的服装:“就是说老娘能休息了呗。”
“一天半,随你出去放肆。”郁金棠挥手赶人。
秦澜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想留在这里学习一下,增加对剧本的感悟和理解。”
郁金棠:“你完了老秦,你跟江烟学坏了。”
秦澜一秒变脸:“怎么着老娘爱干啥就干啥,你管得着吗?”
郁金棠啧她:“你少浪费心眼子了,爱看你就留下来看,想看什么都没有,我行得端坐得正,还怕你看?!”
秦澜诚恳道:“我看夏侯橙挺不错,主要是能跟得上你的脑回路,人长得还标致,要不然你就从了吧。”
郁金棠张了张嘴,下一秒看见来人又闭上了。
夏侯橙旋转跳跃闭着眼来到秦澜旁边,大力拥抱她的化妆师:“哎呀妈呀秦老师,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来交个朋友,咱俩有微信不?”
“行啊。”秦澜爽快答应了,看夏侯橙也挺顺眼:“来坐这边。”
夏侯橙坐下了:“棠棠老师我明天大婚诶。”
郁金棠:“是再婚。”
夏侯橙:“棠棠老师就这么冷漠无情地把我嫁出去了吗?”
郁金棠:“那你还想怎么滴?要不要我敲锣打鼓普天同庆给你闹一个?”
夏侯橙托腮:“导演我提议增加一些富有创新性的情节。”
郁金棠:“讲。”
夏侯橙:“我建议导演抢婚。”
秦澜一口水喷了郁金棠一脸。
她擦了擦嘴,真心实意地拍了拍夏侯橙的肩膀:“同志我就喜欢你这样打直球的。”
夏侯橙乐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同志我们是同志了啊。”
“诶。夏侯!”
“老秦!”
“夏侯!”
“老秦!!”
江烟进来的时候这俩人已经打算点烛买鸡义结金兰了。
江烟扭头寻找郁金棠的脸色。
郁金棠拿着一把纸巾默默擦脸。
江烟看她擦了好几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郁老师你脸上有灰吗?”
郁金棠淡定道:“没灰,有你家秦老师的口水。”
秦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江烟:“你把脸凑秦老师嘴上了?”
秦澜表情转危为安。
郁金棠不可置信地瞪着江烟,手指颤了半晌,猛地指向秦澜:“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对吗这!!你们不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吧!!!”
秦澜幸灾乐祸:“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郁金棠一脸怨气地瞪了眼江烟:“你冤枉死我算了,我明天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江烟:“别,我怕鬼。”
郁金棠:“你们欺人太甚!”
夏侯橙笑得一脸灿烂:“我我我,小郁老师,我不会欺负你的。”
郁金棠无语了:“怎么又换称呼了啊!”
夏侯橙歪头:“觉得你可爱的时候想叫你小郁老师,平时叫你棠棠老师。”
江烟:“呕——”
秦澜:“恶心。”
江烟瘫了脸:“这里还有单身狗呢。”
郁金棠气笑了:“旁边那位跟你亲过嘴的是?”
秦澜挺直了腰杆。
“她啊。”江烟笑得十成十的渣:“唇友谊。”
秦澜:“?”
郁金棠:“唇友谊还会睡觉呢啊。”
江烟恍然:“那再加一个床友谊。”
夏侯橙举手:“棠棠老师我也想跟你发展床友谊……”
郁金棠暴怒了:“滚滚滚!都给我滚!”
*
一行人滚出去了。
夏侯橙唱着歌扭走了。
要消失前突然回头,冲后面两位抛了个媚眼:“好好珍惜假期时光哦,这可是我的辛苦劳作换来的。”
说完就飞走了。
江烟看了眼秦澜。
这人应该在不高兴,脚下走得飞快,但还是昂着脖子一脸骄傲,活像只孔雀。
“生气了?”
江烟快走了两步,声音含笑。
秦澜看都不看她:“和朋友有什么好生气的。”
江烟琢磨着:“我是朋友?”
“纯友谊啊。”
“逗逗你嘛。”江烟笑:“谁让她脸上有你的口水。”
秦澜:“那是我吐上去的好吗!”
江烟:“那也不行。”
秦澜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我,唇友谊是吧,你挺渣啊。”
江烟煞有介事地点头,伸手拆着裤腰带:“现在外面渣女特别多,秦老师可要警惕一点。”
秦澜:“你要干什么??”
江烟把腰带在手里折了折,套在她脖子上,手掌轻轻一捋,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套。
她自己握住另一头,牵着秦澜走在前面。
“惩罚你这么跟我走回去。”
“你!我的脸面!”秦澜赶紧去摸口罩:“你把我放开!”
已经有人在看她们了,一脸的目瞪口呆。
“不行哦。”江烟微笑:“秦老师要乖乖听话,否则没有唇友谊了哦。”
“靠,没有就没有!”秦澜低声骂道:“死不要脸的,你不是最爱装了吗?你怎么不装了?”
她被江烟这么一路牵着回到了休息室,随便找个空房间锁上了门。还没缓过神来,江烟手上突然一用力,她被迫踉跄着往前跌。
“你干什么!”秦澜怒目而视。
江烟凶狠地捏着她的下巴:“亲我。”
“亲就亲呗,你牵着我是几个意思?”
江烟看她的眼神跟狼看见羊了似的:“想把不乖的小狗锁起来的意思。”
“谁是小狗啊?”秦澜大声反驳:“你喝多了吧!”
“你不是?小狗不是最喜歡咬主人了嗎?”江烟低聲道,手指若有若無地蹭着她腰間露出來的一小塊肌膚:“是誰每次作愛都把我咬得渾身紅印?我記得你最喜歡啃它了,現在要不要咬一口?”
秦澜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动。
江烟轻轻抖了抖肩膀。
“咬,咬你也不代表就是小狗啊。”秦澜干巴巴地说道,一边吞咽着唾液一边跟自己对抗:“谁让你那么牵着我了。”
“你不喜欢可以挣开,只要你想,”江烟越贴越近了:“秦老师身手不是很厉害的吗?一定很容易就能制住我的。”
她把腰带交到秦澜手里,诱惑似的说道:“想不想报复回来?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只能被你掌控?”
秦澜正蠢蠢欲动,又听见江烟含笑地补了一句:“嗯?我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