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没有一个海尔茂式的丈夫, 可她却有一个爸爸。
她终于明白那些让她觉得隐隐不舒服,却又难以形容的感觉是什么。刚刚她在海尔茂的脸上看见了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调戏娜拉, 称她为自己的小鸟儿。可娜拉却说她只不过是丈夫的泥娃娃,是被从父亲手中移交到丈夫手中的玩意儿。
她走出校园, 浑浑噩噩地坐上公交车, 在熟悉的站台下了车, 走进小区。
她父亲梁瑾仅剩的房产就在这个小区里。房子不大, 两室一厅,装修得还算得体。她来了以后, 梁瑾把主卧让给她住, 自己搬到了阴面的次卧。
梁瑾似乎是个好父亲。
在娜拉借钱的事情暴露前, 海尔茂也似乎是个好丈夫。
江烟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深呼吸,调整面部表情。
次卧的门关着,梁瑾怕影响到她学习,总是自觉关门。
江烟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 梁瑾鼻梁上戴着眼镜,衬得他气质文雅,像个大学教授, 总之不像商人。
“爸爸。”江烟甜美地笑了:“我给你买了水果,你累的时候记得吃一点。”
她走了进去,把洗好的葡萄摆在他的电脑桌上。
梁瑾笑眯眯地跟了进来:“烟烟回来得真早。爸爸总感觉你还在上高中,那时候你每晚十点多才回来。”
“大学没那么多课。”江烟道。
“最近工作怎么样?虽然没有那么多课了, 但你要记得不断提升自己, 可不能懈怠了。”梁瑾道。
“紫涵姐最近给我看了两个剧本, 我还在考虑。”江烟道:“我现在有一些名气了, 不会让爸爸失望的。”
“那就好。”梁瑾满意地笑了笑:“晚上想吃点什么?看你脸色不是太好,今晚就别做饭了,爸爸亲自下厨,给你做一桌好菜。”
江烟随便报了两个她平时爱吃的菜。
江烟走进盥洗室,放水洗手,眼睛却紧盯着镜子里的脸。
好像是有一点苍白。
她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化了个淡妆。
“油焖大虾来喽!”梁瑾端着盘子走了出来,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子上:“可以开始吃饭了!”
江烟拿起筷子,照旧等着他先动筷。
梁瑾坐下来,一边解围裙一边告诫她:“这是在自己家里,在外面千万可不能先动筷子,一定要看主人动筷了才能夹菜。”
梁瑾总喜欢提点她一些人际礼仪,尽管她并没有做错,但他想起来就会“提点”一番。
江烟有点烦躁,但还是妥善应了,思索着要怎么开启话题。
但梁瑾越聊越来劲,从艰苦过去展望到美好未来,还开始给她规划人生:“爸爸计划在五年之内让咱家的公司重新恢复到从前的规模,为你提供最坚强的后盾。你要比爸爸做的更好,两年……两年内成为新晋小花,五年内踏进电影圈,三十岁前拿到电影界三大奖之一。”
“这样你就是个年轻的影后了,一定能盖过别人的风头。”梁瑾兴致勃勃道:“三十岁之后就可以谈恋爱了,这你放心,爸爸都给你预备好了。爸爸有个老朋友,也是研发新科技的,他家儿子比你大三岁,现在正在咱们这的双一流大学念研究生,人踏实刻苦。”
江烟感觉有点不对劲了:“爸,我现在还是以事业和学习为主,不考虑别的事。”
“所以爸爸替你考虑啊。”梁瑾善解人意道:“烟烟,路爸爸都替你铺好了,王紫涵也是个不错的经纪人,爸爸尽自己所能把你推进娱乐圈,你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定能艳压群芳,让咱们家扬眉吐气一把!后路爸爸也都替你打点好了,人家是双一流的研究生,配你还不是绰绰有余?就等着你拿影后然后组建家庭呢。”
江烟努力克制住抽搐的嘴角:“拿影后然后组建家庭?那我的事业怎么办?”
“烟烟啊,人要学会急流勇退。”梁瑾语重心长道:“爸爸当年事业上为什么会摔倒?就是因为爸爸不知足,总想着追求更远大的目标,结果……唉,忽视了你妈妈的情绪。”
他伤心地垂下头:“所以爸爸绝对不会让你再重蹈覆辙,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个优秀的男朋友,绝对是你未来的依靠。”
江烟有点不敢相信:“爸你的意思是拿到影后之后就退圈?”
“也不是退圈,那个怎么说?我问了王紫涵,对,叫回归家庭。”
梁瑾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你总要成立自己的家庭嘛,这么多年也够累的,结婚之后就休息休息,等生完孩子再慢慢复出。”
江烟人都麻了:“还要生孩子??”
梁瑾笑道:“你紫涵姐带过多少演员,只要保养得好,哪看得出来生过孩子。都是要走这一遭的,那个陈影后前两年不是刚生完二胎,现在照样拍电影。”
“……但我不想生啊。”江烟找回了声带:“我也不想结婚,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
“人哪有不结婚生孩子的?”梁瑾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能拍一辈子戏吗?你们演员吃的无非是这口青春饭,等到你老了丑了怎么办?总得负起社会责任来。”
“我有存款啊。”江烟迷茫了,“我靠自己双手挣的钱,难道我不能花吗?”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总想着靠自己干什么?”梁瑾教育她:“演戏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要不是你外形条件实在太好,爸爸真想让你给爸爸打下手。还是要回归到正常生活来,找点正经事做。”
江烟简直不敢相信:“正经事情难道是指结婚生子吗??”
“是神圣的社会责任。”梁瑾的脸在她面前陡然模糊,逐渐变成了海尔茂的那张脸:“象你这样吃青春饭的女演员,一旦上了年纪怎么办?你们没有正经工作,没有社会经验,等到上了年纪还能干什么?你怎么不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到时候你一拿到影后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为什么我一定要拿到影后?不拿到影后会怎么样?”江烟难以忍受地反驳道。
梁瑾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不是你答应过爸爸的吗?你不能只当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要做就做最好的,拿到影后,给咱们家扬眉吐气!”
江烟心里一阵阵发凉:“爸爸你还是对秦家耿耿于怀吗?”
“你要我进演艺圈,到底是因为我条件不错,还是因为秦澜也在?你想让我比她更早拿到影后,好在这方面压秦家一头,对吗?”
“对!”梁瑾大声道:“凭什么咱们家永远比他们家差?爸爸生你养你供你上学为你铺路,你要对得起爸爸的心血!”
“养育我的是我爷爷奶奶!”江烟忍无可忍地叫道:“但他们从来没给我立什么要求!”
“古往今来哪个父母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梁瑾脸红脖子粗地喊道:“你爷爷奶奶一辈子住在乡下,能有多少见识?现在来了大城市,你还能像以前一样玩泥娃娃吗?”
江烟头晕目眩地站了起来,眼前一时是梁瑾的怒容,一时是海尔茂的脸。
“你别再让我经纪人抢秦澜的资源了。”她疲惫地说道:“她没做错什么。”
“什么叫抢?”梁瑾脸涨得紫红:“你忘记你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就是因为他们秦家恬不知耻,骚扰你妈妈——”
“秦家还能逼着我妈去自杀不成?而且秦家的事跟秦澜有什么关系?!”
梁瑾瞪着她:“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看你真是在大学待舒服了,从前答应过爸爸的话全忘了!就凭她生在秦家,她就不是无辜的!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你就有责任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
江烟转头就走。
她离开那个家在大街上瞎走,心中满是痛苦。她理解梁瑾丧妻的悲痛,可又不觉得秦家真有什么严重的错误,尤其是秦澜,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
前面有两个女孩一直偷看她,江烟平静地转头望回去。
那两人瞬间激动起来,推推搡搡地来到她面前:“请问,请问你是江烟吗?”
“我是。”江烟点点头:“你们想要签名还是合照?”
“都可以吗?”二人更激动了。
江烟营业后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道:“去哪?”
江烟拿出手机:“你先随便开,我想想。”
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便开是往哪开啊?”
江烟一边在联系人里找人,心不在焉道:“那就去北传东门。”
她一口气划到字母j,拨通了“江姨”的电话。
那边过了一会儿接了:“烟烟?”
“……小姨。”
江烟有点别扭地叫了一句:“方便见个面吗?”
“嗯?现在吗?”江瑶语气有点欣喜:“我正在开会,半个小时后见可以吗?你在哪里?”
“你来我学校东门吧。”江烟犹豫了一下:“耽误你工作了吗?”
“不耽误。”江瑶温柔道:“你先找个地方点些想吃的,等小姨到了给你结账。”
江烟挂断电话,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四十多分钟后,这辆车总算从晚高峰当中脱身。扫码付款的时候江烟感觉心情好多了,因为那笔巨款让她心痛得要命,无暇去想梁瑾的迷之发言。
江瑶在对面的学生咖啡厅里等她,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坐在窄小的椅子上,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
“烟烟你怎么到得比我还晚啊。”江瑶笑道:“想喝点什么?”
江烟点了杯招牌。
江瑶握着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评价道:“太甜了,一看就是给你们学生喝的。”
她注意到江烟情绪不太对,于是放缓了语气:“找小姨是有什么事吗?烟烟心情不好?”
“是有点。”江烟强打精神:“我想问问秦家的事。”
“秦家?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江瑶疑惑地重复了一句,随即明白了过来:“难道你父亲还在记恨秦家吗?”
江烟犹豫了一下:“对。他的安排让我很不舒服,我感觉他让我进娱乐圈好像只是为了和秦澜较劲。”
“怪不得,我看网上你俩粉丝吵得还挺厉害。”
“那我也有个问题要先问问烟烟。”
她注视着江烟:“今天你来问我秦家的事,你代表梁家,还是代表江家?”
江烟皱了皱眉。
“……我哪家都不代表,只想知道真相。”
江瑶耸了耸肩:“那就好。你父亲大概恨死秦家了,他可真幼稚,这么多年还那么斤斤计较。但是我们江家和秦家也算是世交。秦澜我也见过,挺正派,别听你爸胡说。”
“我爸为什么这么恨秦家?”
“那就要从这几个人小时候说起了……”
*
晚上江烟回到寝室的时候,照旧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白天交给云垂的活页本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
她默默翻开本子。
第一页空着,因为她还没有有什么机会追秦澜的线下。后面有专门装小卡的,有记录追星心情的,还有秦澜出演过的电视剧明信片。
她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是秦澜的to签。
“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啊?”
秦澜写了个To,抬头问云垂。
云垂想了一下:“你就写‘不愿露面的神秘粉丝’吧。”
郁金棠和杨星霁一齐把头伸过来:“这是什么名字?”
秦澜刷刷刷签好了:“祝福写什么?”
云垂沉思:“我这个朋友最近有些不开心,你就祝她开心快乐吧。”
“懂了。”
秦澜点头,潇洒落笔写下八个大字:“诸事顺遂,快乐无忧。”
六个小时后,江烟抱着她的祝福嚎啕大哭。
她哭得那样委屈,好像天崩地裂了一样,哭着哭着又笑,小心地擦着本子上的泪水:“秦澜,秦澜……”
两个月后,国内著名摄影师罗雅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组最新写真,并艾特了秦澜。
这组写真透着浓浓的赛博朋克味,图片中心的女人坐在一弯由齿轮组成的钢铁月亮上,红发红衣,神色睥睨,右手拿着一张红桃q,左手则是四叶草。华丽繁复的服饰半掩在玫瑰后,斜对面的镜子里映着瘦削光洁的脊背,齿轮组成的心脏画龙点睛。
江烟正下载原图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经纪人王紫涵的电话。
她看了两秒,接通了:“紫涵姐。”
“我给你约到了罗雅。”王紫涵直截了当:“她同意给你拍一组写真。”
江烟直觉有鬼:“主题呢?不会是……黑桃皇后吧。”
“看来你很关注秦澜那边的动向嘛,这是好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会跟梁先生表示的。”
江烟头疼:“能不能换个主题?”
“不能,这可是巨大的话题讨论度,你父亲不可能放过。你准备准备,最近千万别吃油盐,一定不要掉状态。”
江烟叹了口气,她哪有话语权。
于是一周后,秦澜也刷到了罗雅工作室的最新写真。
“靠,她蹭我热度啊?!”她跳了起来,指着iPad大叫:“这不就是把红的换成黑的了吗?元素都不改一下的啊!”
白艾仔细地看了看,考究道:“还是改了很多的,整体风格看着像而已。比如这里,她手上拿的是玫瑰花和长枪,王冠更简约,穿得是黑色百羽裙,地上的玫瑰替换成了书本。”
秦澜的写真张扬,江烟的则透着沉稳和神秘。
白艾草草翻了翻评论,下面果然吵疯了,秦澜粉丝指控江烟抄袭她们家姐姐,江烟粉丝则拼命拉踩。反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真是被鬼缠上了。”她摇了摇头:“我去和她家经纪人沟通一下。”
秦澜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出了两米八的气势:“不用,我亲自去找她!”
白艾皱眉:“找谁?”
“当然是找江烟啊,难不成找那什么王子啊。”
她瞄着江烟寝室就去了,站在外面咣咣咣敲门。开门的是云垂,一脸诧异:“阿澜?有事吗?”
秦澜越过她往屋里看,江烟坐在桌前,非常惊讶地望着她。
秦澜还没说话,这人先非常惊慌地把手上一个皮本子啪一下合上,疯狂往柜子里面塞。
秦澜对她印象更差了,当场就嘲了出来:“哟,在本子上咒我呢?还知道心虚?”
江烟不语,一味藏本子。
云垂看出来她是来找茬的,先把门关上,然后给她拉了把椅子,倒了杯水:“坐下说,怎么了?”
秦澜两口把水喝完,捏扁纸杯丢进垃圾桶:“我找她,你忙你的去。”
江烟总算站了起来:“秦同学......”
“你少在这装。”秦澜打断她:“你什么意思啊?不满足于掐架,现在开始照抄了是吧?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缠上我?”
江烟脸白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直接找上门来。
“我没有恶意......真的是公司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