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烟无声地站了起来, 朝外面走去。
秦澜在抢救室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消防通道。
江烟靠在窗边,嘴里抿着一根烟, 但是没点。
她的打火机还沉在洛城的江底,身上装一包烟只是习惯。自从糟糕的419后, 她就必须得随身带点能“救命”的东西, 这是她奇怪的安全感之一。
她刘海打在鼻梁上的影子让秦澜觉得很好看。周围暗暗的, 像电影里的滤镜。
秦澜走了过去, 身子前倾咬过那支烟,嗡嗡地说道:“怎么不点火?”
“室内禁烟。”江烟双手插在口袋里。
秦澜睨了她一眼:“然后就干叼着凹造型?果然死装。”
江烟莫名有点心烦。
她抬头看了秦澜一眼,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揣盒烟。
明明是跟她有关的事, 但江烟根本无法开口。明明她从前最喜欢秦澜这副好像下一秒就会踩上来一样的腔调, 可为什么今天她这样心烦意乱?
她很快意识到不是秦澜变了, 而是她变了。她已经不满足于站在低位者的位置仰望秦澜,她现在贪心了,她想要平视,想要热烈, 想要她骄傲以外独一份的温柔和爱护。
更想要秦澜自己意识到这些问题,可她现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秦澜半天没等到她说话,还以为她在为云垂的事难过:“云垂……是四年前和宋蛮吵架之前生的病吗?”
江烟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先去想云垂的事情:“有一次她突然气短头晕,我就送她去医院……没想到就查出了罕见病。”
“她可真镇定。”秦澜笑了一声,神色有些悲伤:“一声不吭把我们瞒得这么好。不过她就是那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
“不。”江烟却道:“她很慌张,也很难过, 她说她怕死。”
秦澜愣了一下。
江烟不想让云垂显得那么平静, 她觉得好像全世界只有她知道云垂在哭泣的时候有多鲜活, 她很悲伤地说道:“云垂哭了很长时间。她说她怕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想和宋蛮一起拿黑池的奖杯,还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我总能看到她对着宋蛮的聊天框发呆,有无数次她都在克制告诉宋蛮的欲/望。”
“可宋蛮不需要她这种伟大啊。”秦澜反驳:“我最讨厌有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来伤害我……”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考虑过宋蛮的前途!”
江烟有点火了,她心疼云垂付出那么多,可连朋友都不理解她的做法。
“她这种状态根本跳不了舞,宋蛮如果知道她没几年可活,还怎么去拿黑池冠军?”
秦澜心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她的话合不合理,而是江烟并不善良的语气。
她惊讶了一下,甚至有点讷讷地说道:“……你冲我发脾气?”
江烟也愣住了,二人在昏暗的楼道里对峙,连对方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隔阂在沉默当中滋生,秦澜没来由一阵心慌。
过了很久,江烟终于说话了,只是声音显得疲惫无力:“先抱我一下行吗。”
秦澜梗了片刻,“不要,你刚刚冲我发脾气,你得先道歉。”
你先道歉我就抱你。
江烟又毛了,不受控制地说道:“凭什么?”
云垂的病情刺激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她变得易燃易爆。
“什么凭什么??”
江烟又委屈又生气:“为什么老是我先低头呢?你就不能为了我低低头吗?你为什么老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秦澜人蒙了:“啥玩意我就高高在上了?我一直都这样啊,你之前咋不说呢??”
江烟真火了:“你自己想想你的语气!”
“我很喜欢你的高傲,但你能不能也有一些只对我表现出来的温柔?哪怕多说几句爱我,多给我一些安全感,我也不至于现在还带着烟!”
秦澜卡了一下,决定先处理离她最近的一句话:“所以你为什么要带着烟?”
江烟瞪着她:“这是重点吗?!”
秦澜也火了:“要么把话说明白,要么咱俩就来吵一架,我还想问呢,你莫名其妙就发脾气说我不够爱你,你拿什么判断的?还是在综艺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想了?憋这么长时间不说专门挑现在吵架?云垂还在里面抢救呢!你可真会挑时间,你——”
江烟硬把眼泪憋了回去:“是我想在这个时间,是我想跟你发火吗?!”
“好那你现在知道了,在综艺的时候我就很不开心了,至于我怎么判断的爱不爱,秦澜你自己回忆一下你的言行,你有多爱我?你不就是看我可怜,你答应我——”
她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自己过了,突兀地停在那里。
但秦澜已经气炸了:“我看你可怜?你就这么想的?好好好,我看咱俩先别聊了,你冷静冷静去吧!”
她摔门而去,临走时丢下那根后来一直夹在指间但从未被点燃的烟。
江烟烦躁地打开窗户,这回是真的想抽一根了。
*
其余人不知道消防通道内的争吵,只是焦虑地在门外踱步。大概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云垂终于被推出来了,活的。
“谢天谢地。”杨星霁当场就瘫了,一手握佛珠一手画十字架:“谢天谢地,众神保佑……”
郁金棠看着很能扛事地站起来了,但细看之下双腿都在打颤:“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摘掉口罩:“先转病房,你们谁是监护人?”
Anna跟宋蛮同时上前一步:“您跟我说就行。”
医生:“……你们俩是她妈还是她奶?”
Anna:“我不是她妈也不是她奶,但我是她的私人医生,了解她的病情,在她的法定监护人到达之前有什么医学上的事情你可以跟我商量。”
医生看了眼宋蛮。
宋蛮:“我是她还没领证的配偶。”
刚从外面回来的秦澜倒吸一口凉气。
*
云垂睁开眼之后又闭上了。
她就没见过床旁边能围那么多人。
感觉自己好像即将命不久矣的一家之主,这些儿孙们在等待瓜分她的遗产。
担心云垂过于激动,每人排队说了几句话后就出去了。只有宋蛮没动,最后一个是夏侯橙,走之前顺手把门反锁了。
沉默蔓延着,最终宋蛮先开了口:“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阿蛮。”云垂斟酌着。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但我有。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需要我不?”
云垂神色惊讶:“你不生我的气?”
宋蛮冷笑一声:“已经气了四年了,我怕再气一会儿转头你人没了。”
和云垂在同一栋别墅住了十天,她居然不知道云垂身上已经开始水肿。舞会那天她戴着蕾丝手套,腿也被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当时她还觉得惊艳,完全没想过衣料之下是她不忍注视的病痛。
云垂默然低头。宋蛮站起来走到她床前,伸手去拽她的袖子:“我不知道你还有几年,有没有机会活下去。黑池的奖杯我已经拿完了,剩下的时间是你的,等你能离开医院后咱俩就去把证领了……”
如果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诧异她怎么都规划到结婚了,但云垂只是点点头,抬眼看她的时候表情很让宋蛮觉得她很可怜。
“你安排就好。阿蛮,没能拥有一副健康的躯体来拥抱你,我很抱歉。”
宋蛮眼泪都掉下来了,但她强硬地抹掉了,撇开头抱住她:“以后没必要道歉,以前的事就算翻篇了。重新开始吧,我想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云垂轻轻把脸贴在她身上,满足地叹息一声。真好啊,睁开眼的时候……还能看见你在我身边。
她向宋蛮道歉:“真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很抱歉。”
宋蛮冷了脸:“你还知道啊。”
云垂轻声道:“因为这样会带给你很多痛苦。你本来不用这么痛苦的。”
“比起这种痛苦,我更在意你剩下的时间。”宋蛮抱紧了她:“别让我觉得我是被你抛下的,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
很快大家都知道秦澜和江烟吵架的事了。她俩同处一个空间里却需要别人传话的反应太明显,连刚复合的宋蛮都分心吃她俩的瓜。
夏侯橙抱着口袋冲进病房:“瓜子瓜子!五香瓜子!”
宋蛮伸出了手:“给我来一包。”
“我也要!”杨星霁举手。
夏侯橙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包。宋蛮要了一包原味的开始剥,剥一颗往云垂嘴里塞一颗。
“所以,”郁金棠嚼嚼嚼,“老秦和江烟……”嚼嚼嚼,“这是在,”嚼嚼嚼,“吵架吗?”
“那不然,”杨星霁嗑嗑嗑,“还能是,”嗑嗑嗑,“调情吗?”
夏侯橙:“你们说五香瓜子这玩意到底是谁发明的呢……”
宋蛮问云垂:“好吃吗?”
云垂:“好吃,夏侯老师在哪买的?”
夏侯橙:“鄙人自己炒的。”
宋蛮惊了:“高人呐。配方给我一份成不?”
“没问题,亲先点个关注收藏,带截图私信我……”
“你就听她扯吧。”郁金棠吐了口瓜子皮:“一准是看见哪个老太太在那炒瓜子,她自个手痒就想炒着玩。”
宋蛮呆了:“真的假的?”
夏侯橙竖起拇指:“小郁老师真懂我。”
郁金棠挑眉:“我刚刚很可爱?”
夏侯橙安静地看着她,笑眼让人心动得很:“在我眼里,你就是吃史也很可爱。”
郁金棠感动的泪花凝固在了眼眶里。
宋蛮笑得都要抽过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郁金棠总算有人能治你了……”
云垂补充了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我们穷,自有人收你。”
“谁要收垃圾?”秦澜推门而入。
“没人愿意收那玩意。”宋蛮斜眼看她:“江烟呢?”
“问她干嘛?”秦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俩很熟吗?”
“江烟现在是我和云垂复合的头号功臣,别说问问了,让我给她一直跳舞我也是愿意的。”
“那问我干嘛?我俩正吵架呢。”
“那你就去哄哄她,哄好了不就不吵了。”
“我哄?凭啥我哄啊?我又没做错事。”
一提这个秦澜就委屈,她感觉江烟非常突然地就生气了,还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两个人像在两个频道交流。
郁金棠嫌弃地看着她:“你这该死的直人,活该你单身到去年……听听这是什么话,人家江烟肯伏低做小哄着你追着你,怕不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秦澜气坏了:“我说你们要不要这么双标啊!怎么都向着她啊?我压根什么也没做她就生气了!”
杨星霁:“不可能,烟烟脾气多好啊,肯定是你哪里做的不好凶到她了。”
“我附议。”云垂也举手:“烟烟我了解,不是随便发脾气的人,而且她很爱你。”
秦澜要冤枉死了,挨个把她们瞪了一遍,气得开始嗑瓜子。
瞧瞧,这就是好人缘,到哪都招人稀罕。
大家越劝她越逆反:“反正我是不会低头的,我问心无愧。”
夏侯橙嘶了一声:“要面子和要老婆之间你选一样吧。”
秦澜理所当然:“当然要面子啊,反正……那什么就在这又不会走。”
郁金棠指指点点:“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啊,连声老婆都不愿意喊。”
“谁知道呢。”云垂耸肩:“她跟我们可从来不这样。”
宋蛮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江烟的力量?”
杨星霁正在奋笔疾书:“记下了……江烟……能让秦澜……变别扭……”
那时候的秦澜太骄傲了,觉得江烟喜欢她喜欢到了极致,这样的喜欢怎么会离开她。
她的人生一帆风顺到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唯一的“污点”就是她演绎失败的那两部校园爱情剧,至今还是黑粉津津乐道的宝贵素材。秦澜很自信,甚至是自负,她觉得她只是在感情方面缺根弦,而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羞愧的问题,她行得端做得正,不就是有那么一块短板。
暂时绕开就好了,有的是题材供她大放异彩。
她的人生剧本无疑一路繁花。从家世到外貌,从亲人到好友,从粉丝到江烟,每一个都宠着她,爱着她,给足了她高傲的资本。她从未失去过什么,因此对夏侯橙话中的深意一无所觉,也忽略了云垂眼中的点点闪烁。郁金棠和宋蛮不经意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摇了摇头。
宋蛮出去给云垂洗水果,路过她的时候沧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年,嘴硬只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秦澜快气冒烟了:“你又懂上了,之前不知道是谁死活不愿意低头啊??”
宋蛮完全没被激怒:“欧布里德没教过你吗,昨日我非今日我。我现在已经大大发现了低头的好处,劝你一句,趁早低头哄人,否则就会和我一样,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她潇洒地提着果篮走了,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秦澜。
云垂现身说法指指自己:“你的前车之鉴在这儿。”
秦澜无语了:“江烟又没得绝症。”
“可人家可以跟你分手啊。”郁金棠煽风点火:“你看看你自己,虽然你有钱,还长得好看……是个大明星,学习成绩也好,武力值还不错……恩……坏了除了性格居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阴差阳错地把秦澜哄高兴了:“那不就得了,而且她那么喜欢我,干嘛跟我分手。”
郁金棠看了夏侯橙一眼:“我真没招了,让她自己摔跟头去吧。”
夏侯橙:“你猜我为啥不劝她?”
郁金棠一脸欣赏:“橙橙老师你好智慧啊。”
夏侯橙一脸温柔:“棠棠老师你也特别厉害。”
她俩你侬我侬堂而皇之就抱上了,秦澜目瞪口呆地看了两秒,感觉自己被狗踹了。
她一脸无语地回头找同志,结果杨星霁端着手机咔咔拍照:“没想到郁姐谈恋爱的样子了,没想到这么甜……”
秦澜彻底无语了,又扭头去看云垂。云垂正在练习抬高双腿,状态跟老僧入定似的。
而且她现在跟宋蛮感情好得很,不会被那俩人创到。
秦澜没招了,只能自己离开这间屋子。
她刚把门关上,杨星霁就问其他人:“我们就一点忙都不帮吗?”
郁金棠语重心长:“羊儿啊,等你以后谈恋爱就知道了,这种事最忌讳别人插手,而且你对一个正上头的人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
杨星霁挠了挠头:“是哦,秦姐是有点固执在身上的。”
郁金棠一摆手:“哎呀,她就是被宠的太好了,不知道人生的酸甜苦辣,没长成个泼皮无赖纯粹是秦叔叔兰阿姨教得好。”
云垂突然道:“其实我很羡慕阿澜,有那么幸福美满的童年。”
羡慕她的人生一直有安全感,至今没尝过失去的滋味。
夏侯橙有点意外:“我记得这屋里的每一个都是二代吧。”
“是啊,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云垂笑了笑:“看我们的性格就很明显了,阿澜是最幸福的;星霁父母白手起家,很少有时间陪她,所以她会沉迷网络;郁乖乖上面有一个大姐,所以父母经常拿她和姐姐比较,以至于她从前看着很乖,到年龄了就开始逆反。阿蛮父母对她也不错,但她下面还有个弟弟。”
“那你呢?”夏侯橙问她。
“好问题。”云垂笑了笑:“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父亲说我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继母带着一个男孩过了门,后来他们又有了一对儿女。他们五个人过得很美满,因为我父亲只只结过一次婚,他和我母亲应当是露水情缘。”
“我试着去找过生母,不过没什么结果。二十一岁那年我出现了症状,于是就又根据这条线索去查,最后确实在医院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女人。IPAH是我母亲那边的遗传病,她一直向我父亲隐瞒,起初可能是为了得到一笔能未雨绸缪的钱,怀孕后则是怕我被我父亲抛弃。”
往事已入尘土,但云垂猜得和事实也差不多。她父亲虽然不知道她很可能携带了致病基因,但对她也不甚关注。继母对她不好不坏,她在家里像一个透明人。所以她学会了沉默是金,在他们一家五口欢声笑语的时候尽量不暴露存在感。
“所以我特别羡慕阿澜。她的人生那么好,从小就有人爱。很多人不喜欢她的高傲,可我多羡慕她有足够的底气高傲。我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我上课回来,家里正在庆祝二弟考了一百分。父亲买了蛋糕,准备了大餐,继母则给他买了一辆小摩托,一家人像过生日一样高兴。”
“那天是我的生日。”云垂静静地说道:“晚上朋友们上课回来,把我拉出去过了个生日。半夜回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我抱着朋友们的礼物上了楼,打开门后什么都没有。他们不记得我的生日,就算记得,也不会在意。”
门外的宋蛮静静地抱着一盆草莓,眼泪汹涌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