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澜一回头, 所有人都飞速归位,该干啥干啥。
薛无觅喊她俩准备。
秦澜草草擦了擦头发,开始热身。
“Action!”
两人一齐跳进水池, 任由自己坠落。
上校在冰冷的河水中飘荡,在沉默的黑岩间徘徊。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 或者她终于累了, 上校只是仰面躺在寒河中, 毫无求生的意思。
从摔入水中的那一刻, 她就和游泷拉开了距离。倒不是谁决定要和对方分道扬镳,她们的落点处有一块巨石, 游泷踹了她一脚, 自己也借力反推。中下游水流湍急, 后面又是一段九曲回环的陡坡, 林楠只来得及看了游泷一眼就被冲走了。
她也试过求生,挣扎着想要上岸,有几次手已经摸到了垂下来的树枝。
但最后都被急下的水流冲了回去。
林楠手里抓着一把树叶,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已经无法再感知“冷”, 肢体神经质地一阵阵抽搐。有时她能在风口浪尖上看到朝岸边挣扎着的游泷,对方像一尾意图跃上龙门的鲤鱼,黑色的背心在水花里跃动。
某一刻她看见游泷奋力一跃, 雪白美丽的手臂消失在岸边。
林楠放下心来,终于被河水拍了下去。
她沉入安静的水底。
林楠动了动手指,昏昏沉沉地勾了下卷起的水草。
绿绿的,软软的, 在上校珍惜的目光中回到从前。
有那么一个瞬间。
某个未知的时空, 年轻的, 还处于学生时代的林楠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周围芳草无边, 阳光灿烂。
还是一头利落直发的的游泷坐在她旁边,手指绕着一棵青草。
没有人说话,水在不远处流,鸟在树梢上叫,和风懒洋洋地吹到人的脚边。
过了一会儿,比现在性子浮躁许多的游泷终是按耐不住,毛毛躁躁地开了口:“你为什么选我啊?”
大概是紧张,还把那根草揪断了。
林楠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啊?
就是……让我想要一直注视下去。
耳边传来重物入水的声音。
上校睁开了眼,朝上望去——
游泷破开水面,敏捷地向她游来,棕色长发在水波中散开,像古老电影里的美人鱼。
上校惊愕地望着这人。游泷灵巧地避开水流,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场戏拍完,两人都冷得直打哆嗦。
江烟趴在池边,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秦澜也泡了太久,浑身有点僵,试了好几次才被人拉上去。
她拨开小青急急忙忙递毛巾的手,转身去拉江烟:“江老师把手给我。”
江烟无力地伸出手。
秦澜感觉她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两人都上了岸,毯子毛巾兜头罩下,把两位老师盖在了里面:“快快快电暖风!姜茶在哪?暖手袋,都拿过来!”
整个片场忙得团团转,每个人都很忙但其实不知道在忙什么,简直是喜大普奔奔走相告,就为了看她俩“大毛巾同眠”的画面。
秦澜感觉头顶的毯子也在哆嗦,忍不住凑过去抱住江烟,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有没有哪里抽筋?”
“没有。”
江烟一张嘴,一口寒气喷到了她脖子上。
秦澜身体已经开始暖起来了,于是更加毫无顾忌地抱着她:“我给你搓搓手脚?”
江烟抖得厉害,于是她也不等回答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就打算帮她活血。这时候头顶的毛巾被人掀开了,还有个工作人员一边回头一边说:“来来来温水来了,两位老师泡泡——”
片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秦澜非常自然地放开江烟,帮她把毛巾裹好,然后开始给她按揉双手。
江烟两眼一闭,心想算了算了,反正她实在舍不得放弃秦澜的温柔时刻,就是她俩估计又要被人唠了。
秦澜帮她揉完手又去揉脚,傍若无人得跟还在戏里似的。
江烟想往回缩,被她按着脚踝看了一眼:“怎么,江老师嫌弃我?”
“没。”江烟脚趾蜷了蜷,突然有一种羞耻感:“怕秦老师嫌弃。”
秦澜非常自然地一边说一边帮她揉:“都是同事,有什么好嫌弃的。”
江烟感觉头顶上开始冒烟。
她的头发迅速被热气烤干了,频频用眼色去示意秦澜。俩人还分着手呢,隔天就如此亲密......
秦澜只当看不见,还特别自然地吩咐起了她的助理:“带没带泡脚的药包,连桶一起拿过来。”
江烟的助理唯唯诺诺地走了。
江烟把脸埋进毛巾里,心想原地去世算了。
她拒绝不了秦澜的温柔,这种诱惑对她来说太大了,原则和欲望在她心里天人交战,也就两个回合原则就败下阵来。
算了算了,秦澜改变还挺大的,也许这次会有个好结果呢。
今天下戏早,两位主演都回酒店保暖了。
就是没人想到回的是同一个房间。
本来秦澜也没别的想法,回到酒店大厅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江烟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去自己那,她助理准备了姜茶。
在片场的时候秦澜已经喝过一杯了,还得到了江烟的全程注视。
秦澜很高兴,立刻就把小青打发走了。紧张地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在想开门第一句要说什么,江烟已经把门打开了。
而且非常善解人意地没问她为什么要在自己门口站着,还主动牵起了她的手腕。
秦澜受宠若惊地坐下了。
冷脸见多了,都快忘了江烟主动起来是什么样了。
这会她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了,眼巴巴地望着江烟:“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
江烟在床尾坐下。
“我也有责任,那段时间我很焦虑,不能正确处理你的情绪,我本来应该......”
“那你现在教我就好了。”秦澜赶紧打断她。
江烟笑了。让秦澜觉得冰原上开了花,春天终于要来了。
“不是这样的,感情里两个人需要一起成长,我们应该互相引导,磨合......”
她说啥秦澜都点头,让江烟有点无奈:“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啊?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我听说爱情会让人变傻气。”秦澜一本正经:“你以前也没聪明到哪去,我怎么对你你都笑脸相迎。我现在才知道这种滋味。”
她试探着往前蹭了蹭,坐到江烟身边。
“好吧,傻瓜。”江烟含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那么我要开始第一次教学了,刚刚你的态度就令我有些不开心,我不喜欢看见你这样。”
秦澜表情更认真了:“那你希望我怎样做?”
“你谁都不用学,做你自己就好。我很在意你的态度,但这不代表你需要低声下气,相反,我更喜欢你高傲不羁的样子......”
秦澜点头表示明白。
江烟拍了拍手:“那么......现在我们来实践一下吧。看着我,跟我说句话。”
秦澜试图找回自己从前的状态。
她扭头望向江烟:“吃了没?”
“......很好下一步。还要设立奖惩机制,以及一个吵架时候的安全词,这些能帮助我们朝正向发展......”
“安全词?”秦澜好奇地想了想:“那就小番茄吧,我喜欢吃小番茄,你提到这个词我心情就会变好一点。”
“好。”江烟笑了:“宝宝今天很积极很主动,会自主学习了......奖励你一个亲亲。”
秦澜脸都红了,嘟囔:“谁是宝宝啊。”
“你不是吗?”
江烟凑近了点,闻她脖子里的香水味:“我的小狗宝宝?”
她一边嗅着,一边若有若无地吻着,气息热得惊人。
秦澜的意志力飞速瓦解。
她快要不行了,窒息之前把江烟推开了一点点:“停......小番茄。”
江烟笑开了,前仰后合的:“嗯,宝宝学得真快。”
*
分镜头下的秦澜身材极好,修长的胳膊箍着江烟,背心衬托出手臂上的线条。
游泷拖着半死不活的林楠爬上了岸。
上校脸色和那些怪人们如出一辙,惨白里透着一股没有活气的青灰。双眼紧闭,口鼻溢水,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游泷需要用肘窝提着这人的胳膊,用腰挡着她不断向后倾倒的肩和背。如果不是刚刚这人昏迷不醒地把脚举过挡路的石头,游泷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
“喂,你还好吗?”游泷气喘吁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禁不住在瑟瑟寒风中抖了一个哆嗦:“别死在这!”
上校躺在沙砾上,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游泷弯下腰,伸手去扒林楠的眼皮:“不会吧,冻死了?怎么不说话了......”
在她的手指即将挨到林楠眼睑上时,上校睁开了毫无温度的眼睛。
游泷不禁一愣。
不知道宇宙又过去了多少光年,游泷又见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上校的眼睛很漂亮,是所有人仔细地注视过以后,都再难忘记的一双眼睛。
她的眸子如同黑夜,不同的角度折射出繁星般的光点来,深邃而神秘,仿若宇宙星辰的完美复刻。
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漂亮得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如今有一只却变成了透明。
“你......”
游泷不自在地转着眼珠,是这几天每次和林楠“被迫交流”时的那种不自然:“你眼睛怎么了?”
上校动了动嘴唇,心平气和道:“左眼吗?它现在是什么颜色?”
“......没有色,透明的。”
“哦哦。”上校抬了抬手指,缓慢地摸了摸自己的睫毛,轻声道:“地上很凉,我有点冷,为什么不让我起来说话?”
游泷反应很大,被冤枉了似的两手一摊,嚷道:“我可没按着你,你要起就起啊?”
林楠挑眉:“刚刚在河里,是谁把我拖上岸的?”
游泷:“我啊。”
上校目露无奈:“那你怎么不让我自己上来呢?”
游泷:“......”
又忘了她身受重伤。
不管怎样,游泷自认为是个有良心的人,虽说她完全不知情,但林楠毕竟是挨了她的炸弹。作为一个有良心有底线的人,游泷十分勤恳地搀起倒地不起的林上校,友爱地架着她(脚踝以下在地上拖着)朝着前方进发。
很快游泷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上校的体温实在是太冷了,冷到她感觉挨着她的自己都要上霜了。
“不能再走了,你需要取暖休息。”
林楠微微点了下头。
游泷感觉她下一秒就要魂归太空了。
“不能睡。”
上校又点了下头,只是幅度更微小了。
游泷想方设法要让这人维持清醒,起码不能死她身上:“你说点什么。”
林楠听到这句,仿佛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一般睁了睁眼:“说话啊。”
游泷:“对。”
林楠:“说什么?”
游泷:“......”
她还真不知道跟前任能说点啥。
游泷绞尽脑汁地想了一番,灵光一现想起来个她原本问了结果却被林楠岔开的问题:“你眼睛怎么回事?”
哟,比上次问的多了一个字。
林楠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暗笑,声音虚无缥缈:“以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了一场爆炸。”
游泷:“为什么不重新培育一个新的?”
林楠眸光如水黯淡:“因为义眼功能多。”
因为上校目前健康状况太差,义眼无法平稳连接,就变成游泷刚刚看见的透明。
她被游泷扶了起来。上校意识模糊,只能看到树影和她散下来的头发一起一晃一晃,有黑有白。她垂着头,低着眼,被游泷扶得摇摇晃晃。
游泷扶得很不好,总让人觉得是被搀扶的人太重了。双手仿佛挨着什么危险化工一样不自在,眼神也不落在对方身上。
林上校忍不住了:“我是什么脏东西吗?你快把我扶死了。”
有时候她跟游泷说话冷静不了一点,和平时清晰理性的样子很不一样。
林楠总觉得重逢后的游泷很怪。她的眼睛里少了些她熟悉的东西,变得漠然而警惕,她找不到曾经那个热烈的少年了。
“不是啊,我的问题,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游泷说道:“你忍着点吧。”
林楠没想到曾经不舍得她受一点伤的人现在能这么绝情。明明当初也算和平分手,怎么现在就……
河流将两岸隔开。游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这里显得更原始了,树木高达百米。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担心那些该死的幽灵士兵……
说到幽灵士兵,她手里倒是有一颗现成的头可供研究。
游泷割了几根藤条,编成一个网兜提着,看见林楠有气无力的眼神,便道:“你不是想聊吗,怎么不问问这个。”
林楠:“哦,你为什么要带着这颗头?”
游泷用力打了个结:“因为这是个宝贵的样品,等我有了足够的材料后就可以扫描,研究它是怎么工作的。”
林楠眼神逐渐变化:“你知道这些怪人是怎么回事?”
“知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游泷提起网兜,另一只手把她架了起来:“边走边说。呼,现在联邦都是怎么传我的?”
“叛国贼,王八蛋,通缉犯,应该在五马分尸的过程中凌迟,再把残尸剁成肉酱。”
游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找到飞行器可得离你远点,干脆扔下你算了,我还想死得完整点。”
林楠默不吭声。游泷以为她伤心了,顿时大呼小叫:“不是吧,你这人越来越无聊了,我开玩笑的啊。”
林楠可能没力气,也就点了下头当做回应。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我知道我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就好了。”游泷甩了甩脑袋:“你们也知道,我一开始是作为间谍被派来窃取机密的。上级告诉我光轮正在研发一项秘密技术,他们称之为意识剥离武器……”
“一开始光轮还只是在试验品的脑子内部下功夫,切割不同的区域,想知道人的‘灵魂’到底藏在哪个位置。起初试验品全部脑死,直到第十二代才出现了一个成功的试验品。那个人被切去了脑额叶,也就是通过物理破坏大脑额叶与其它脑区的连接,消除情绪与自主意识,使人陷入‘行尸走肉’的状态。”
林楠精神一拔,集中注意力思考。
“不过‘消除’并不等于‘剥离’,而且手术存在风险,所以科学家继续研究,试图找出更稳妥的方法剥离实验体的意识,使他们只能听从人类的指挥。”
“在我暴露之前,他们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意识剥离电波,通过对大脑固定区域施加特定频率的电脉冲,基本达成理想效果。”
她指着那颗头的耳后给林楠看:“这里有个凸起,里面藏着信号接收器,我想研究的就是这东西。”
非常微弱的声音在她耳根处响起:“怪不得……他们没追上来,这和定位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游泷这么说着,还是淡定得要命。林楠知道她为什么没反应,她认识游泷之前就知道她是她们那一届科技理论课程的天才,教授们都说她能考200分不是因为她就会这200分的知识,而是因为试卷最多只有二百分。
这人的动手能力(破坏力)也是一绝,她想黑进学校内网就黑进去,想让哪里停电哪里就停电,想发射导弹就……
按几下虚拟键盘,导弹就飞出去了,把校长气得用本纪元最恶毒的脏话来诅咒她:“我咒你明天就怀孕!你明天就生孩子,你贤良淑德,你勤俭持家,混球,你快去结婚生娃相夫教子好不好?”
“不行啊校长,我喜欢女孩子。”
游泷坐在信号塔顶,电子门也被她锁了。她的权限现在比校长都大,因为校长想发射枚导弹还得层层审批:“您这诅咒也太恶毒了点吧,我不就发射了个导弹吗?”
此人当年还有个绰号,“数据与黑科技之神”,区区一个定位而已,到她手上的那一秒肯定就被屏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楠顿时感到一阵宽心,于是她头一歪眼一闭,就人事不知了。而游泷还在那自己洋洋洒洒说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林楠不对劲:“诶?你晕倒啦?”
不对啊,这腿还自己在地上走呢。
游泷再三确认,人确实失去意识了,但是身体仍在她的搀扶下勉强工作。
“可怕的意志力。”游泷不禁感叹,只好把她背了起来:“又想起了当年二十公斤负重跑的拉练生活……”
她嘴上嫌弃了两句,托着林楠的动作却很轻柔。就这样走了好长时间,她饿得不行,于是把林上校放到一根树根上,在她包里摸吃的。
剩下的营养液和压缩饼干够她俩吃十天,暂时还不用为食物发愁。
游泷撕开营养液的封条,捏住林楠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想了想,她自己先喝了一瓶,然后往林楠嘴里倒了点水。
果不其然,林楠歪头撇嘴,全吐到了地上。
游泷心疼得想抽她:“宝贵的水啊!”
低头看见林楠脸比纸白,吐出来的水也是浅红色的,顿时又有点愧疚了:“怎么伤这么重……”
她望着手里的营养液犯了难:“你这啥都不吃怎么行啊,本来就一身的伤……”
“有了,我把她摇醒就好了!”
游泷说干就干,拍上校的脸,揉她腰上的痒痒肉,掐人中摇脑袋,林楠该昏昏,该躺躺,一动不动和死了一样。
游泷真没招了,抱着头喃喃自语:“古代的电视上记载对待昏迷不醒还不肯吃饭的人应该用嘴喂……”
她绝望地看着上校那张脸:“可她是我前任啊!!!”
她纠结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实在怕林楠死了,于是大义灭亲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营养液,闭目亲了下去。
片场围观的几十个人疯狂使眼色,互相攥着对方的手指,状似癫狂。
秦澜感觉后背都快被这些人烧着了,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亲。江烟一动不动跟真昏了似的,呼出的气流微弱地吹在她脸上。
秦澜忍不住颤栗了一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薛无觅特满意这个反应,示意摄像快推镜头。